“也许吧,”埃斯帕承认,“可就算我们马上就能找到他,以眼下的状况,你真觉得我们有法子帮到他?”
“不,”薇娜承认,“但这真的重要吗?”
“重要,”埃斯帕说,“我可不是故事里的骑士,随时准备送死,就因为故事说我应该死。我们会救斯蒂芬的,可前提是我们能活下来,或者至少有足够的可能性。眼下我们需要休息一会儿。”
薇娜点点头。“好吧,”她说,“你说服我啦。你准备在这儿扎营?”
“不,让我给你看点东西。继续往前就是。”
“摸到凹口了没?”埃斯帕问道,他在黑暗中搜寻,摸到了薇娜的臀部。
“嗯。还有,看好你的爪子,你这头老狗熊。我可没这么宽宏大量:你居然让我去爬另一棵树。”
“这回应该很容易爬。”
“的确。谁切开的这些凹口?很有些年头了吧,我摸到里面有新长出的树皮。”
“嗯。是我干的,那时我年纪还小。”
“你可计划得够久的啊。”
埃斯帕差点笑出声来,可他实在太累了。
“再高一点的地方,”他用肯定的语气说,“你会摸到一块凸起。”
“找到了。”薇娜说。
过了一会儿,埃斯帕跟着薇娜踏上了一块接近平坦的表面。
“你的冬季城堡?”她问。
“差不多吧。”他答道。
“要是有些墙就好了。”
“噢,那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对吧?”埃斯帕说。
“我们现在也什么都看不到。”薇娜指出。
“嗯。总之,它有个能挡雪的顶,应该还有块帆布,把它挂起来就能挡下些冷风。不过得注意脚下。这地方本来是只供一个人用的。”
“所以我猜我是你第一个带回家的女人。”
“呃——”他停了口,没敢回答。
“噢,”她说,“抱歉,我只是开玩笑。我不该提起这事。”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埃斯帕说,“我没觉得不舒服。只是不……”这回他能肯定自己不该继续说下去了。
可接着,他感到她的手在抚摸他的脸。“我并不嫉妒她,埃斯帕,”她说,“那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所以我还能怎样?”
“不提这个了。”
“不提了。好了,壁炉在哪儿?”
“啊,我想你手放着的地方就是。”他说。
“噢,好吧,”她叹口气,“我猜这总比冻死要好。”
比冻死要好得多了,当灰白的晨光照醒埃斯帕时,他如此想到。薇娜依偎在他的臂弯里,赤裸而滚烫的身体与他相抵,两人被毛毯包裹其中。他们都没想到自己还留着不少精力,整晚都没掉下平台可真是奇迹。
他努力把呼吸放缓,放长,不想吵醒她。可他扫视周遭,依旧像多年前还是小男孩时那样讶异与震惊。
“你在啊。”薇娜喃喃道。
“你醒了?”
“比你醒得早,”她说,“只是在看。我从没见过像这样的地方。”
“我管它们叫‘暴君’。”埃斯帕说。
“暴君?”
他点点头,看着他们所在的这棵巨树四下伸展,交扣连接的树枝,还有周遭的一切。
“对。它们是森林里最大也最老的一群铁橡树。别的树都没法在这里生长:铁橡们会遮住它们需要的光。它们是国王,是森林的皇帝。上面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有些东西生活在那些树枝上,一辈子也不会下到地上去。”
薇娜探出身,窥视边缘之外。“离地面有多——呀!”
“别摔下去。”他说着,把她抓紧了一点。
“比我想象的要高,”她粗声说,“高多了。我们差点就,昨晚我们险些——”
“不,不会的,”埃斯帕撒谎道,“我一直看着呢。”
她露出嘲弄的微笑,然后吻了他。
“要知道,”她说,“小的时候,我以为你是铁做的。记得你和达维带回黑瓦夫以及他手下的尸首的时候吗?你的身体简直就像是圣米切尔亲手打造的。我觉得只要有你做伴,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她的双眼透出严肃,一如他以前所看到的那样美丽。附近某处,一只啄木鸟敲打着树干,继而发出一声沙哑的鸟鸣。
“现在你应该不这么想了,”他说,“毕竟芬德从我鼻子底下把你给抓走了。”
“嗯,”她轻声回答,“然后你把我救回来了。不过已经太晚了,我已经知道你也会失败,而且无论你有多强壮、多坚定,坏事还是能找上我。”
“对不起,薇娜。”
她抓住他的手。“不,你不明白,”她说,“女孩才爱英雄。女人爱的是男人。我爱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能保护我。我爱你,因为你是个男人,是个好男人。不是因为你总是成功,而是因为你总在努力。”
她移开目光,再度俯视远处的地面。他感到轻松了些,可却想不出如何回答。
在他的印象里,薇娜就像只小羊羔,手脚纤细,一头金发,总是在村子里乱跑,总是缠着他要听外面世界的故事。只是在他的注视下度过短暂的童年,成为父母和祖父祖母的上百个孩子之一。
埃斯帕并不清楚爱情是什么。在第一任妻子葵拉遭到谋杀后,他花了二十年时间躲避女人和随之而来的麻烦。可薇娜悄悄接近了他,她小女孩的伪装是如此完美,令他浑然不觉。不过从结果来看,这么做虽出乎意料,却令人愉悦。不久后,他便束手归降,尽管他从未向任何事物屈服过。
这些事发生在芬德绑架她以前。芬德曾杀死他的第一个爱人:他似乎注定要杀死他所有的爱人。
无论如何,埃斯帕的烦恼从那时起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能确定自己的感受。他知道确定的方法,可他们总在旅行和搏斗,总有死亡的危险,所以简单的做法就是不去思考未来,而是去想象等一切全都结束,薇娜会回去过她的生活,他也一样。他会想念她,会有美好的回忆,但这些都只是放松时的消遣而已。
如今他突然意识到了水的深度,而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在其中遨游。
不知不觉中,他想起了莉希娅。这个瑟夫莱女子坚定而睿智,总是把所有感受都藏在心底,藏得很深。和她在一起不会有任何迷惑:和她在一起,生活将真实而简单——
他突然感到树在颤抖。不是因为风:节奏完全不一样,而且颤动是从根部传来的。
薇娜肯定看到了他皱眉的神情。
“怎么了?”
他抬起一根手指,举到唇边,摇了摇头,然后把目光转回地面。树木的震颤仍在继续,可他想象不出原因是什么。或许是几百个骑手,众多的马蹄踩踏声融汇到了一起。或许史林德们又来了,虽然感觉上不像。这股震动的持续性是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无法相比的,但颤抖却越来越强烈了。
他屏息静气,等待着声音。
一百次心跳过后,他听到了刮擦声,像是打磨的声音。几片枯叶放弃了最后的努力,不再紧抓树枝,而是随风飘落。埃斯帕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可他发现那只啄木鸟停止了动作,鸟鸣声也全数静止。
响声更加清晰,树的战栗也愈加明显,最后他感觉到一段沉闷的韵律,一阵隐约可闻的“咚——咚——咚——咚”声。在埃斯帕看来,这是某个非常庞大也非常沉重的东西正在林间奔跑,速度快过马儿的飞奔。
而且它还拖着件很大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弓箭时,发现薇娜的呼吸加快了,因此他再次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他张望天空:它仍旧灰蒙蒙的,可云朵聚集在高处,且色彩鲜亮。看起来不会再下雪了。
无论那东西是什么,它和他们来自同一方向:森林的西北。那个方向的树枝正剧烈摇摆着。他把呼吸放缓,放长,努力放松神经,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旧国王大道上,略微朝向北方。
他起先只瞥见了某种巨大、乌黑且呈灰绿色的东西在林间蜿蜒行进,可他的感官无法将它与现实对应。他集中精神,看着旧国王大道的位置,那儿有两棵巨大的“暴君”交拱的长长开阔地。他觉得自己会率先在那里看见那个东西。
一阵雾气涌入林间,某种黑暗而曲折之物随即现身,它的动作如此迅速,埃斯帕起先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一股怪异的洪水,一条在地表奔涌的河流。可它却突然停了下来,而穿行声和树木的震颤也随即静止。
雾气开始盘旋,某只仿佛鲜绿色油灯的东西射出光芒,穿透了阴霾。
转瞬间,埃斯帕觉得皮肤刺痛发麻,就像热病发作似的。他随即轻拍薇娜的脸颊,阻止她看到幻象。雾气散去之时,他发现那道绿光是一只眼睛,从他们所在的高处望去,它就像一条细线。不过这就足够了。
按他的估计,它的脑袋和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一样高,有长长的锥形口鼻,鼻孔硕大,和马有些相似,不过从它外展的颈脖和厚实的脑袋来看,更像是一条蝰蛇。两条黑色的角质脊骨在其双眼(它的两只眼球在浑圆的眼眶里胀鼓鼓的)正后方凸起。他看不见它的耳朵,但它的颅骨下方长有一圈领状尖刺,顺着多棘的脊骨向下一路延伸。
那不是蛇,因为他能看到,除了四王国码宽的脖颈之外,它还有无比粗大的腿足,末端是仿佛裂成五瓣的巨蹄。然而,它行动时就像蛇那样腹部拖地,身体在后方扭动,所以现在他还弄不清它到底有没有后腿,如果有的话,他估计起码得有十到十二王国码长。
那颗脑袋抬了起来,有那么片刻,他唯恐它会把致命的目光转向他们俩,可它却将鼻孔贴近地面,闻起了那道足迹,脖子左右转动起来。
它跟踪的是他们还是史林德们?他想。现在它又要跟踪谁?
那时他才注意到一件先前没留意的事。那东西腿足之上的身躯显得更为粗实,以便容纳硕大的肩部肌肉,就在那儿,在肌肉最厚实的地方,有个奇怪的东西,是一抹似乎不属于它的色彩,某种附着在上的东西。
接着他看清楚了。那是个鞍座,绑在那东西身上,上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没戴帽子,另一个戴着顶宽沿帽。
“见鬼。”埃斯帕喃喃道。
仿佛回应般,那戴帽子的男人仰起头,随即闪过一道灰白的光芒。尽管相距遥远,又有雾气遮蔽,可看到那只眼罩和他鼻子的形状,埃斯帕已经能肯定那人是谁了。
芬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