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恶魔(2 / 2)

他无助地抬起双手。“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真的?”她说,“那就把你的刀子给我。”

他艰难地起身,把刀柄那一端递向她。她伸手去接,本以为他会缩回手去,可她却抓到了光滑的木制把柄。

一阵恶心,她把腰弯得更低,再次呕吐起来。

等她吐完,脑袋痛得就像颅骨里有把锤子在敲打,胸口像是裂成了两半,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她之前的看守仍旧抽泣不休,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

她又整理了一遍衣着,然后站起身,发觉腿上的痛楚只减轻了少许。

“现在我要喝水。”她说。

他拿给她水和面包,她都吃了一点儿,感觉舒服了些,也冷静了些。

“威斯特,我们这是在哪儿?”她问。

“在啤酒厅的地窖里。”他说。

“在瑟沃尼?”

“对,在瑟沃尼。”

“都有谁知道我在这儿?”

“我自己,还有卫兵队长。没别人了。”

“可还有人会来,而且他们会知道该去哪找我们。”她追问道。

“对。”他承认。

“要说‘是的,陛下’。”她轻声纠正。这个简单的行为能帮她认清自己的地位。

“是的,陛下。”

“好了。还有谁会来?”

“潘比和他那伙人本来准备在森林里伏击你。他们现在应该回来了,可我不——不知道他们到哪去了。是你杀了他们?”

“对。”她撒了谎。至少其中一个死了。“还有人要来跟他们碰头吗?”

他缩了缩身子。“我不该说的。”

“回答我。”

“是有人要跟他们碰头。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什么时候?”

“快了。我不太清楚,不过快了。潘比今天下午才提过。”

“噢,那我们最好现在就走。”安妮说着,拿过那把短刀。

他的五官拧成了一团。“我……好的。我确实该这么做。”

安妮努力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她搞不清现在的状况。莫非那恶魔,那可怕如斯的恶魔,是她的盟友?的确,她杀死了安妮的一个敌人,又似乎对这个人……做了些什么。可如果从亡者国度一路尾随前来的那东西心怀善意,她又为何对它如此畏惧?

也可能这些只是威斯特耍弄的把戏,尽管她看不出这种诡计的意义何在。

“他们没说过你是谁……”他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了口。

“假如事先知道我的身份,你还打算强暴我吗?”她怒意顿生。

“不,圣者啊,不。”他说。

“要知道,这没什么区别,”她说,“你依然是条可怜虫。”

他只是点点头。

有那么一会儿,安妮真想对他运用自己的力量,就像在邓莫哥对付罗德里克,就像在赫乌伯·赫乌刻对付那些人那样。用力量去伤害他,或许杀死他。

可她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眼下对她有用。如果他真在耍什么奇怪的把戏,她不会有丝毫怜悯。

“很好,”她说,“帮助我,威斯特,你就会得到我的保护。再敢跟我作对,就连圣者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您有什么吩咐,公主?”

“你以为呢?我要离开这儿。要是卫兵队长看到了我们,就告诉他计划有变,你得带我去别的地方。”

“那我们要去哪儿?”

“等我们出了镇子我就告诉你。现在去把我的风衣拿来。”

“在楼上。我这就去拿。”

“不。我们一起去。”

威斯特连连点头,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塞进门锁里。房门戛然打开,显现出一条狭窄的阶梯。他取出一支蜡烛,开始上楼。安妮跟随在后,只见最后一级台阶和天花板相接。威斯特用力一推,天花板抬起,露出另一个黑暗的房间。

“这是储藏室,”他轻声道,“等一下。”

他走向一个木箱,探手进去。安妮绷紧了神经,不过等他的手收回,拿着的只有她的风衣而已。她把风衣披上肩膀,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得把蜡烛吹灭才行,”他说,“否则等我打开外边的门,会有人瞧见烛光的。”

“那就吹吧。”安妮说着,身体再次绷紧。

他把蜡烛拿到脸边。在黄色的火光下,他的面孔显得年轻而无邪,完全不是强奸犯该有的那种样子。他撅起嘴,吹出一口气,黑暗便降临了房间。安妮竭力去看,去聆听,而黑暗就像蜈蚣,在她的皮肤上蠕动,她将手放在威斯特那把短刀的柄上。

她听到轻微的吱嘎声,接着看到一条不那么黝黑的细线正逐渐变宽。

“这边走。”威斯特低语道。

她现在已经能看到他的侧影了。

“你先走。”她说着,摸索着房门,抓到了门边。

“注意脚下。”他低声道。她看到他头部的阴影垂低了少许。

她试探着伸出脚,找到了地面。接着,她走上了街道。

屋外冷得要命。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来普照大地:唯一的光源便是四处点亮的油灯和烛火。现在几点了?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这儿来了多久。

酒精依然残留在体内。怒意和恐慌曾将它压下,如今她开始感到疼痛和反胃,而那种愚蠢的感觉依然存在。它带来的勇气逐渐退去,只留下麻木的惧意。

威斯特的身影突然动了,她感到他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的另一只手握紧了短刀。

“别做声,陛下,”他说,“有人来了。”

她也听见了:那是马蹄的嗒嗒声。

威斯特把她拉向另一栋房屋的一侧,随着马蹄声的接近,他们沿着屋侧缓缓向后退去。

安妮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突然觉得仿佛有东西正在压迫她的双眼。那并非光线,而是某种存在,是似乎正将一切拉近身旁的重量。

威斯特握住她胳膊的手如今成了全世界最令人安心的东西。

她听到有人下马,觉得那脚步声仿佛是敲打地面的大锤。她接着又听到一声短促的耳语,转瞬即逝,接着是房门的吱嘎声,声音的来源异常接近。

她以更快的速度退后,真想就这么转过身,开始奔跑。可威斯特却不肯放手。他在颤抖,呼吸声出奇的响亮,而她也是一样。

房门砰然合拢,她能感到那种存在的淡去。

这时威斯特拖拽她手臂的动作更加急切,两人转身离去。她的双眼开始适应黑暗,也开始能看清模糊的形体。他们正走向似乎是村庄中心的地方,那是个被多层建筑的昏暗阴影环绕的宽阔广场。

“我们得快点,”他说,“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我们不见了。”

“刚才那是谁?”她问道。

“我不知道,”他说,“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了。应该是个大人物,我猜是雇我们的那个人。我从没见过他。”

“那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不顾一切地嘶喊道,“他们说过他会来。他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可他们说过他给人的感觉,呃,很沉重。直到刚才我才明白这话的意思。你明白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说,“我也感觉到了。”她抓住他的手臂。“你本可以喊他来抓我的。你为什么不喊?”

“不,我不能,”他惨兮兮地说,“我想喊,可我做不到。现在我们该去哪儿?”

“你能找到幽峡庄吗?”

“幽峡庄?哎,沿路过去就是。”

“走过去要多久?”

“我们明天中午就能到那儿。”

“那就走吧。”

“他很可能会沿路搜捕我们。”

“没关系。”

在灰暗的曙光中,威斯特显得身心俱疲,带着超出他年纪的沧桑。他的衣物脏兮兮的,身体也一样,而且污秽还在不断向内部渗透。她相信,就算他用一年的时间来擦洗,也洗不去这些污迹。

危险的气息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尽管已被压抑了不少,就像一头被痛打后动弹不得的恶犬。他不断打量她的方式暗示他正在思考,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这么做。

她的想法也是一样。

周遭的地貌相当单调。农庄和田地拥挤在路旁,更远处也只有缺乏特色和景观的平坦原野。

她又开始思考,伙伴们是否有人还活着,这条前往幽峡庄的路是否正确,她又该不该返回自己被绑架的地方。可要是他们死了,她就没什么可做的了。如果他们正在拼力死战,她也帮不上太大的忙:毕竟她身边有个非常不可信的同伴。

不,她必须去寻求姑妈艾黎宛和她手下那些骑士的帮助。

前提是他们都还活着,并且留在幽峡庄。要是他们已经去伊斯冷和篡位者打仗了呢?或者更糟,要是艾黎宛投靠了罗伯特呢?安妮不觉得有这种可能,但若非如此,她就真不明白眼下是怎么回事了。

事实上,她一直相当喜欢她的罗伯特叔叔。他在她母亲和弟弟在世时就登基显得很怪,可传到邓莫哥的消息就是这样的。

或许罗伯特知道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叹口气,努力把这想法抛到脑后。

“别动。”威斯特突然说。安妮发现这时他手里拿着短刀,而且他靠得足够近,不用费力就能刺到她。他张望着四周。他们刚走进一片满是哞哞叫唤着的牛犊的小树丛,视线不算太好。

可安妮能感觉到,也能听到跑来的马匹。为数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