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萝丝的故事(1 / 2)

“你打算杀了我?”安妮问道,目光定格在艾黎宛身上。

罗依斯女公爵懒洋洋地回过头,对她露出微笑。

安妮几乎能察觉一旁的尼尔·梅柯文绷紧了身体,就像鲁特琴的琴弦。

她一直等到我送走埃斯帕,她想。但并不是说有他和薇娜在,就对付得了这么多人……

她抬起手,想要擦拭额头,却又放下了手。这会让她显得很软弱。

发生了太多的事,又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路上遇到艾黎宛和她的手下时,她的脑袋还因为酒精有些昏沉。随后,看到熟悉面孔——甚至是家人的面孔——带来的解脱感太过强烈,以至于她根本没去思考这显而易见的可能性。

是艾黎宛派出的袭击者。

艾黎宛·戴尔对安妮来说一直是个不解之谜,不过是令人愉悦的那种。她是安妮父亲的妹妹,比丽贝诗和罗伯特年长,可她总是显得比安妮的父亲年轻许多。安妮猜她只有三十岁上下。

前往幽峡庄的家族旅行一向是件赏心乐事:孩子们甚至觉得大人比他们玩得更开心,虽然没过多久,她就开始明白让他们开心的是什么了。

随着安妮年岁增长,印象也逐渐加深。艾黎宛似乎总在寻欢作乐。尽管她在某处有个丈夫,却从未真正露过面,而艾黎宛又以喜好年轻情人和更换频繁而闻名。玛蕊莉——安妮的母亲似乎一直不喜欢艾黎宛。这在安妮看来,却是她姑姑的又一个可取之处。尽管流言缠身,她却似乎从未参与过任何政治活动,甚至意识不到除了“谁跟谁上床”之外的任何事情。

这时安妮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根本不了解她的姑姑。

“杀了你,再把尸体埋在没人能找到的地方,”艾黎宛接过话头,“这些就是指示的内容。罗伯特说,作为回报,我在幽峡庄的生活能保持原状。”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多美好的想法啊。”

“可你不会,”安妮说,“你没打算杀我……对吧?”

艾黎宛蔚蓝色的双眸对她投来寒芒。

“不,”她说,“不,当然不了。我弟弟不像他以为的那样了解我,这让我有点沮丧。”她的脸变得更加严肃,又抬起手,控诉似的指着安妮,“可你绝不该相信我,因为我也许真会下手,”她说,“考虑到连你亲爱的叔叔罗伯特都下令要你死,其他亲戚就更不可信了,也许你母亲除外。站在你这边会让我的生活变得十分艰苦,更有可能会使它终结。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可不容易,即使是为了你,我的甜心,也是一样。”

“可你还是选了我这边。”

艾黎宛点点头。“就在法丝缇娅和艾瑟妮在我的客房里出事之后——不,不能让你再这样了。我爱威廉,胜过其他所有兄弟姐妹。我绝不会像那样出卖他最后的女儿。”

“你觉得罗伯特叔叔是不是发疯了?”安妮问道。

“我觉得他生下来就是个疯子,”艾黎宛说,“要知道,双胞胎时常这样。丽贝诗从父母的结合中得到了全部精华,留给罗伯特的就只有渣滓。”她的目光扫向一旁的尼尔爵士。

“你可以放松点了,亲爱的骑士,”她说,“简单复述我刚才的话就是:我是来帮助安妮的,不是来伤害她的。如果我想要她死,会在找到你之前杀了她,再利用你的悲伤让你成为我的情人。或者干点别的什么有趣的恶作剧。”

“你的话总是这么令人安心。”尼尔回答。

安妮觉得这句熟悉的回答似乎印证了艾黎宛先前的暗示:也就是说,尼尔爵士和她姐姐法丝缇娅之间有一段风流韵事。

从表面看来这不太可能。法丝缇娅本分得可笑,尼尔也一样。人人都觉得他们只会巩固这种性格,而非加以改变。可安妮突然明白,和人心有关的一切都不那么简单,或者说,人心非常简单,可它导致的结果却复杂无比。

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时间去考虑她姐姐和这位年轻骑士做没做过什么。她有更紧要的事。

“提到丽贝诗,有没有什么关于她的消息?”安妮问道。

“没有,”艾黎宛回答,“有传言说她被订婚对象——萨福尼亚的凯索王子背叛,说他把她交给了寒沙的某些盟友,以便勒索威廉。所以你父亲去了宜纳岬:他是想通过谈判来救回她。”

“我想只有罗伯特才知道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觉得罗伯特叔叔和我父亲的死有关?”

“当然。”艾黎宛说。

“那丽贝诗呢?你觉得她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不——”艾黎宛的声音停顿了一瞬间,“我不认为她还活着。”

安妮花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雪花又开始落下,令她满心不快。她感觉就像身体里的某处有根骨头断了。那骨头很小,但却是永远无法痊愈的那种。

“你真觉得罗伯特叔叔会杀死他的亲妹妹?”最后,她发问道,“他爱她胜过一切。他把她看做掌上明珠,毫无保留地爱她。”

“没什么能比真爱更容易导致杀戮,”艾黎宛说,“我说过的,我的父母遗传给罗伯特的绝对不是什么好品质。”

安妮张口欲答,却无言以对。雪下得更猛烈了,寒冷和潮湿令她的鼻子逐渐麻木。

我以前都去哪儿了?她思考着。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事?

可她清楚答案。她那时在策马飞奔,让守卫们头疼;偷来葡萄酒,在西边的塔楼里喝个精光;溜出宫外,在伊斯冷墓园跟罗德里克玩“亲吻和爱抚”的游戏。

法丝缇娅本想告诉她的。还有她母亲。告诉她为这一切做好准备。

母亲。

安妮突然想起了母亲的脸,她被送去圣塞尔修女院的当晚,她那张悲伤而严肃的脸。安妮还对她说,她恨她……

她的脸颊湿润了。不知不觉间,她开始哭泣。

她渐渐意识到这样有损无益,而沉重的哀伤也在胸腔内淤积。她感到自己无比脆弱,就像长发被全部剪去的那天,就像年幼时光着身子在走廊里被人发现的时候。

她怎么能当女王?她连幻想的资格都没有吧?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控制不了——甚至包括自己的泪水。她在过去的一年里只学到了一件事:世界庞大而残酷,超出她的理解极限。其余的那些——命运和权力的幻象,以及不到几天前还显得如此真实的决心——现在看起来蠢极了。那不过是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能看穿的假象。

一只手按上她的腿,而她被它的温暖吓了一跳。

是奥丝姹,她自己的眼睛也满盈泪水。其他骑手让出了少许空间,或许是为了装作没有看到她的痛苦。尼尔策马跟在她身后,但那距离听不见耳语声。卡佐在前方和艾黎宛并驾齐驱。

“能看到你活着我好高兴啊,”安妮对奥丝姹说,“我努力不去考虑你的安危,这样才能集中精神做别的事,可如果你死了……”

“你会继续你的事业:这就是你会做的,”奥丝姹说,“因为你身不由己。”

“我会吗?”安妮问道。她听出了奥丝姹话里的怨气,但她明白,那只是小小的牢骚罢了。

“会。真希望你看过我在邓莫哥的森林里见到的那一幕。那时你大步走出去,莽撞得像头公牛,然后告诉那些杀人凶手你是谁——如果你亲眼见过,你就该明白自己会怎么做。”

“莫非圣者祝福了你?”安妮轻声问道,“你能听见我想什么了?”

奥丝姹摇摇头。“全世界的人里,我最了解你,安妮。我对你具体在想什么并不清楚,可通常来说,我能看出大致的发展方向。”

“这些你全都知道?关于罗伯特的事?”

奥丝姹迟疑不语。

“求你告诉我。”安妮说。

“有些事我们从没谈过,”奥丝姹不情愿地说,“你总是把我当妹妹看待,这很体贴,可我没法忘记事实,也不能允许我自己忘记。”

“你是说你只是一个仆人。”安妮说。

“是啊。”奥丝姹点点头,“我知道你爱我,可就算是你也会面对现实。”

安妮点点头。“对。”她承认。

“在伊斯冷,在城堡里,仆人有自己的世界。就在你们的世界附近——在它下面,在它周围——却是不同的世界。仆人对你们的世界非常了解,安妮,因为他们必须在其中生存,可你却对这些没什么认识。”

“别忘记,我也当过仆人,”安妮说,“就在菲拉罗菲宅邸。”

奥丝姹笑了起来,努力不露出轻蔑的神情。

“只干了两个九日的活,”她评述道,“不过听着,在此期间,你知道了宅邸女主人不清楚的什么事吗?”

安妮思考片刻。“我发现她丈夫跟女佣调情,不过我想她早就知道,多半是猜到的,”她说,“但她不知道,他还跟她的朋友奥斯佩莉娜纠缠不清。”

“你是通过观察发现的?”

“对。”

“那其他仆人——他们跟你聊天吗?”

“不怎么聊。”

“这就对了。因为你是新人,是个外乡人。他们不相信你。”

“这我承认。”安妮说。

“可我敢打赌,宅邸的主人和女主人把你们一视同仁。对他们来说,你是个仆人,所以当你干分内的工作时,你就是个隐形人,就像屋子的一部分,就像楼梯扶手或者窗户。他们只会留意你——”

“做了什么错事。”安妮说。她开始明白了。

伊斯冷有多少仆人?几百?几千?他们总在你周围,但只要贵族在场,他们就几乎像不存在一样。

“继续,”安妮说,“对我说说伊斯冷的仆人们。多小的事都行。”

奥丝姹耸耸肩。“你知不知道,名叫吉姆莱的那个马厩杂工是女裁缝迪麦尔的儿子?”

“不。”

“你认识我提到的那个人吗?”

“吉姆莱?当然认识。我只是从没想过他母亲是谁罢了。”

“可他不是迪麦尔的丈夫,阿米尔的儿子。他真正的父亲是厨工卡伦。也因为卡伦的妻子海伦对这件事大为震怒,吉姆莱——顺便说一句,他真正的名字叫阿姆莱斯——一直没法在城堡里谋个差事,因为海伦的母亲是老夫人鲍尔·高斯库夫特——”

“——王室仆人的总管。”

奥丝姹点点头。“后者是已故的拜斯维斯领主和一名乡民之女的私生女。”

“所以你想告诉我仆人们睡觉的时间比干活的时间多?”

“如果池塘里有只乌龟在换气,你就只能看见它的鼻子尖。你对伊斯冷的仆人的了解只有他们允许你了解的部分。大多数人的生活——他们的兴趣、热爱的对象与彼此的关系——都与你无缘。”

“可你好像了解得很多。”

“只够我明白自己的孤陋寡闻,”奥丝姹说,“因为我和你太过亲近,因为我受到贵族般的对待,所以我得不到太多的信任——或者说欢迎。”

“那这些和我叔叔罗伯特有什么关系?”

“关于他,仆人间有非常可怕的传闻。据说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非常残忍,而且很不正常。”

“不正常?”

“有一个女佣说过——在她还小的时候,罗伯特亲王曾让她穿上丽贝诗的袍子,把她叫做丽贝诗。然后他——”

“停,”安妮说,“我想我猜得出来。”

“我想你不能,”奥丝姹说,“他们也这么猜测,可他的堕落的欲望不止如此。然后还有萝丝的故事。”

“萝丝?”

“这事他们提得很少。萝丝是洗衣房的爱弥·斯塔特的女儿。罗伯特和丽贝诗把她当做玩伴,用漂亮的衣服打扮她,带她散步,骑马,还有野餐。对她就像对待名门后代一样。”

“和你一样。”安妮说着,只觉胸口刺痛不已。

“对。”

“那时他们多大?”

“十岁。然后就发生了那件事,安妮——他们说的那件事,不过这太难以置信了。”

“我想现在我没什么不能相信的了,”安妮说。她觉得自己变迟钝了,就像一把经常用来切骨头的菜刀。

奥丝姹把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说年轻的时候,丽贝诗和罗伯特很像:又残忍,又爱妒忌。”

“丽贝诗?丽贝诗是我见过的最可爱,也最和蔼的女性。”

“他们说,在萝丝失踪之后,她才变成那样。”

“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