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 / 2)

现在,我才又学到了一课: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

“而这一次,是又一个阴谋。是你蛊惑我如此行事,而你明知道这不可能成功,明知道卡尔不可能背叛他的父亲!你让我相信了你,你让我们所有人相信了你!”

“你傻得让人耍个团团转,这可不是我的错。”梅温答道,“现在,红血卫队玩儿完了。”

仿佛有人给了我致命一击。“他们是你的朋友。他们如此信任你。”

“他们是我们王国的威胁,而且是一群傻瓜。”他回敬我。然后他朝我俯下身,脸上带着狰狞的微笑。“曾经是。”

王后为他残忍的文字游戏大笑起来:“要把你引到他们中间简直易如反掌,一个感情用事的侍从就足够了。这些傻瓜怎么可能成为威胁,我还真不明白。”

“你让我相信了你。”我喃喃重复着,把他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谎言都回想了一遍,“我以为你想帮我们。”最后这句只剩啜泣。有那么转瞬即逝的一秒钟,梅温脸上苍白冷漠的神情软化了,但并没有持续多久。

“笨女孩,”王后说,“你的白痴行径差点儿毁了我们的计划。用你自己的警卫帮你越狱,还切断所有电力供给——你真以为我傻到看不见这些线索吗?”

我麻木地摇了摇头:“你故意放我那么做的。你什么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你何以能走得这么远?我不得不掩饰住你那些蛛丝马迹,不得不替你遮掩——凡是有正常感官的人都看得出来。”她像头野兽般地扭曲着怒吼,“你不知道我为你保驾护航有多久。”她脸上泛起愉悦的银光,享受着羞辱我的每一秒。“可惜你是红血族,就像其他人一样,注定必败无疑。”

这话揍醒了我,记忆里的事情渐渐清晰起来。我原本是知道的,在心底深处,知道不能相信梅温。他太完美,太勇敢,太和善。他背离自己的血族加入红血卫队,他把我推向卡尔。他恰到好处地给了我想要的一切,蒙蔽了我的双眼。

我想大喊大叫,我想号啕大哭,我看着王后:“是你告诉他每一句话该怎么说。”她用不着点头,我知道一定是这样。“你知道我在这里是什么角色,你知道——”我的脑袋痛起来,提醒着我她仍在玩弄着我的思维。“你明明白白地知道,如何可以赢过我。”

没有什么比梅温空洞的神情更让我受伤的了。

“有什么是真的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但我知道那也是撒谎。

“连托马斯也不是?”

那个前线的男孩,死于别人的战争中的男孩。“他叫托马斯,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掉。”

这个名字穿透了他的面具,让他冷漠无情的表象裂开了一个小缝,但这没什么用。他耸了耸肩,甩掉了这个名字带来的痛感。“一个死掉的男孩而已,没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低声自语。

“我想你可以走了,梅温。”王后插进来,把一只雪白的手放在儿子肩上。我的进攻已经很接近梅温的弱点了,但她不会让我继续的。

“我什么都没有。”梅温转向他的父亲,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打量着他的王冠、他的剑、他的胸甲,唯独不看他的脸。“你从不关心我,看都不看我一眼,因为你有他。”他冲着卡尔偏了偏头。

“你知道没有那回事,梅温,你是我的儿子。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就算她——”国王说着瞥了王后一眼,“不管她要干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亲爱的,我什么都没干。”王后敏锐地回敬道,“但是您所钟爱的儿子——”她扇了卡尔一巴掌。“完美的继承人——”又是一巴掌,更狠的一掌。“柯丽之子——”第三掌打出了血,顺着卡尔的嘴角流了下来。“我可不会为他说话。”

黏稠的银色血液流到了卡尔的下巴上,梅温看着那血迹,极为轻微地皱了皱眉。

“我们也有儿子,提比。”王后的声音带着愤怒的嘶哑,她转向国王,“不管你对我的感情如何,你也应该爱他。”

“我当然爱他!”国王叫道,极力和她的思维控制对抗,“我会爱他的。”

我知道被冷淡抛弃、站在另一个阴影里是什么感觉,眼前所见的怒火冲天、杀气腾腾、毁灭性的可怕一幕却超过了我的理解范畴。梅温爱他的父亲,爱他的哥哥——他怎么能让王后这么做?他怎么可能想要这么做?

可他就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我也找不到话来让他动一动。

接下来,王后牵着她的傀儡所做的事,是我完全意料不到的:

卡尔在她的控制之下,颤抖着,向前伸出了手。他全力反抗,用尽了他所剩的一丝一毫力气,却只是徒劳。这是一个他不懂得如何战斗的战场。当他的手靠近了那柄镀金的剑,从他父亲腰上的剑鞘中把它抽出来的时候,谜底的最后一角揭开了。眼泪洇湿了他的脸,在灼热的皮肤上蒸腾成水雾。

“不怪你,”提比利亚国王看着卡尔痛苦的脸,无意为自己的生命摇尾乞怜。“我知道不是你做的,儿子,这不是你的错。”

没有人该受此重罚,没有人。我想象着自己呼唤闪电,它们凝聚在我手中,击倒了王后和梅温,救下了卡尔和国王。可就连我的臆想都肮脏血腥。法莱死了,奇隆死了,革命结束了。就算在自己的想象中,我也束手无策。

剑,举上了半空,在卡尔颤抖的手中摇摇欲坠。这剑身作为仪仗礼节是极好的,但它的锋刃寒光瑟瑟,锋利无比。钢铁在卡尔炽烈的抓握下变红了,镀金剑柄在他指间慢慢熔化。金、银、铁,熔化着从他手中坠落,如同眼泪。

梅温紧紧盯着剑锋,一眨不眨,因为他太害怕了,无法看着他的父亲的最后一刻。我以为你很勇敢。我错了。

“求你,不要。”这是卡尔唯一说得出的话,“求求你。”

然而王后的眼里没有遗憾也没有同情,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很久。当手起剑落、血肉横流的时候,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国王的身体轰然倒下,头滚出几英尺远;银血四溅,在地板上聚成了镜面般的一摊,漫延到了卡尔的双脚。他扔下那把熔化的剑,落在石头上铿锵有声,接着跪了下来,把头埋在手中。王冠咔嗒咔嗒地滚过地板,沾着血迹,在梅温脚下停住,锋利尖角上闪着银色的液体,滴滴坠落。

这时王后叫了起来,号哭着扑向国王的尸身,而我差点儿为这荒谬的一幕放声大笑。她改主意了吗?她全盘失算了吗?然后我就听见那些摄像机打开了,重新开始运转。它们从墙壁中伸出来,对准了国王的尸体,拍下的画面看起来就像王后在为她死去的丈夫哀哭一样。梅温在她身旁叫着,一只手扶住他母亲的肩膀。

“你杀了他!你杀了国王!你杀了我们的父亲!”他冲着卡尔大喊。卡尔脸上隐隐有一丝冷笑,他竟忍住了把他弟弟脑袋拧下来的冲动。他是震惊得疯了,不明白这一切,也不想明白这一切。但这回,我看懂了。

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人们相信的是什么。朱利安曾经教过我这一课,但那时我还完全不能理解。人们会相信他们看到的这一小块画面,由好演员和骗子造就的完美演出。没有哪支军队、哪个国家,会服从为了王位弑君杀父的人。

“跑!卡尔!”我叫着,极力想喊醒他,“你非跑不可!”

这时亚尔文已经放开了我,电流又在我身体内积聚起来,它们在我的血管中流动,仿佛火焰穿过冰层。我击中了金属手铐,用电火花把它熔化,直到它从我手腕上掉了下来,但这无关紧要。我认得这种感觉,认得此刻在我心里激起的本能。跑。跑。跑。

我抓住卡尔的肩膀,想把他拉起来,但这个大块头白痴一动也不动。我小小地电击了他一下,刚好让他回过神来,接着又大叫道:“快跑!”

他挣扎着站起来,几乎要在血泊中滑倒。

我以为王后会跟我大战一场,让我杀死自己,或杀死卡尔。但她只是一直哭喊,在摄像机前面表演着。梅温站在她旁边,双臂燃起火焰,做出要保护他老妈的样子,甚至根本没打算拦住我们。

“你们无处可逃!”他叫嚣着。但我已经跑起来了,一边拖着卡尔。“你们是凶手!是叛国者!你们必须接受审判!”

他的声音,我曾经那样熟悉的声音,穿过门,穿过大厅,仿佛一路追捕着我们。我脑海里的声音混着他的声音,一起吼叫起来:

无知的女孩,愚蠢的女孩,看看你的希望,他都做了什么。

而后变成了卡尔拖着我,让我跟上他的脚步。滚烫的热泪夹杂着愤恨、恼怒、悲伤,蒙上了我的双眼。我什么也看不见了,除了被他拉住的我的手。他要带我去哪儿,我不知道,我只能跟着他走。

脚步声在我们身后响起,那穿靴子的踏步声如此熟悉。官员、禁卫军、士兵,他们正在四处搜捕,追踪我们。

脚下的地板从后廊的抛光的木材变成了旋转铺排的大理石——这里是宴会厅。摆放着精美瓷器的长桌挡住了我们的路,但卡尔用一道烈焰把它们推到两边去了。烟雾触动了警报系统,喷水自上而下,和熊熊烈火搏斗着。水碰到卡尔的皮肤就变成了水蒸气,仿佛他周身笼罩着愤怒的白色云朵。他看起来就像个被剧变逆转的人生所纠缠的幽灵,而我根本不知道怎样安慰他。

在宴会厅的尽头,灰色的制服和黑压压的枪口聚集在那里,整个世界仿佛放慢了速度,我们已无处可逃。我必须战斗。

闪电在我的皮肤之下窜动,等不及想要释放。

“不,”卡尔的声音空洞而颓丧,他垂下手,收回了他的烈焰,“我们赢不了。”

他是对的。

他们从各扇门、每道走廊里拥进、围拢,甚至窗子也被穿制服的人堵死。几百名银血族,全副武装,时刻准备着痛下杀手。我们被包围了。

卡尔的目光扫过那些士兵,搜寻着他熟悉的面孔,他的部下。但从他们回敬他的目光,我能看得出可怕的王后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他们的忠诚已分崩离析,就像他们的将军已榱崩栋折。但他们中的一个上尉,看到卡尔的时候抖了一下。令我惊讶的是,他走上前来的时候,枪没有对准我们。

“奉令拘捕。”他说着,手颤抖个不停。

卡尔和他的老朋友目光相接,点了点头:“我们服从,泰尔斯上尉。”

跑。我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这样喊着。但这一回,我跑不了了。卡尔看起来五内俱焚,眼神里的痛苦是我根本无法想象的,那伤痛已然深入灵魂。

他也学到了自己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