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太阳已经落下。微弱的蓝紫色光闪在面团表层,像坛子里的烈酒在燃烧。在房间中浅淡的暮色里,我只能勉强分辨出来。然后,魔法能力突然加快运行,像干柴上腾起烈火。当时有一次悸动,一次魔法疾流的喷涌,但这次,萨坎做好了应对溃坝风险的准备。就在魔力涌现的同时,他突然远离我。我的本能反应是追上他,但随即反应过来,我将魔力回收。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皮囊里,而不是用魔力将彼此吞没。
窗外传来咔嚓声,像冬天冰层的破裂,然后就是人们的惊叫声。我快步跑过萨坎面前去看,感觉自己脸颊发热。马雷克帐前的魔法灯起起伏伏,就像巨浪中的船灯。地面像波涛一样涌动。
男爵的手下纷纷快速后退,靠到石塔外墙上。他们薄弱的防御工事正在倒塌——那不过是大家收集来的成捆木柴而已。在魔法灯光下,我看见马雷克从他的帐篷里弯腰出来,头发和盔甲闪闪发光,一根金链——传令官戴过的金链——握在铁拳里。他后面是一大帮狼狈逃窜的士兵和奴仆:整个中军帐都在倒塌。“扑灭火炬和篝火!”马雷克大吼,他的声音响亮得反常。周围的土地都在呻吟,低吼,发出抱怨一样的声音。
索利亚也跟其他人一样从帐篷里出来。他把一根魔法灯柱从地上拔起,举高,嘴里尖声喊了句什么,让它亮度增强。石塔和敌营之间的土地都在涌动,拱起,像某种懒惰的巨兽正在抱怨着站起来。石块和泥土开始自动堆砌成三层高墙环绕石塔,由新开采的石块组成,其表面布满白色纹路,边缘呈锯齿状。马雷克不得不下令部下赶紧把大炮向后推移,升起的高墙正在抽走他们脚下的土地。
大地终于平静下来,像长出一口气。最后几波震荡从石塔向周围扩散,像波纹一样消失。灰尘和卵石从新砌的墙上跌落,像一场小雨。魔灯下,马雷克的脸困惑又愤怒。有一会儿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眼里像能喷出火;我也马上回敬他。但萨坎把我从窗前拉开了。
我气呼呼地面对着他,一生气就忘了尴尬。他说:“你把马雷克惹急了的话,他就更不会听从劝告了。”
我们站得非常近。萨坎跟我同时意识到这一点。他突兀地放开我,向后退开。他左顾右盼,抬起手背抹了一下额头。萨坎说:“我们最好下去告诉弗拉基米尔,让他不必担心,我们并没打算把他和他的全体手下埋入地底。”
“你们本应该提前警告我们一声。”我们出来时,男爵干巴巴地说,“但我不会抱怨太多,我们可以让王子因为这些城墙付出代价,高昂到他无法承担——只要我们能在城墙之间自由移动就好。那些尖石头把我们的绳索也给割断了,我们需要一条通道。”
他想让我们造出两条隧道,分别在围墙彼此相对的两端,这样,他就可以迫使马雷克每突破一道城墙,都要绕个大圈才能攻击下一层。萨坎和我先去了北侧开工。士兵们借着火把的光芒,在城墙上布设枪矛,让锋利的矛尖朝上。他们还在枪杆上挂起斗篷,搭出晚上可以过夜的帐篷。少数几个人坐在小小的营火旁,用开水泡肉干,搅动锅里的荞麦来煮粥。他们会从我们的通道快速闪开,甚至不用我们开口说话,显然有些害怕。萨坎好像一点儿都没有觉察,我却情不自禁觉得难过,怪异,有愧。
有一名士兵是跟我同龄的男孩,正在用一块磨石灵巧地磨枪尖:每支磨六下,快到足够给两名战友拿去摆到城墙上。他一定是对这件事相当投入,才会做到如此熟练。他并没有显得郁闷或者难过,他是自己选择了士兵的生活。也许他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从前有个寡妇妈妈,她有一个男孩和比他更小的三个妹妹。同一条巷子里还住了一个女孩,她每天赶着父亲的羊群去草场放牧时,总会朝着寡妇家的男孩微笑。于是他把参军的第一笔饷钱交给妈妈,出发去外面的世界做一番事业。他很勤劳,想要很快升职成士官,那之后就做一名少尉,然后他会穿上漂亮的军官制服,把银币交到他妈妈手里,向那个微笑的女孩求婚。
但或许他会丢掉一条腿,满腹悲戚和怨怼地回到家乡,发现她嫁给了一个擅长种地的男人;或许他会借酒浇愁,试图忘记自己为了飞黄腾达而杀人的可怕往事。那样也是个故事,他们每个人都有故事。他们都有妈妈或者爸爸,姐妹或者爱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并非孤身一人,并不是毫无牵挂。把他们像钱包里的零钱一样随意对待,实在是非常不对的。我想要去跟那个男孩聊聊,问他叫什么名字,了解他真实的人生故事,但那也是一种不诚实,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儿罢了。我感觉,士兵们完全知道,我们就是在算计他们的命——伤亡这么多可以接受,那么多的话,代价就过于高昂,就像每个人都不是完整的似的。
萨坎哼了一声:“你到他们中间问问题,对他们又有什么益处呢?你可以知道这人来自德博纳,那人的父亲是个裁缝,还有一个是三个孩子的爸爸,那又怎样?对他们更有帮助的,是你建起一堵围墙,让马雷克的士兵明天无法杀死他们。”
“对他们更有帮助的,其实是让马雷克根本就不要尝试进攻。”我说,因为他不肯理解我而觉得烦躁。我们仅有的,能迫使马雷克谈判的办法,的确就是让攻陷城墙的代价过于高昂,让他不肯付出这个代价。但这还是让我生气,对他、对男爵、对萨坎、对我自己。“你有家人在世吗?”我突然问。
“我说不好,”萨坎回答,“我在瓦萨城第一次放火时,还是个三岁的乞丐,当时是冬天,我只想暖和一点儿。他把我们赶到首都之前,并没有费心找出我的家人。”他说得很平淡,就像他根本不在乎,完全可以跟全世界没有任何关联。“不必对我表示同情,”他补充说,“那都是一百五十年前了,其间有五位国王咽气——不对,六位。”他修正说,“过来,帮我找个缺口开隧道。”
那时天已经全黑,除了用摸的,没什么其他找缺口的办法了。我把一只手放在墙上,几乎马上缩了回来。我手指下的石头嘟囔的声音好奇怪,像一群低嗓门的人在各抒己见。我细听,我们刚刚翻出来的,远不只是简单的岩石和土壤,还有刻字的石板碎块破土而出,那是古老的失落之塔残留的骨架。有些地方刻有古老文字,模糊,近乎被抹平,尽管看不清,但还是能被感觉到。我把两只手拿开,把它们互搓了几下。我的手指感觉满是灰尘,干巴巴的。
“他们早已消失。”萨坎说,但那回音仍在。黑森林推倒了最后一座高塔;黑森林吞噬或者驱逐了所有那些人民。也许他们的经历也跟我们一样,也许他们的心灵也被扭曲,成了同类相残的武器,直到所有人都战死,而黑森林的根就可以静静爬过他们的尸体。
我把两只手放在石头上。萨坎在墙上找到了一条窄窄的裂痕,勉强能伸进手指尖。我们扳住它,反向用力,“弗梅代斯。”我念道,他也用了一种开启咒,在我们之间,那裂缝无声地扩大,像摔在石板地上的瓷盘,翻涌的卵石像瀑布一样喷出。
士兵用他们的头盔和铁护手掘出松动的石块,我们把裂缝进一步扩大。等我们完成后,隧道正好宽大到足以容纳一个全身盔甲的人穿过,如果他弯下腰的话。隧道里,时不时有银蓝色的字母在暗中发光。我尽快穿过这条老鼠洞一样的通道,尽可能不去看那些字母。士兵开始在我们身后挖掘防御壕沟,而我们绕过长长的曲线形围墙,到南端去开通第二条隧道。
等我们完成第二条通道,马雷克的人开始尝试进攻外墙,还不是那么投入:他们在抛射浸了灯油并点燃的破布,还有小小的铁‘藜球,浑身尖刺的那种。但这样的进攻几乎让男爵的手下更开心了一些。他们不再用看毒蛇一样的眼光看我跟萨坎,而是开始自信地喊出命令,做各种守城准备,他们显然都很熟悉这类事务。
在他们中间并没有我们俩的位置;我们只会碍事而已。我最终也没有尝试跟任何人攀谈,我默默地跟在龙君身后,返回高塔。
他把我们身后的大门关闭,巨大门闩落入铁箍的声音回响在大理石厅堂里。入口和大厅都没有什么变化,墙边那些冷淡的狭窄木头长凳,头顶的悬灯,一切都冷硬、庄重,跟我第一天捧着食物误闯进来时一样。天热,连男爵都更愿意跟手下一起在外面露营。我可以听见他们的谈话声,透过极窄的窗户传进来,但声音很小,就像在很远的距离之外。有些士兵在合唱一首歌,可能是首色情小调吧,曲调倒还优美欢快。我听不清歌词。
“我们至少能安静一会儿了。”萨坎说,从门口转过身,面向我。他一只手抹过额头,在脸上那层石粉中间,擦出一条比较干净的线。他的两只手沾满绿色粉末,还有彩虹色的油迹,在灯下泛光。他苦笑着低头看看这些脏东西,还有他松松垮垮的工作衬衣,袖子挽起过,又都开了。
有一会儿,感觉我们就像是独自住在石塔里,只有我们两人,外面没有等待开战的两支军队,地下室没有年幼的王室后人,黑森林的威胁也还没有逼到门口。我忘记了自己正在努力生他的气。我想扑进他的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嗅到他的气息,浓烟、灰烬还有汗味,全都混杂在一起。我想要闭上眼睛,让他双臂环抱着我。我想要在他身上的泥垢中留下我的手印。“萨坎。”我说。
“他们很可能明早天一亮就发动进攻。”他过于迅速地对我说,在我能说任何其他话之前打断了我。他的脸像那道门一样,关得严严实实。他从我身边退开,手臂向楼梯示意,“目前你能做的最佳选择,就是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