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圣殿的门卫还真的认出了我,尽管衣服变了。他们给我打开厚重的木门,又从外面关闭。我站住,后背倚着门,镀金的天使在头顶旋转,看似无尽的书墙从一侧直通到底,再从另一侧折返回来。房间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分散在各处工作台忙碌着,年轻男人或女人,身穿长袍,埋首摆弄蒸馏器或者读书。他们没有人注意到我,大家都很忙碌。
我并不喜欢巫师圣殿,这里比龙君的书房更冷,也太少人情味,但至少是个我能理解的地方。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才能救出卡茜亚。但我知道,我在这里找到办法的可能性,要比在任何一位贵族家的舞厅更大。
我抓住最近的一架木梯,把嘎吱响的它拖到最开头、第一纵列的书架前,然后我掖紧裙子,爬到最顶端,开始搜寻。这是我熟悉的搜索方式。我到森林里采摘时,事先并没有想到过要找什么特定东西,我是去找能碰到的任何好东西,一边找,一边想:如果我找到一丛蘑菇,第二天我们就喝蘑菇汤,如果我找到一些平滑的石块,我家房子旁边路面上的破洞就即将得到修补。我本以为,这里怎么也能有几本有用的书,可以像亚嘎女巫的书一样给我启示,在这些华丽的金装典籍里,甚至说不定会有另外一本她写的书呢。
我尽可能加快搜寻速度。我重点看那些尘土最厚的书,那些最少人看过的。我用手指抚过它们表面,阅读书脊上的书名,但无论怎样,进展还是很缓慢,而且很令人失望。从房顶到地面,搜寻了十二座宽阔的书架(每架足有三十层隔板)之后,我开始怀疑,感觉自己在这里可能什么都找不到:我手触及的所有书,都带有一种干瘪死板的感觉,没有让我想要进一步探索的欲望。
我忙碌期间,天色渐渐晚了。少数几位其他学生已经离开,整座图书馆的大部分魔法灯都暗淡下来,像残火留下的微热灰烬,仿佛它们已经睡着。只有我所在的书架前,还亮着点点荧火,我的后背和脚踝开始疼,我扭着身子站在木梯上,单脚钩住一级横板,以便伸手拿最远处的书。我连一面墙上的书,也才找过不到四分之一,而这是我最快、最不彻底的搜寻方式了。我正眼看过的书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萨坎肯定会对此有些意见,而且绝不是表示赞赏。
“你在找什么呢?”
我险些从梯子上栽下来,砸到巴洛神父头上,幸好抓住了侧面扶手,但脚踝还是狠狠扭了一下。房间中部有个书架空出下半截,有道门通往隐蔽的小屋,他刚从里面出来。他手里拿着四本大厚书,看来是要放回架上,现在,他仰头看着我,一脸疑惑。
我被他吓到,心里还很乱,所以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在找萨坎。”我说。
巴洛不明所以,看看我翻检过的那些书架:我真以为能在书页里找到被夹住的龙君吗?但我刚才回答他的时候,其实也在提醒我自己,我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在找他。我想要萨坎。我想要他从大堆的书里抬起头来,教训我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我想知道他在干什么,黑森林有没有反击。我想让他告诉我,怎样才能说服国王放过卡茜亚。
“我想要跟他说话,”我说,“我想要看到他。”我已经知道亚嘎女巫的书里没有这种魔法,萨坎自己也没向我展示过这种本领。“神父,如果你想跟国境里的另外一个人谈话,你会用怎样的魔法呢?”但是巴洛在对我摇头。
“千里传音只是神话故事里的内容,不管游吟诗人觉得这招有多管用。”他用讲课的腔调说,“在维尼齐亚,他们已经发明了一种制造工艺,给同一批水银做出的两块镜子施加魔法。国王就有一面这样的镜子,而前线军队的指挥官携带另一面。但即便是这些宝物,也只能一对之间互相通话。国王的祖父用了五瓶火焰之心才买到它们。”他补充说,我不禁为之咋舌:这价钱够买一个王国了。“魔法能提升感应能力,扩展视力和听力,它也能放大声音,或者把声音困在果壳里,日后释放出来。但它不能瞬间把你的视线带到半个王国之外,也不能把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带回来给你听。”
我听着他的话,很不满意,尽管……很不幸,他说得还很有道理:如果萨坎施法就能传信,还派什么使者,写什么信啊?这倒也合情合理,就像他只能用瞬间传输魔法在山谷中来去,只限自己的领地,而不是直接跳到首都再回去。
“那么,这里有没有类似亚嘎女巫那样的魔法书,让我找来看看呢?”我问,尽管我早知道巴洛对她完全不感冒。
“我的孩子,这座图书馆可是整个波尼亚王国魔法艺术的最高圣殿。”他说,“书籍可不是随便由哪个收藏家脑袋一热,就摆到这些书架上去的,也不会因为某个书贩花言巧语就入选。它们摆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值钱,也不是因为镀了金,令某位贵族喜欢。每一部上架的书,都经过至少两名皇家魔法师细心筛选,它们的优点得到确认,并至少有过三次成功施法的记录,即便到那时,它也必须有足够的威力,才能在此获得一席之地。我个人就花费了几乎一辈子的时间,来剔除那些微不足道的作品,那些奇谈怪论,还有早年间的娱乐型魔法,你在这里肯定是找不到的。”
我吃惊地看着他:他在这儿收拾了一辈子!任何我能用上的书,他肯定马上就会移走的。我扶住梯子边缘,滑行落到地面,他当然又是表情痛苦:我估计,要是某人爬树,他肯定也要表示惊诧。“你把挑出来的书都烧掉了吗?”我问,已经不抱希望。
巴洛吓了一跳,就像我说要烧了他本人一样。“没有魔法意义的书,也可以有其他价值啊。”他说,“事实上,我本来是要把那些书搬到大学里去,以便得到更为充分的研读,但阿廖沙坚持要把它们放在这里,锁起来——我无法否认,这样做的确更稳妥合理,因为这类书呢,最能吸引社会底层最恶劣的那些人的注意;时不时就有一些人的魔法技能被发现,如果他们得到某些坏书,连街头小药店都可能变得相当危险。不过,我的确相信那些大学里的图书馆管理员,他们都是受过良好训练的人,在合理指导和严格监督下,或许可以让他们保存一些小的——”
“这些书在哪儿?”我打断了他。
他带我去的那间小屋里塞满了老旧、残损的图书,连最窄小的通气窗都没有一个。我只能让门开着一条缝。在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找,我还能更开心一些,至少不用操心把它们放回原位,但这里大多数的书,也跟架子上那些同样无用。我丢开无数枯燥的魔法史,还有其他的简易咒语大全——其中至少有一半的魔法,要花费两倍的时间,带来五倍的麻烦,才能做成手工就可以完成的任务。也有些书,在我看来,里面的魔法倒是严密又规范,却没能符合巴洛神父更为严格的标准。
书堆里还有些更奇怪的东西。有一本特别古怪的书,看上去像是魔法书,到处是神秘的词句和插图,还有类似于龙君藏书的图纸,以及一些不知所云的手写文字。我花了足足十分钟鉴定它之后,才慢慢意识到它是疯的。我是说,一个疯子写了它,假装自己是位巫师,也想要成为巫师:书里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咒语,而只是编造出来的。这东西带有一份令人绝望的可悲。我把这本书推到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然后终于,我的手落在了一本薄薄的黑色小书上。表面看上去,它更像是我妈妈的节日菜谱,我马上就感觉到那份温暖和友好。纸是很便宜那种,泛黄、易碎,却写满了短小的、让人舒服的咒语,用特别清秀的字迹写的。我翻过这些书页,不知不觉微笑起来,我看看封面内侧,还是那清秀的字体写着:玛丽亚·奥尔申基娜,1267.
我坐在那里俯身看它,感到意外,同时又觉得这并不意外。这名巫师就住在我们山谷里,生活在三百多年前。山谷中开始有人居住之后不久:奥尔申卡镇石头教堂的巨大基石上,刻着1214这个年份。亚嘎女巫出生在哪儿呢?我突然开始好奇。她生前是罗斯亚人。她是否就住在黑森林彼端的同一座山谷里呢?是否就活在波尼亚人从另一侧入住山谷之前的年代?
我知道这本书帮不了我。它只是个温暖又善意的东西,就像一位善良的朋友,可以跟你一起舒适地坐在炉火前,但无法帮你抵挡邪恶。在多数较大的村镇里,以前都有平民女巫,她们能治疗多种疾病,也会应付一些庄稼的病虫害;我觉得玛丽亚应该就是这类人物之一。有一会儿我像是能看到她,高大又爱笑的妇女,裹着大红围裙走出自家前院,脚边有小孩和小鸡来回跑。她有时进屋,给孩子生病、满脸焦急的年轻爸爸调制止咳药,一边把药倒进他的杯子,一边教训他不该不戴帽子跑过整个城镇。她心里有一份温情,魔法对于她来说,就像是一潭安静的湖水,而不是一道急流,把她生活里的一切平常部分全部冲走。我叹口气,还是把这本书装进衣兜里。我不想把它留在这地方,被丢弃,被忘却。
我在数千本乱糟糟的书里,又找到两本类似的书,翻看了一遍,它们中有少数几条有用的魔法,还有些不错的建议。这两本上面没有写到地名,我却有种感觉,认定它们一定也来自我的家乡山谷。其中一本的作者是位农夫,他自己发现一种魔法,可以把云聚集起来,好让它们下雨。在那页里,他画了一片云朵下的农田,在远处,是熟悉的锯齿状灰色群山。
这页咒语下面还写了一条警告:已经阴天的时候要小心,要是召唤来的云彩太多,雷电也会来。我用手指抚摩那个简单的词儿,卡莫兹,马上就知道自己能召唤雷电,从天空直刺而下。我哆嗦了一下,把那本书收起来。索利亚这种胆小鬼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施放这种魔法,应该不难想象。
它们都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在自己身边的地板上清出一块空间,继续寻找,一边弯腰读着一本书,一边伸手到书堆里摸下一本。我没看那边,只是手指碰到了一本书凹凸不平的皮封面,就猛然抽回手,坐直身体,心惊肉跳地甩了甩手。
我有一年冬天去林子里随便找东西,那时候还小,应该不到十二岁,我在一棵树上发现了一个大大的白色鼓包,就在树根之间,埋在湿漉漉的枯叶下面。我用小棍子戳了它几下,就跑回我爸爸干活的地方,叫他来看。他把最近处那些树枝砍下来,形成一个防火圈,把那个鼓包跟树一起烧掉了。我们用棍子拨开灰烬,发现了一具卷曲起来的骷髅骨架,应该是某种怪东西的幼崽,不是任何一种我们认得的动物。“你以后都别来这片空地,涅什卡,听清了吗?”我爸爸当时对我说。
“现在已经不危险了。”我当时是这样说的,现在突然想起来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那也一样,别再来。”他说。我们俩再也没提过这件事,我们甚至都没跟妈妈说过。我们并不想考虑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我又如何能在树林里发现隐藏的邪恶魔法。
这段回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腐叶轻微的潮湿气味,我的呼吸在冷冷的空气里变成白雾,薄薄一层霜,凝结在树枝边缘和翘起的树皮上,树林里沉重的静默。我本来是要找别的。那天早上,我是被细线一样的不安情绪带到那片空地的。现在,我又有了跟当时完全一样的感觉,但我是在巫师圣殿,在王宫腹地。黑森林怎么能在这里?
我在裙子上擦擦手指,鼓起勇气,把那本书抽出来。封面是彩描图案,细致地手工雕刻出一条双头蛇,每片蛇鳞都染成泛着幽光的蓝色,蛇眼是红宝石,周围是数不胜数的繁杂绿叶,书名是一个词儿“怪兽图鉴”,镏金字母像果实一样挂在枝条上。
我用拇指和食指翻动书页,只触及下侧一角。这是一本兽类图典,很怪的一本,到处是怪兽和奇想生物,甚至有好多都不存在。我慢慢又翻了几页,只是扫一眼那些字句和插图,同时有一种古怪又隐秘的感觉,我一边读一边认识到,这些怪物感觉是真的,我那时开始相信它们,而如果我相信它们足够长的时间——我猛地重重合上那本书,把它放回地板上,站起来避开它。这个闷热的小房间突然变得更憋闷,给人一种窒息感,就像夏天最湿热的日子,空气炎热又潮湿,在静止不动的树叶重压之下,风怎么也吹不进来。
我两只手用力在裙子上蹭,想要抹掉书页上那种油腻腻的感觉,一边狐疑地看着那本书。我当时觉得,如果有一瞬间不盯紧它,它就会变成某种邪恶的怪物,跳起来咬我的脸,嘶吼着,张牙舞爪。我本能地回想火焰魔法,想烧掉它,就在开口之前,我却停住了,想到这样做会有多蠢:我站在一个堆满干燥旧书的房间里,空气干到能让人闻见尘土味,外面还有一座巨大的图书馆。但我又确信,把那本书留在原地并不安全,一会儿都不行,而我无法想象再去碰它——
门被猛地推开。“我理解你的谨慎,阿廖沙。”巴洛正在怯生生地解释,“但在我看来,这里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危——”
“站住!”我喊道,巴洛和阿廖沙在狭窄的门口停住,瞪着我看。我估计自己当时的样子很古怪,站在房间正中,像个驯兽人面对极端凶猛的怪兽一样,面前却只有一本书安静地躺在地上。
巴洛震惊地看看我,然后扫了一眼地上那本书:“这到底——”
但阿廖沙已经开始行动,她把神父轻轻推到一边,从腰带上拔出一把短剑。她弯下腰,手臂伸到最长,用剑尖捅了下那本书。整个剑刃都亮起银光,而在它碰到书的地方,闪光被笼罩在一层绿色浊雾后面。她收回短剑:“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它就在书堆里。”我说,“它试图抓住我。它感觉就像——就像黑森林。”
“但是这怎么——”巴洛开口说,阿廖沙离开了门口。片刻之后她重新回来,戴了一副特别厚重的金属护手。她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本书,甩一下头。我们跟在她后面,来到图书馆的主体部分,我们经过的地方,头顶的魔法灯纷纷变亮,她把一堆书从最大的石板桌上推下去,把这本放在上面。“这本特别邪恶的魔法书,是怎么逃过你的审查的?”她质问巴洛,神父正在她身后伸长了脖子看,警觉又困惑。
“我觉得,我甚至根本就没有看过它。”巴洛说,多少有些为自己开脱的感觉,“根本没必要看:我扫它一眼,就能断定它不是严肃的魔法作品,显然不应该收藏在我们的图书馆。事实上,我记得为了这本书,我还跟可怜的乔治教友激烈争论过:他想要坚持让这本书上架,尽管它完全没有任何魔法价值。”
“乔治?”阿廖沙沉着脸问,“这件事,是不是就发生在他失踪之前?”巴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如果我刚才继续读,”我说,“它会不会就——变出里面的一种怪物?”
“我觉得,是把你变成其中一种,”阿廖沙说得很吓人,“五年前,我们有一位门徒突然失踪,同一天,一只许德拉从王宫的下水道里钻出来,攻击城堡:我们本以为乔治是被它吃掉了。我们最好把可怜乔治的头像从荣誉殿堂里摘下来。”
“但这本书,最早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我问,一边低头看它,那些有暗纹的灰绿和暗绿色叶片,双头蛇不怀好意地向我们眨着它的红眼睛。
“哦——”巴洛犹豫了一下,去到大厅另一边一个摆满了档案册的架子上,每本册子都有他一半的高度:他一边用手指划过档案册,一边默念某种特别古旧的咒语,书架下端的一页开始发光。他吃力地取出那本档案册,把它搬到桌前。他熟练地把住档案,翻到闪光的那一页,这页上又有一行在闪光。“《怪兽图鉴》,装帧精美,作者不详。”他念道,“赠品,来自……罗斯亚宫廷。”他住了口,在查找日期,沾了墨水的手指停在上面。“二十年前,是六本同时赠送的书籍之一,”他最后说,“一定是瓦西里王子和他的使团带来的。”
那邪恶的、浮雕封面的书就放在书桌正中。我们三人默默站在周围。二十年前,罗斯亚国的瓦西里王子骑马进入克拉里亚城;三周后,他再次骑马离开,这次是深夜,他拐走了汉娜王后,逃向罗斯亚国。他们躲避逃兵时过于靠近黑森林,因而落难。故事是这样说的。但也许,在此之前很久,他们就已经遭到黑森林的暗算。或许是某位贫穷的抄书人或者装订商流浪到过于靠近黑森林的地方,在树下把落叶钉进了书里;也或许是用橡树汁兑水制造了墨汁,因而在每一句话里写入了邪恶,促成了复杂精细的陷阱,甚至能渗透进国王的都城。
“我们能在这里烧掉它吗?”我说。
“什么?”巴洛马上本能地表示反对,着急得就像自己被吊上了绞索。我觉得,他会本能地反对烧毁任何书籍,这本身是很好的,但涉及这本书,就不同了。
“巴洛。”阿廖沙说。从她的表情看,她跟我的感觉是一样的。
“我会试着净化它一下,让它可以被安全阅读。”巴洛说,“如果那个也失败,那么我们当然要考虑更加粗暴的处理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