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复仇(2 / 2)

“愿意。”女孩说。

“很好。你只能自己来了。我的手……”他无助地抬起双手。

“它们怎么啦?”梅丽又问了一遍。

“一些坏人干的,”他承认。“可他们已经不在这儿了。”

“我很想看看那些家伙,”梅丽说,“我很想看着他们死掉。”

“别这么说,”他柔声说,“憎恨没有意义,梅丽。完全没有意义,它只会伤害你。”

“要是能伤害他们,我不介意受伤害。”梅丽顽固地说。

“也许吧,”里奥夫告诉她。“可我会介意。现在,我们来学习写字,好不好?这首曲子的名字叫什么?”

她突然害羞起来。

“它是献给你的,”她说,“《里奥夫之歌》。”

里奥夫从梦中惊醒,觉得自己听到了动静,却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声音。他坐起身,揉搓双眼,随即疼得缩起了身子,他这才想起,这个原本轻松的动作已经变得复杂异常,更带上了风险。

但他还是感觉好多了。梅丽的来访对他的帮助比他私下承认的要大,当然更比他愿意向外人承认的大得多。如果说这只是种新刑罚——让他再见一次梅丽,再把她带走——那这些行刑者就该失望了。无论篡位者对他说过什么,无论他回答过什么,他很清楚,自己已时日无多。

就算他从此再也见不到梅丽,他的生命也比从前美好了许多。

“要知道,你错了。”有人低语道。

里奥夫正想在那张简陋的小床上躺下,动作却因此而凝固了,他没法肯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那个声音。它显得既模糊又刺耳。会不会是他的耳朵把走廊里守卫的动静误听成了对他想法的控诉?

“你是谁?”他轻声问道。

“憎恨很有价值,”那声音续道,这次更清晰了些。“事实上,有些炉子缺了憎恨就烧不起来啦。”

里奥夫说不清这声音来自何方。不是来自屋内,也并非从门外传来。那又会是哪儿?

他爬起身,笨拙地点亮一根蜡烛,步履蹒跚地四下搜寻。

“谁在跟我说话?”他问道。

“憎恨,”答复声传来,“洛·哈苏罗。我乃永生不灭者。”

“你在哪?”

“永夜之中。”那声音说,“曾经万籁俱寂。可如今我听到了如斯美妙的音乐。告诉我那个小姑娘长什么样子。”

里奥夫的双眼定格在房间的一角。最后他明白过来,觉得自己先前没猜到真是太蠢了。这个房间除了大门之外,只有一个开口,那是个小小的通风口,每边约有一国王尺长,小到连婴儿都爬不过去——但没小到无法让声音通行。

“你也是个囚犯?”

“囚犯?”那声音咕哝道,“是啊,是啊,这也是一种说法。他们阻止我,对,阻止我得到对我来说最有意义的东西。”

“那又是什么?”里奥夫问。

“复仇。”那声音显得前所未有的轻柔,可这时里奥夫已经靠近了通风口,听得很清楚。“在我的语言里,我们叫它‘洛·维迪查’。它在我的语言里不只是一个词语——它是一整套哲学体系。跟我说说那女孩。”

“她名叫梅丽。她七岁大,有栗色的头发和明亮的蓝眼睛。她今天穿的是深绿色的袍子。”

“她是你女儿?你侄女?”

“不。她是我的学生。”

“可你爱她。”那声音强调说。

“这不关你的事。”里奥夫说。

“是啊,”那人回答,“如果我是你的敌人,这就成了我可以利用的弱点。可我想我们并非敌人。”

“你是谁?”

“你问过好几次了,你不记得了?答案很长很长,而且全都埋藏在我心里。”

“你来这多久了?”

刺耳的笑声,短暂的沉默,随后是一段坦白。“我不知道,”他承认,“我的许多记忆都很不可信。这么多痛苦,没有月亮、太阳和星辰,又把我隔绝在世界之外。我本已漂泊到极远之处,可那乐声把我带了回来。你有没有鲁特琴,或者切斯拉琴?”

“我房间里有把鲁特琴。”里奥夫回答。

“那你能弹点东西给我听听吗?能让我想起橘子园和滴水陶管的曲子?”

“我什么都弹不了,”里奥夫说,“我的手被毁了。”

“当然,”憎恨说,“音乐,是啊,它是你的灵魂。所以他们想毁了它。他们失败了,我想。”

“的确。”里奥夫赞同道。

“他们给你乐器来嘲弄你。可你觉得,他们为何让那女孩来见你?他们为何要给你创作音乐的法子?”

“亲王想要我做点什么,”里奥夫答道,“他要我为他作曲。”

“你打算作吗?”

里奥夫突然心生疑窦,从地板上的洞口边退开。那声音可以是任何人:罗伯特亲王,他的某个探子,任何人。篡位者肯定知道他是如何愚弄赫斯匹罗护法的。他是不会允许这种事重演的,对吧?

“我遭受的不幸来自他人之手,”最后,他开了口,“亲王委托我作曲,我就会努力做到最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阵低沉的笑声传来,“我明白了。你是个聪明人。很机灵。我想,我得想个法子赢得你的信任才行。”

“你为什么想要我的信任?”里奥夫问。

“我的国家有一首歌,一首非常古老的歌,”那家伙说,“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把它转换成你们的语言。”

“那就劳驾了。”

短暂的停顿后,那人放声唱了起来。声音异常刺耳,而里奥夫旋即明白过来:那是一个忘记如何歌唱的人的嗓音。

歌词有些断断续续,却明白易懂。

种子在冬天沉入梦乡 幻想自己长成了大树

身披软毛的蠕虫 期待着羽化成蝶的模样

蝌蚪甩动着尾巴 却在渴望明天的双腿

我是憎恨 却梦想着成为复仇

唱完最后一句,他吃吃笑了起来。“我们下次再谈,里奥夫,”他说,“因为我是你的马拉索诺。”

“我没听过这个词。”里奥夫说。

“我不知道你的语言里有没有这么个词,”那人解释道,“它是一种道德感,让你能对邪恶的人做出邪恶的事。它是洛·维迪查的本质。”

“我不知道有什么词能描述这种概念,”里奥夫肯定地说,“我也不想知道。”

可稍后,在黑暗中,当手指渴望着哈玛琴的琴键时,他开始思索起那句话来。

无法入睡的他叹息着,拿起先前研究的那本怪书,再度陷入困惑。他趴在书上睡着了,等他醒来时,似乎悟到了什么,在灵光一现中,他突然明白怎么才能杀死罗伯特亲王了。他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哭。

可只要有机会,他就一定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