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2 / 2)

我们头顶远处,传来石头碎裂的声音。王后正率领马雷克及其手下进来追杀我们。几十名士兵挤到房间里贴墙站立,一脸惊惶。尽管残破不堪,他们都穿着黄色战袍,所以都是我们一边的,但我没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也没看到男爵。远处又有刀剑撞击声:仍被堵在阶梯上的最后几名黄沼泽战士正在战斗。召唤咒的光芒迅速增强。

马雷克刺死了阶梯上最后一名士兵,他把尸体踢开,让它翻滚着落到下面的地板上。士兵们跳上前迎战他,几乎是满怀渴望:至少他还是个合乎常理的对手,是个有可能被击败的人。但马雷克用盾牌挡住一记猛击,蹲身上前,用剑刺穿第一名对手的身体;他旋转向后,又削掉了另一边那个人的头;完成挥击的同时,他用剑柄砸倒一个人,再顺势前刺,扎到另一个人的眼睛。卡茜亚上前一步到我身旁,大声抗议,举起弯刀:但她还没喊完那一声,身边的人就全部被打倒。

但我们也完成了召唤咒。我唱出最后三个词儿,萨坎随后跟唱,我们又合唱一遍。

强光照耀整个房间,几乎是从大理石墙里照射出来,马雷克向前进入他清出的空地,王后也站到他身后。

她的剑尖向下,滴着血。她的脸平静、沉着,近乎安详。强光照耀在她身上,穿透她的身体,稳定又深入;那里没有任何魔法侵蚀迹象。马雷克也没问题,他身后的索利亚也一样,漫过王后身体的强光,也同样波及站在旁边的他们两个。王子和巫师体内都没有阴影:只有一份强硬到闪亮的自私,高耸如塔楼的骄傲;但在王后体内,连这些都没有。我瞪着她,喘息着,非常困惑。她体内真的没有邪恶魔法侵蚀。

她体内什么都没有。召唤咒的强光可以直接穿过。她的内部完全腐烂到罄尽,她的身体只是一片空洞,外面包了一层树皮。她已经没有任何人性特征可供侵蚀。我明白得太晚了:我们闯入险境去营救汉娜王后,所以黑森林就让我们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但实际上我们找到的,只是一个残留的空壳,只是林心树干的一部分。一个傀儡,空洞的傀儡,等我们完成一切考验,它才会现身,我们自以为一切都没错,然后黑森林就可以伸出手来,拿起控制傀儡的悬索。

强光继续向她身上倾泻,慢慢地,我终于看清了黑森林,就像我重新去看一片云,看到的是一棵树,而不再是一个女人的面孔。黑森林就在那里——也是那里的唯一。她金色的头发来自叶片上的浅色叶脉,她的肢体都曾是树枝。而她的脚趾就是长长的树根,是爬出地面的部分,那些根可以深入地下。

她在看我们身后的墙,看那通往古墓的裂口,还有它的蓝色魔火,她的脸第一次有所改变,这变化就像是细瘦的柳树在强风中折腰,似有风暴卷过树冠。黑森林背后的主宰者——不管它是什么,它都曾经来过这里。

在召唤咒的强光下,汉娜王后奶白色的面孔被揭掉,像流水冲掉一层漆。下面是另外一位王后,全身颜色斑驳,有棕、绿、金黄等,她的皮肤布满桤木纹,头发是近乎黑色的墨绿,夹杂着几丝红、金和秋叶棕色。有人挑出了她那缕金色头发,把它们编成一个圆形小冠,固定在她头顶,中间夹了白色丝带。她还穿了一件白裙子,这衣服在她身上很不对劲,她还是穿着它,尽管这衣服对她本人毫无意义。

我看到那位被埋在此处的国王,他的身体出现在王后与我们之间。他在一块白色亚麻布上被六个人抬着,面容平静,一动不动,双眼模糊,像蒙了一层牛奶。他们把他抬进这座墓室,轻轻放入巨大的石棺;他们把亚麻布折起,盖住他的身体。

在召唤咒的光线里,另外那位王后跟着那些人进入墓室。她弯腰向棺材里看。脸上并没有悲伤,只是惊讶和迷惘,就像她不懂这是什么。她抚摩国王的脸,用奇特的长手指碰他的眼睑,她的指节像树枝节一样突出。国王没有动。她很吃惊,把手缩回来,给其他人闪出位置。那些人给石棺加盖,蓝光在棺盖上燃起。她看着那些人,还是困惑不解。

其中一个在场的男子跟她说话,那人淡如鬼魂,我觉得,应该是告诉她随便在这里停留多久。男子鞠躬,弯着腰从入口处离开墓室,留下她一个人。他转身背对王后时,脸上有种奇怪的神情,甚至在那么久的过去,还是被召唤咒记录了下来,那表情冷酷又决绝。

黑森林王后并没有看到那副嘴脸。她还站在石棺前,伸出两只手放在棺盖上,就像玛丽莎一样困惑不解。她不懂何谓死亡。她盯着那团蓝光,看它跃动;她转了一个圈,看空空的石室,带着一副受伤的、震惊的表情环顾。她突然停住,定睛细看。墙上那个小小入口,正被砌上砖块。她正被封死在坟墓里。

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冲上前,跪在残留的入口处。那些人已经用砖块堵塞了大部分空间,还在快速封堵。那个冷面男子在别人忙碌时念诵咒语,银蓝色的光从他的两只手中噼啪响着闪耀,照在那些砖块上,把它们粘连在一起。她伸出一只手,表示抗议。但他不理睬,也不看那女人的脸。没有人看她。他们用最后一块砖封死了那堵墙,也用那块砖,把她的手推回了墓室中。

她站起来,独自一人。她震惊,愤怒,心烦意乱,但她还没有感到恐惧。她抬起一只手,想要做些什么。在她身后,蓝火仍在跃动。四面墙上的字符都被火照亮,发出光芒,完成了楼梯上开始的漫长语句。她回转身,我可以跟她一起读出那个长句:在此永驻,在此长留,不动如山,永不回还。而这并不只是为长眠的国王谱写的诗句。这不是一座坟墓,这是一座监狱。这监狱本来就是为她建成。她转身,拍打石墙,她徒劳地想要推开它,想把手指插进缝隙里。恐惧在她心中腾起。石块将她围困,冰冷,巍然不动。他们特地从大山的根部采来了这些石料。她出不去,她做不到——

突然之间,黑森林王后把整段记忆抛开。召唤咒的强光消散,像水一样从墓石表面流走。萨坎踉跄后退,我险些顺着墙瘫倒,我们都回到了圆形石室中,但王后的恐惧还在我胸腔内翻腾,就像一只小鸟,在撞击围困它的墙壁。它被囚禁,远离阳光,远离水源,远离空气。但她还是不能死。她至今未死。

她站在我们中间,只是半掩在汉娜王后的脸孔后面。而她也不再是黑暗回忆中的那位王后。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她成功脱逃。她赢回了自由,然后她会——杀死他们吗?她的确杀了那些人,而且不只是那些人,还有他们的爱人,他们的孩子,他们的整个种族;她吞噬了他们所有人,成了跟他们同样可怕的恶魔。她制造了黑森林。

她在黑暗中低声嘶鸣,不是蛇一样的咝咝声,而更像是树叶的摇动声,树枝在风中轻微的摩擦声,而在她迈步向前的同时,藤蔓跟在她身后,顺着楼梯翻涌而来,勒住所有幸存人类的脚踝、手腕和咽喉,把他们拉到墙边,摁在房顶,谁都不可以挡在她面前。

萨坎和我还立足未稳。卡茜亚站到我们面前,像一面盾牌。她砍削那些藤蔓,让它们无法靠近我们,让我们保持自由,但其他藤蔓绕过她,进入墓室。它们缠住了孩子们,开始把他们倒拖回来,玛丽莎尖叫,斯塔赛克徒劳地砍那些青藤,直到手臂也被缠紧。卡茜亚从我们面前错开一步,靠近孩子们,她的表情十分痛苦,无法兼顾所有人。

这时候,马雷克跳了出来。他把长藤砍开,自己的剑刃在闪光。他站在王后和孩子们之间,用握盾的手把他们推回棺室。他站在王后对面,而她也停下脚步,马雷克叫:“妈妈!”他很激动,丢下剑,想抓住她的手腕。他低头看王后的脸,而她也缓缓仰头看他。“妈妈,”他说,“摆脱她。我是马雷克——是你的马里切克。请回到我身边吧。”

我贴着墙,吃力地站起来。马雷克王子浑身都是决心,都是渴望。他的盔甲到处是血和灰烬,他的脸上也有鲜艳的红色痕迹,但有一会儿,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小孩,或者是一名圣徒,纯洁,充满渴望。而王后就那样看着他,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胸膛上,然后杀死了他。她的手指变成尖刺、树枝和藤蔓;她用这样的手指穿透王子的盔甲,把手紧握成拳。

如果汉娜王后还有任何残留,任何一丝意念,或许都在这一刻被她消耗掉了,换来一点点仁慈:马雷克死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他的身体从王后手边轻轻滑倒,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胸甲位置多了一个洞,是她手腕插进去的地方。他仰面倒地,盔甲敲响石地板,眼睛依然清朗、自信,他确信母亲能听到自己的声音,确信他还能赢。他看起来像个国王。

他那份确信也感染了我们。有一会儿,我们都被这结果震惊到动弹不得。索利亚猛吸一口气,惊呆了。卡茜亚跳上前来,挥舞她的刀。王后用自己的剑挡住。她们相对站定,势均力敌地对抗,磨在一起的锋刃上迸出几颗火星,王后身体前倾,她的剑慢慢压了下来。

萨坎开了口,一通跟热力和火焰有关的咒语被他念出,王后两条腿周围的地面上喷射出火焰,黄——红色的火,炙热逼人。火焰靠近卡茜亚时,烤黑了她的皮肤,也吞没了两把刀剑。卡茜亚不得不翻个跟头躲开。王后的银色锁子甲熔化,一道道闪亮的液体从她身上流下,在地面凝成黑乎乎的一摊。她的衣服起火,腾起黑烟,但火焰没能伤及她的身体。王后苍白的肢体还是完好无损,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索利亚也在用他的白色火焰鞭抽打王后,他的火焰与龙君的火焰相遇,会闪出蓝光,这混合来的蓝色火焰翻卷着烧过王后全身,试图找出弱点,找到入口。

我握住萨坎的手,给他注入魔法和力量,让他继续用火焰打退王后。他的火也在藤蔓上延烧,尚未窒息的士兵们踉跄起身,逃上阶梯——至少他们还能逃。其他咒语,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我脑子里,但我不用试就知道,它们都不会有用。火烧不死她,刀剑也砍不动她,不管我们试多久。我惊恐地想,也许我们应该让召唤咒失败,用那种巨大的空无把她吸进去,不知能否有用。但我觉得即便那样,也难以除根。她太强大。她应该有能力填补我们在世间开辟的任何空洞,然后仍有足够的部分残留。她就是黑森林,或者说黑森林就是她。她的根扎得太深。

萨坎的呼吸特别迟缓,有时还会间断。索利亚瘫倒在阶梯上,魔力耗尽。我给了萨坎更多力量,但很快他也将倒下。王后转身面向我们。她没有微笑,她的脸上也没有显出得意,只有无尽的怒火和胜利临近的感觉。

在王后身后,卡茜亚站了起来。她从肩头拔出阿廖沙的必杀之剑,用力挥出。

剑刃砍中王后的喉咙,卡在那里,削透了一半。空洞的咆哮声响起,我的耳鼓几乎被震破,整个房间都在变暗。王后的脸静止住了。那剑开始不停吸取、吸取、吸取,它的饥渴无穷无尽,总要吸入更多。那声音越来越尖厉高亢。

那感觉就像是两个无限力量之间的战争,一方是无底的深渊,一方是无尽的河流。我们都站在原地愣住,观望,祈求。王后的表情没有变。那把剑砍中她喉咙的地方,一种黑色光泽正试图向她全身扩展,从伤口向周围扩散,就像滴进清水里的一团墨汁。她慢慢抬起一只手,用手指触摸伤口,指尖触及之处,那种色泽就会消退一些。她低头看伤口。

她重新抬头看我们,带着突如其来的轻蔑,头几乎是轻轻摇了摇,似乎在说,我们一直都极度愚蠢。

突然她双膝跪倒,头、躯干和四肢都在抽搐——就像一只突然被操控者丢下的玩偶娃娃。萨坎的魔火瞬间就点燃了汉娜王后的身体。她短短的金发在黑色烟雾中燃起,她的皮肤变黑,爆裂。灰白色光线从焦裂的皮肤下投射出来。有一会儿,我以为这招管用,也许这把剑打破了黑森林王后的不死之身。

但灰白色的烟雾还是从那些裂缝里呼啸着飞出,像洪流,咆哮着冲过我们身边——逃走了,就像黑森林王后曾经逃离这座监狱一样。阿廖沙的剑还在试图吸光她,追上这波烟雾,但它们飞走得太快,甚至连那把剑饥渴的欲望都追之不及。索利亚护住头,那团烟雾从他头顶冲过,飞上楼梯;还有些扭曲着飞出通气道;还有几股冲进埋葬室,再向上,消失在房顶上一条隐蔽的裂隙里,我肯定找不到这么隐蔽的缝隙,它特别微小。卡茜亚把孩子们挡在身下。萨坎和我蜷缩在墙边,捂住嘴巴。黑森林王后的精魄掠过我们皮肤的表面,带着油乎乎的可怕侵蚀,像老叶陈土的湿热臭气。

然后,它就不见了——她不见了。

失去了宿主,汉娜王后的身体马上碎裂,像燃尽了的木材散落成灰。阿廖沙的剑铿然落地。我们被孤零零地抛在那里,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所有幸存的士兵都已经逃走。死者被藤蔓和火焰吞噬,只留下烟熏的鬼魂在大理石白墙上逡巡。卡茜亚缓缓坐直身体,孩子们靠在她身旁。我双膝着地瘫倒,因为恐惧和绝望浑身战栗。马雷克的手张开着,就在我旁边的地上。他的脸还在房子中间,无知无觉地向上注视,周围环绕着烧黑的石头和熔化的钢铁。

黑色利刃随风而化,转眼间就空留下一副剑柄。黑森林王后逃脱了这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