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不清楚自己和史林德们搏斗了多久,可他知道自己早已耗尽了气力。他的肌肉被不时发作的剧烈痉挛磨成了一条条无力的带子。就连骨头似乎也在隐隐作痛。
奇怪的是,自从他停止挣扎之后,抓住他的那些手也变得温柔起来,就像他从前抱养的一只流浪猫。当猫儿挣扎时,就必须抱得紧些,甚至粗暴些,可一等它平静下来,他就能放松手,抚摸它,让它明白他从没有过伤害它的念头。
“我们没被吃掉。”他听到有人出言评论。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抓住他的其中一只手属于易霍克。他还想起自己被粗野地拖向森林那头时,大惑不解地看到了这个瓦陶男孩的面孔。现在他仰面被人抬起,八个史林德交扣手臂环抱着他,用手托住他的身体。易霍克的境地和他相似,只是他的右手紧紧抓着斯蒂芬的手不放。
“是啊,”斯蒂芬赞同道。他抬高了嗓音,“你们有谁能说话吗?”
没人回答。
“没准他们想先煮熟咱们。”易霍克说。
“没准。要真是这样,那自从上次碰见埃斯帕之后,他们倒是改了些习惯。他说他们一向把猎物生吞活剥。”
“对。我见过,他们杀掉奥内爵士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这一群,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你看没看到埃斯帕和其他人怎样了?”斯蒂芬问道。
“我想攻打那棵树的史林德们全跟我们跑了,”易霍克说,“他们没管其他人。”
“可为什么他们只抓我们俩?”斯蒂芬惊讶地说。
“不对,”易霍克,“他们只想抓你。等我抓住你之后,他们才开始带我一起走的。”
那他们抓我干什么?斯蒂芬思索着。荆棘王抓我干什么?
他努力把身体转向易霍克那边,可两人的交谈似乎让史林德们很是不安,其中一个狠狠敲中了易霍克的手腕,让男孩倒吸一口凉气,放开了手。接着,他们开始把易霍克抬向另一边。
“易霍克!”斯蒂芬大喊一声,企图唤回挣扎的力量。“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听到我说话没?看在圣者的分上……易霍克!”
易霍克并没有回答,挣扎只是让史林德们的手抓得更紧。最后,斯蒂芬的嗓音逐渐变得沙哑,而他本人也阴郁地陷入了沉思。
过去的一年里,他经历了许多次奇异的旅程,就算眼下这场算不上最为奇特,也必然能在他的《离奇怪事之观察记录》里占据一席之地。
比方说,从来没有哪趟旅途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仰望天空。没法时不时瞥一眼地面,脚底轻飘飘的,胯下更少了马匹,这些让他觉得自己和大地失去了联系,就像一股飘扬的微风。两侧的枝条和暗灰色天幕便是他眼里唯一的风景,待到下起雪来,整个世界便被压缩成一条飘落着雪花的隧道。于是他不再是风,而是在荒野间飘飞的白色烟雾。
最后,等夜晚带走了全部的景色,他觉得自己就像一股在深海涌动的浪涛。他似乎打了会儿瞌睡,等感官恢复敏锐时,旅途的嘈杂声中多了种空旷,仿佛那席卷着他的海洋注入地缝,变成了一条地底河流。
朦胧的橙色苍穹映入眼中。起先他以为已是日出时分,可随即意识到,头顶的那些根本不是云彩,而是一片不规则的石面,而那光芒来自于一团仿佛拳头般击向洞顶的火焰。洞窟很大,火光在触及远处的尽头之前便已黯淡下去。
数之不尽的史林德挤满了洞窟,或蜷缩沉睡,或清醒独坐,或走动,或伫立,或凝望虚空。他们的数量如此庞大,仿佛地面根本不存在一样。除了无所不在的呛人烟尘之外,浑浊的空气里充斥着尿液的臭味、发酸的汗味,以及新鲜的人类粪便的刺鼻气息。斯蒂芬原以为瑞勒的下水道堆积的排泄物足以跟世上的任何地方相比,可事实证明,他错了。阴冷潮湿的空气仿佛用恶臭覆盖了他全身的皮肤,他估计自己得洗上好几天,才会再次感觉清爽。
突然,那些搬运斯蒂芬的史林德们毫无预警地把他放了下来,让他自行站立。虚弱的膝盖顿时脱力,令他摔倒在地。
他支撑着起身,环顾四周,却看不到易霍克的踪影。莫非他们最后还是把他吃掉了?莫非他们杀了他?又或者只是把他从人群中撵了出去,忽视他的存在,就像对待埃斯帕、薇娜和骑士们那样?
食物的香气突然穿透了史林德群的气息,朝他飘来,就像重重的一击。他分辨不出那种气味,但它闻起来像是肉。等他明白它可能是什么的时候,胃拧成了一团。要是他有东西可吐的话,一定会吐个精光。这会是易霍克吗?莫非史林德对食物的品味提高了?他自己的下场是蒸、煮还是烤?
无论他们最终的意图是什么,眼下史林德们似乎忽略了他的存在,因此他打量着周围的情景,试图弄个明白。
起初他看到的只有石室中央的熊熊烈火,还有看不出个体差异的庞大人群,可这时他留意到十余个较小的火堆,史林德在周围聚集,就像一个个部落或是宗族。大多数的火堆上都架着水壶,就是那种在任何农庄和小村落都能找到的纯铜或黑铁水壶。甚至真有几个史林德在照看水壶:不知为何,这就像前所未见的怪事般令他震惊。他们是怎样在心智全无的状况下处理家务的?
他手脚并用,摇摇晃晃地奋力爬起,然后转过身,试图回想起来时的路线。他发现自己的目光正对上一双生动的蓝眼睛。
他在震惊中退后,而那张脸也露出了全貌。它属于一个男人,大概三十岁上下。他的脸上涂有红色的条纹,身体和其他史林德一样赤裸,刺满文身,可那双眼睛却显得——很正常。
斯蒂芬认出他就是那个令树枝自行垂落的魔法师。
他手里拿着一只碗,把它递给了斯蒂芬。
斯蒂芬看了看它:里面装满了炖过的某种肉类。闻起来很香。
“不。”他轻声道。
“这不是人肉,”那人用的是王国语,带着内陆乌斯提族人的喉音,“是鹿肉。”
“你能说话?”斯蒂芬问。
那人点点头。“有时可以,”他说,“得等到疯狂消散时。吃吧。我相信你有问题要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的眉头拧成了结。“似乎在很久以前,我的名字就失去了意义,”他说,“我是个德留特。就叫我德留特吧。”
“德留特是什么?”
“啊,是领袖,某种祭司。我们信奉古道,遵循古道。”
“噢,”斯蒂芬说,“现在我明白了。卫桓语里的德拉夫尤特表示某种森林之灵。中古莱芮语里的德尤非德是指某种居住在森林里的野蛮人,异教的造物。”
“我对我们的名字如何遭受滥用方面没有你这么博学,”德留特说,“可我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们的身份。我们遵循荆棘王之道。我们的名字因此遭到了他人的污蔑和中伤。”
“荆棘王是你们的神?”
“神?圣者?它们只是些词语。一钱不值。可我们等待着他,而且事实证明了我们是对的。”他语带苦涩地说。
“听起来你不怎么高兴啊。”斯蒂芬说。
德留特耸耸肩。“世界依然没变。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吃吧,然后我们可以多谈一会儿。”
“我的朋友怎样了?”
“我没听说什么朋友。你才是任务的目标,别无其他。”
“他跟我们一起来的。”
“如果这么做能让你安心,我就去找他好了。快吃吧。”
斯蒂芬戳了戳那碗肉。闻起来像是鹿肉,可话说回来,人肉闻起来又是什么味道?他记得好像和猪肉差不多。假使这是人肉呢?
要是他吃下去,会不会变得跟史林德一样?
他放下碗,努力忽略胃部的痛楚。在他看来,无论如何都不值得冒这个风险。人不吃东西能活很久。他很确定。
德留特回来了,他看着碗,然后摇了摇头。他再次离开,回来时拿着个皮制的小包,把它扔给了斯蒂芬。斯蒂芬打开它,找到了几块有点生霉的干奶酪和发酸的硬面包。
“这些你总能相信吧?”德留特问道。
“我还是不想相信。”斯蒂芬回答。
可他还是刮掉了霉斑,把这些难闻的东西艰难地吞下肚去。
“那些带你来的人,他们不记得你的朋友了,”德留特对正在进食的他说,“你肯定明白,当召唤来临时,我们就没法像你们那样察觉事物了。我们记不住。”
“召唤?”
“荆棘王的召唤。”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已经杀了他?”
德留特摇摇头。“召唤的内容只是找到你,再把你带来这里,不是‘杀戮’或者‘进食’。”
斯蒂芬决定暂时不再细问这件事了。他有更迫切的问题。
“你说史林德们是来找我的。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