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雷克,主角更可能是他。”他说,一脸严肃,我震惊地看着他,“说真的,阿格涅什卡,我以为事到如今,你至少能理解这些了。”
“我一点儿都不想理解这些!”我说,“那些关在大房子里的人,他们看到艾莉西亚捉弄我就会开心,而现在,又因为我戏弄了她而同样开心。”
“当然,”他说,“他们很高兴地发现,你一直以来都装傻,只是为了设置陷阱,捉弄第一个上钩的人。这让你成了王权游戏的一分子。”
“我根本就没有给她设陷阱!”我说。我本来还想说,没人会想这么变态的事,至少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只是,我脑子里却隐约感觉到,有些人,他还真会,而且愿意这样做。
“的确,我也觉得你没有设陷阱,”索利亚见风使舵,“但你最好让别人以为你是故意的。不管你怎么说,他们反正都会那么想。”他从喷泉边站起来,“现在的局面还不是无法挽回。我觉得今天晚宴时,你会发现别人的态度更加友好。你还是不想让我陪你吗?”
作为答复,我转身踩着尖尖的鞋跟,吃力地大步走开,远离他,还有他认为我傻的大笑声,让我愚蠢的长裙摆拖在地上。
我像暴风雨一样飙行,离开整洁的内城庭院,跑到喧嚣的绿色外城部分。连接内外城的大道旁边,有一堆干草捆和木桶立在道旁,等着被装车运往某处。我坐在一捆干草上思考。我也有那种可怕的感觉,确信索利亚对这件事的分析属实。而这就意味着,目前愿意跟我谈话的朝臣,都喜欢那种可鄙的钩心斗角游戏,任何正派人,都不会愿意跟我有任何关联。
但我又没有谁能谈心,甚至连寻求忠告都无处可去。仆人和士兵们都不愿理我,那些忙碌于日常事务的小吏对我也没兴趣。他们走过我身边时,我发觉很多人都狐疑地看着我的方向:一位衣着光鲜的贵妇人,却坐在路边的干草捆上,满身金玉丝缕,裙摆上沾满乱草和沙砾。我就像规整花园里的一丛杂草。我跟环境格格不入。
比那更糟糕的是,我现在完全没用,对卡茜亚、对萨坎,或者对老家的任何人。我愿意出庭做证,却没有审判;我已经请求国王派兵,但一个也没去。我这三天参加的派对数量超过这之前一辈子的总和,却没有任何成果,只是败坏了一个傻丫头的名声,她这一辈子,可能都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
在绝望和愤怒中,我又用了一次瓦纳斯塔勒姆,但故意口齿不清,在一辆马车和下一辆马车之间,我恢复了樵夫女儿的日常装扮:舒适平常的家织布,一条不太长的裙子,足够让实用的长靴露出来,一条围裙,上面带两个大兜。我的呼吸马上就轻松起来,发现自己突然像是隐身了:再没有人盯着我看,也没有人在乎我是谁,在做什么。
隐身也有风险:我正站在路边,享受深呼吸的乐趣,一辆巨大的马车突然出现,轮子占满道路,还有四名男仆在车外悬立,它轰鸣着从我身边驶过,险些把我撞翻。我不得不跳开,落到路边的水洼里,靴子进水,泥汤溅在裙子上。但我不在乎。一周以来我头一次感觉认得我自己,站在土地上,而不是抛光的大理石上。
我沿着马车道爬上山坡,有了宽松的裙子,就可以自由地迈开大步,我顺利溜进内城。那辆肥大的马车停下来,卸下一位白衣使节,胸前挂着表示职位的鲜红绶带。王储出来迎接他,后面跟了一大帮朝臣,还有仪仗队,打着波尼亚国国旗,跟一面黄红两色旗,上面画着一个牛头,我从没见过这种旗子。他一定是来参加国宴的。我今晚本来也打算跟艾莉西亚一起出席。所有卫兵都至少有一半注意力在仪式上,当我轻声告诉他们,我一点儿都不值得留意时,他们的眼睛还是会扫我一下。
一天三次从我偏僻的房间赶去赴会,至少也有一个好处:我已经熟悉了城堡里的路线。走廊里有好多仆人,他们都在搬运亚麻布和银碗碟,忙着准备晚上的宴会。没有人闲到会注意一个脏兮兮的女杂役。我在他们中间穿行,一直穿过幽暗的走廊,来到灰塔之外。
灰塔外的四名卫兵闲得无聊,正哈欠连天,毕竟天也渐渐晚了。“你错过去厨房的楼梯了,小甜心。”一名士兵和气地对我说,“它在往回走一段的地方。”
我把这条信息记下,以备后用。然后,我尽可能用过去三天来别人看我的眼神看他们,就像震惊于他们的无知一样。“你们居然不认识我,”我说,“我可是阿格涅什卡,著名女巫。我是来看卡茜亚的。”更重要的是,我要看看王后。我想不出审判为什么要拖那么久,除非是国王想给王后更多时间康复。
卫兵们不确信地面面相觑。在他们还没能决定怎么对付我之前,我就小声说:“阿拉麦,阿拉麦。”我从他们之间紧锁的门上穿过去了。
他们不是贵族,所以我觉得,应该也不愿去惹怒女巫。反正他们没来追我。我爬上狭窄的楼梯,一圈又一圈,直到踏上那个小平台,饥饿小妖门槌张着大嘴看我的地方。拿起环形门槌的感觉,就像是我的手正被一头狮子舔,对方在考虑我是否好吃的问题。我尽可能轻轻握住它,敲门。
我有一大堆的理由打算讲给柳巫听,而在这些理由背后,就是简单的决心。如果必要,硬从她身边闯过去我也认了。她是位很要面子的女士,不可能自降身份跟我拉拉扯扯,我怀疑。但她根本就没到门口来,我把耳朵贴到门上,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在喊叫。我警觉起来,后退几步,试图思考:要是我喊叫起来,卫兵们有能力把门撞开吗?感觉够呛。这门本来就是钢铁的,又用钢铁铆接,表面甚至连钥匙孔都看不到。
我看看那只小妖,它也报以冷笑,空洞的大嘴里透着饥饿的感觉。但要是我能喂饱它呢?我施展一条简单魔咒,只是召唤出一点儿光:小妖马上开始吸入魔力,但我继续不断对咒语输入力量,直到我手心里亮起烛焰一样晃动的光源。小妖的饥饿有巨大的吸引力,几乎吞吃光了我所有能拿出的魔力,但我还是设法转移出银丝样子的一缕力量:我让它在我体内积聚起来,然后吃力地说:“阿拉麦。”我尽力一跳,穿过了门。这耗尽了我剩余的全部力量:我滚倒在门后房间的地板上,四肢张开躺着,感觉被掏空了。
脚步声,跑过地板来到我身边,卡茜亚已经在我身旁:“涅什卡,你没事吧?”
叫喊声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马雷克,双拳握紧站在房间正中,正对柳巫大吼,后者身体挺直,气得脸色苍白。两人都没注意到我从门外穿过来,他们太忙着斗气了。
“看看她!”马雷克甩出一只胳膊指向王后。她还是跟之前一样,坐在同一扇窗户前,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如果她听得到喊叫声的话,也没有做出一丝反应。“已经三天了,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你还有脸自称医生?要你有什么用?”
“显然没用,”柳巫冷冰冰地说,“我做过的,只是人力所及的一切,以及在此范围内的所有成果。”她到底还是发觉了我的存在,终于,她转身,视线沿着鼻子方向看着倒地的我。“我听说,这个就是本王国最厉害的奇迹实现者。也许你可以让她在你床上少待一会儿,发挥点儿其他作用。在此之前,你可以自己管王后。我可不想傻站在这里,辛苦工作之后还被训斥。”
她雄赳赳地从我身边经过,把裙摆扭到一边,这样它们就不必跟我的衣服有任何接触,好像她不想被我玷污似的。她略微抬手,门锁就为她打开。她威风凛凛地离开,重重的铁门在她身后关闭,剐蹭石板地面的声音,就像一把斧头凌空劈落。
马雷克转向我,脾气显然还没有发够:“还有你!本来应该做最重要的证人,却穿得跟个厨房丫头似的到处乱逛。你这副样子,有人会相信你说的哪怕一个字吗?我把你塞进名册已经三天——”
“你把我塞进名册!”我生气地反问,在卡茜亚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而你做的,就是让满朝上下都认定你是个百无一用的白痴!现在又搞这一出?索利亚在哪里?他本该教你怎么推动舆论的。”
“可我根本就不想推动。”我说,“我才不管这些人怎么看我。他们怎么想,一点儿都不重要!”
“当然重要!”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卡茜亚身边拖走。我跌跌撞撞跟在他后面,极力想要念出魔咒赶走他,但他把我拖到窗前,向下指向庭院。我停下来俯视,有些困惑。那里看上去并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警惕的事。披红绶带的大使正跟西格蒙德王储一起走进城堡。
“跟我哥哥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蒙德里亚国派来的使者,”马雷克说,他的声音低沉、狂野。“他们的国王去年冬天离世,没有留下后代,而六个月之后,那小国的寡妇王后的服丧期就将结束。你现在懂了没有?”
“没有。”我说,还是很困惑。
“她想成为波尼亚国的王后!”马雷克大吼。
“但是王后又没死。”卡茜亚说,我们俩都明白了。
我呆呆地看着马雷克,浑身发冷,特别害怕。“但是国王——”我冒失地说,“他爱过——”我选择了自己闭嘴。
“他推迟审判,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你明白吗?”马雷克说,“一旦人们淡忘了这次营救活动,他就会转移贵族们的注意力,然后悄悄将王后处死。现在你到底是打算帮我,还是继续在城堡里乱闯,直到雪花飘落,天气转冷,人们懒得看热闹时,任由他们烧死王后,还有你这位亲密好友呢?”
我的手紧紧握住卡茜亚僵硬的手,好像这样子就能保护她一样。这种事,想想都会觉得太残酷、太空虚。我们好不容易让汉娜王后重获自由,带她逃离黑森林,结果却是国王要砍掉她的头,以便跟别人结婚。只是为了给波尼亚的版图多增加一个属国,王冠多一颗宝石。“但是国王爱过她。”我又说,我总是忍不住强调这一点——可能因为我傻。那个故事,那个国王失去了心爱的妻子,整日伤心欲绝的故事,对我而言,比马雷克给我讲的故事更合乎情理。
“你以为这会让他原谅自己被愚弄的往事吗?”马雷克说,“他美貌的妻子,跟一个在御花园给她唱情歌的罗斯亚王子私奔,把他本人抛弃。他们一直都这样说她,直到我年龄够大,能杀死那些胆敢这样说的人。我小的时候,他们甚至对我说,不要在国王面前提起她的名字。”
王子低头看椅子上的汉娜王后,她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一样静静坐着。在王子脸上,我还能看出他曾经的模样,一个孩子,藏在他妈妈留下的荒凉花园里,躲避同样歹毒的朝臣——他们都在窃笑,暗中议论着她,一边摇头做出同情的样子,背地里却说自己早就料到。
“你觉得,要是我们按他们的音乐跳舞,就能救她和卡茜亚吗?”我说。
他把视线从王后身上抬起,看着我。有史以来第一次,我感觉他是真的在听我说话。他的胸部在剧烈起伏,三次。“不。”他终于说,同意了我的怀疑,“他们是一群秃鹫,而他就是狮王。他们会摇头叹息,说这样做简直可耻,但照常会啄食国王丢过来的骨头。你能迫使我父亲原谅她吗?”他问,就好像他让我蛊惑的并不是国王,要做的也不是扭曲别人的自由意志,像黑森林一样邪恶的行为。
“不能!”我说,并且觉得震惊。我看看卡茜亚。她一只手扶着王后的椅背站着,身体挺直,金发光彩焕发,镇定如常,她对我摇头。她不会要求我做这种事,她甚至不会要求我带她逃走,把我们的同胞丢给黑森林——就算这意味着被国王杀害,只是为了顺便杀死王后。我咽了下口水。“不,”我又说一遍,“我不会做那种事。”
“那你又能做什么?”马雷克吼道,他又光火了,大步走出房间,没有等我回答。这样也好,我也不知该怎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