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女恶魔将指爪扎进那男人的胸膛,穿透坚硬的骨骼和紧绷的皮肤,触及内里的柔软潮湿之物时,他尖叫起来。
等那阵天旋地转趋向缓慢、静止和稳定时,安妮的舌头尝到了铁的腥味。她的恐惧突然一扫而空,双眼直视那怪物的脸孔。
“你认识我吗?”那恶魔吼声嗡鸣,足以穿透血肉和骨骼。“你知道我是谁吗?”
安妮的双眼之中有光芒闪过。大地似乎开始倾斜,而她突然坐到了马背上。
她当时仍在与卡佐策马同行。她想起了奥丝姹在身后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可怕的骚乱。
有东西把她打落在地,接着一条结实的手臂裹住了她,用力把她抬上马鞍。她还记得绑架者刺鼻的汗臭,耳边的喘息,还有那把抵住她喉咙的尖刀。她只能看到他的手,上面有条长长的白色伤疤,从腕部一直延伸到小指的最末指节。
“快走,”有人在说,“我们来料理这些家伙。”
她记得自己麻木地望向前方,看着白雪皑皑的林地不断起伏,模糊的树影飞掠而过,就像一座无尽长廊两旁的众多立柱。
“别动,公主,”那人命令道。他的嗓音低沉温和,半点也不刺耳。他的发音很有教养,带着一点不知道是哪国的口音,“坐着别动,别惹麻烦,这样对你比较好。”
“你知道我是谁。”安妮说。
“噢,不是你就是另一个。我猜你刚才已经承认了,不过我们还得带你到见过你长相的人那里去确证。没关系,我们两个都抓了。”
奥丝姹,安妮想。他们也抓住你了。这意味着她也许还活着。
“我的朋友会来找我的。”
“你的同伴现在大概已经全死了,”那人说着,嗓音随着飞奔的马蹄而颤抖,“就算没有,他们也会发现自己很难追上我们。可这用不着你来操心,公主。我不是来杀你的,要不你早就死了。明白了吗?”
“不。”安妮说。
“有些人想杀掉你,”那人回答,“这你知道,对吧?”
“我当然知道。”
“那就相信我,我的主子跟他们的主子不一样。我要负责的是你的安全,不是你的灭亡。”
“我不觉得安全,”安妮说,“谁派你来的?我那个篡位者叔叔?”
“我很怀疑罗伯特亲王会关心你的福祉。我们怀疑他跟谋杀你姐妹的那些人是一伙的。”
“‘我们’是指谁?”
“我不能告诉你。”
“我不明白。你说你不想让我死。你暗示说你想保护我不受伤害,可你却把我从最忠实的护卫和朋友身边带走。你不可能是为了我好才这么干的。”
那人没有回答,手却抓得更紧了。
“我明白了,”安妮说,“你们需要我做些事,但不是我愿意做的事。或许你们想把我献祭给黑暗圣者。”
“不,”那人说,“这根本不是我们的目的。”
“那就给我点提示吧。反正我现在任你宰割。”
“的确如此。记住这点。还有相信我,我不会杀你的,除非情势所迫。”那短刀从她咽喉处移开,“请别挣扎,也别尝试逃跑。你也许有办法摔下马去,假设你不会折断自己的脖子,但我能轻易逮住你。听着,你的朋友不会跟来的,很快你就会明白。”
“你叫什么?”安妮问道。
又一次停顿。“叫我厄纳德就好。”
“可这不是你的名字。”
她觉得他在她身后耸了耸肩。
“厄纳德,我们要去哪儿?”
“去见个人。然后再去哪里我就说不准了。”
“明白了。”她思忖半晌,“你说我不会被杀。现在你确定奥丝姹不是我了,她又会怎样?”
“她……不会有人伤害她的。”
可安妮从他的口气里听出了欺瞒。
她深吸一口气,猛然抬头,只觉脑袋撞上了那人的脸孔。他尖叫一声,而安妮也被那匹母马甩了出去。
她重重摔在地上,疼痛飞快地窜上那条箭伤未愈的大腿。她喘息着挣扎爬起,努力站稳身体。她辨认出来时的蹄印,便蹒跚着沿路返回,一面高喊。
“卡佐!尼尔爵士!救命!”
她转首回望,几乎感到那儿有人……
……可除了马儿之外,她什么都没看到。他能躲到哪儿去呢?
她加快了步子,可疼痛几乎令身体麻痹。她单膝跪倒,却又顽固地奋力起身,继续前进。
她的前方有东西动了动,快得来不及辨认。就像一道掠过水面的剪影。
“救命!”她又喊了一声。
一只手掌猛地扇向她头侧,就在倒地时,她瞥见了一团模糊的雪影,然后手臂就被结结实实地拧向身后,被迫朝马儿走去。她喘息着,一面猜测厄纳德究竟是从哪个方向接近的。从她身后?可她明明转头去找过他啊。
无论他去了哪里,如今都近在眼前。
“别再这么干了,公主,”他说,“我不想伤害你,可如果有必要,我会的。”
“放我走吧。”安妮请求道。
那短刀突然又抵住了她的脖颈。
“上马。”
“你答应不杀奥丝姹,我就上马。”
“我说过了,不会有人伤害她的。”
“对,可你在撒谎。”
“上马,否则我就割掉你的耳朵。”
“我的腿伤了。你得把我抬上去。”
骑手发出刺耳的大笑声。他将短刀挪向一旁,又突然抓紧她的手腕,把她甩上马鞍,再把她那条伤腿推到另一边。她尖叫着,感觉光斑在眼前旋转。等到她的思绪恢复正常,他已经坐到了她身后,短刀再度贴紧她的咽喉。
“我现在算明白了,对你再好也没用。”他说着,开始策马前进。
安妮大口喘息着。仿佛是那痛苦绷断了她体内的某根弦,而整个世界都像海上的龙卷风般翻涌不休。她一阵颤抖,只觉脖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放我走,”她说着,心脏在胸腔内跳动如雷,“放我走。”
“嘘。”
“放我走。”
这次他用刀柄狠掴了她的脸。
“放我走!”
这话语从她口中奔涌而出的同时,那人尖叫起来。
安妮发现那匕首突然落入她的手中,她紧握住它,直到指节发白。接着,在极度绝望中,她把匕首刺进了他的喉咙。与此同时,她感到自己的喉咙传来怪异的痛楚,又仿佛有东西在舌底滑动。她看到他双眼睁大,继而转黑,而那两面暗色的镜子所映出的,是一只自深处浮现的恶魔。
她尖叫着,扭动匕首,刺穿了他的气管,这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而握着匕首的人根本不是她。她意识到自己应该逃跑,逃进朝她张开大口的黑暗,逃向那怒火的发源之处,闭上双眼,不再聆听他咽喉的潺潺声……
光芒转暗,而她发现自己回到了椅子上,面对着另一个人,那个曾经试图强暴她的人。恶魔就在那儿,正朝着他弯下腰去,就像解决厄纳德的时候那样。
“噢,不,”她低语着,抬头凝视那张骇人的脸庞。“噢,圣者啊,不。”
她在一张小小的床垫上醒来,捆缚解开,衣服也被整理到相对合适的位置。头颅一阵抽痛,而她意识到,那正是宿醉的开端。
她的看守坐在几王国码以外的地板上,正无声地抽泣。恶魔已没了踪影。
安妮试图起身,一阵恶心却迫使她躺倒下去。但这不足以让反胃感止息:她不得不用双手和双膝奋力爬起,开始呕吐。
“我去给你拿点水来。”她听到那人在说。
“不,”她粗声道,“我再也不要喝你拿给我的东西了。”
“如您所愿,公主殿下。”
在严重的反胃感和迷惑中,她感到了些许惊讶。
“很抱歉。”他补充了一句,再次大哭起来。
安妮呻吟起来。她又失去了时间感。恶魔没像杀死厄纳德那样杀死这个人,可它还是做了点什么。
“听我说,”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显得满脸困惑。
“你的名字?”
“威斯特,”他喃喃道,“威斯特。他们叫我威斯特。”
“威斯特,你看见她了,对吧?她来过这儿?”
“对的,公主殿下。”
“她长什么样子?”
他的双眼几乎凸了出来,喘息着抓紧了胸口。
“我想不起来了,”他说,“那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我不能——我不能再看见她了。”
“她给我松了绑?”
“不,是我松的。”
“为什么?”
“因为我应该这么做,”他没有停止抽泣,“我应该帮助你。”
“是她告诉你的?”
“她什么都没说,”他说,“我什么都没记住。对,她是说了几个字,可我听不清,可它们伤到了我,要是我没做该做的事,它们还会继续伤害我。”
“你还有什么该做的事?”她怀疑地问道。
“帮助你。”他又说了一遍。
“帮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