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1 / 2)

我几乎跟不上士兵的步伐,但他扯着我戴手铐的胳膊,一直推着我往前走。另一个士兵带着梅温,让他跟在我旁边。亚尔文紧随在后,以确保我们不会逃跑。他的存在仿佛黑暗的重负,压得我的感官变得迟钝。我还能看得见经过的走廊,空空荡荡,远离了王室贵族窥伺的目光,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管这些了。卡尔走在前面,他的肩膀紧绷着,像是克制着回头看的冲动。

隧道里的枪声、叫声和血流遍地的情景在我思绪中隆隆震颤。他们死了。我们死了。一切都完了。

我以为我们会被带到地下,带到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地牢。但卡尔带着我们往上走,来到一间没有窗户也没有禁卫军的屋子。我们进门时的脚步声都听不见——隔音的。在这里,没有人会听见我们说什么。而这比枪战烈火或是国王的愤怒更让我恐惧不已。

他站在屋子中央,穿着他专有的镀金胸甲,头上戴着王冠。他的仪仗剑靠在身旁,还佩着一把他也许从不会用到的手枪。这些不过是华丽的虚饰,至少看起来是。

王后也在。她只披了一件白色的薄袍子,我们踏进房间的那一刻,她就看向我,用她自己的手段侵入我的思维,像是利刃割过皮肉。

我失声惊叫,想箍住自己的头,可是手被铐住了,动弹不得。

一切在眼前飞驰而过,从开始,到结束:威尔的货车、警卫、奇隆、暴乱、接头、秘密信息……梅温的脸因记忆而扭曲着,他站出来要辩护,却被王后拉住了。她不想看见我记忆中的梅温都做过什么。我的脑袋扛不住她的猛攻,思绪哀鸣着从我生命的一个时刻跳跃到另一个,每一个吻,每一个秘密,都赤裸地陈列在她眼前。

她停下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死了一样。真想去死,大概等不了多久就能实现。

“退下。”王后的声音刻薄而锋利。士兵们等着,看着卡尔,见他点头,便退出了屋子,靴子踏在地上,一片纷杂。但亚尔文没走,他站在后面,仍然把我压制得浑身无力。当士兵的脚步声远去后,国王才呼了一口气。

“儿子?”他看向卡尔,手指极轻微地颤抖着,不过我并不明白他在害怕什么。“我要听你陈述此事。”

“他们参与此事有一段时间了,”卡尔压低声音,几乎话不成句,“从她来的那天起。”

“他们两个?”提比利亚国王把视线从卡尔身上移向那个被他遗忘的小儿子。他看起来很是悲哀,脸痛苦地皱成一团。他的眼神闪烁着,犹豫着要不要对视,可是梅温直直地看着他。他是不会退缩的。“你知道这件事,孩子?”

梅温点头道:“此事是我协助策划的。”

提比利亚踉跄一步,仿佛这句话是重重一击:“那么枪击案呢?”

“是我选定的目标。”

卡尔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想把这一切隔绝在外。

梅温的视线拂过他的父亲,望向站在旁边的王后。有一瞬间,他们目光相交彼此凝视,我想她也许正在检视儿子的思维。但我心里一个激灵,意识到她不会那么做。她无法面对看到的一切。

“您让我去找件事来做,父亲。于是我就这么做了,您不为我自豪吗?”

可提比利亚国王反倒像头熊似的冲着我破口大骂起来:“是你干的!是你害了他!你害了我的儿子!”当他的泪水夺眶而出时,我看见他的心——无论多冷酷多狭隘,此刻都碎了。他爱梅温,用他自己的方式。但一切为时已晚。“你夺走了我的儿子!”

“这是你咎由自取,”我咬牙切齿地反击,“梅温有自己的心灵,他和我一样信仰着与此全然不同的世界。硬要说有什么的话,也是你的儿子改变了我。”

“你的鬼话我不信。你一定是使花招儿骗了他。”

“她没说谎。”听到王后竟然同意我的话,我一口气都喘不过来了。

“我们的儿子一直渴望改变,”她看着她的儿子,声音里竟有些许恐惧,“他还是个孩子,提比利亚。”

救救他。我默然无声地喊道。她能听见的。她必须救他。

在我身旁,梅温吸了一口气,等待着我们的终审判决。

国王低着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法律条款,卡尔却更勇敢地与弟弟目光相接。我能看得出,他在回忆兄弟二人共处的时光、共有的生命。烈焰与荫翳,谁也无法独自存在。

在一阵闷热而令人窒息的静默之后,国王把一只手放在了卡尔的肩膀上。他摇了摇头,眼泪从腮边滑过,落在了胡子上。

“是不是孩子,梅温都必死无疑。还有这——这条毒蛇——”他颤抖的手指指向我,“他犯了重罪,对他自己,对我,对你们。他背叛了我们的王权。”

“父亲——”卡尔快步走上来,站在国王和我中间。“他是您的儿子,一定有别的办法的。”

提比利亚一动不动,从父亲恢复成了国王。他轻轻一抹,擦掉了眼泪。“当你戴上我的王冠,你就会懂得这一切了。”

王后眯起眼睛,犹如蓝色缝隙。她的眼睛,和梅温的一样。

“所幸的是,那永远也不会发生。”她直白地说道。

“什么?”提比利亚向她转身,但半道中就停住了,身体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我以前见过这一幕。那是很久以前,在角斗场上,耳语者制住铁腕人的时候。王后也对我用过这一招儿,让我变成了提线木偶。现在,她故技重施。

“伊拉,你这是干什么?”国王咬牙切齿地说道。

王后的答案我们听不到,她是直接对着国王的耳朵说的。但国王显然根本不喜欢。“不行!”他喊道,但这时耳语者迫使他跪了下去。

卡尔立即剑拔弩张,双拳已燃起了烈焰。但王后伸出一只手,把他也定住了。她竟能制住父子二人。

卡尔挣扎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仍然挪动不了一寸,甚至连话也快要说不出了:“伊拉。亚尔文——”

我们的教官却一动不动,静静地站着,欣赏一场好戏,仿佛他效忠的并非国王,而是王后。

她是在拯救我们。为了她自己的儿子,她要把我们都救下来。我们原本把改变世界的希望赌在卡尔对我的爱上面,看来应该依靠王后才对。我想要开怀展颜,想要巧笑嫣然,但卡尔的神情让我对放心轻松喊了停。

“朱利安警告过我,”卡尔咆哮着,仍然设法挣脱她的控制,“我以为他在说谎,关于你,关于我的母亲。我以为你对我母亲做的那些事不是真的。”

跪在地上的国王失声哀号起来,那声音如此惨痛,我闻所未闻。“柯丽,”他看着地板悲叹,“朱利安知道,莎拉也知道,是你为了掩盖真相而害了她。”

王后的额头沁出了汗珠儿,同时控制住国王和卡尔,她坚持不了多久。

“你必须把梅温救出去,”我对她说,“不必管我,只要保他安全就好。”

“噢,别操心了,闪电女孩。”她冷笑道,“我根本没管过你的死活,不过你对我儿子的忠心不二还是挺感人的,是不是,梅温?”她回头向仍戴着手铐的儿子投过一瞥。

梅温应声伸开胳膊,轻而易举地扯开了金属镣铐,让我吃了一惊。手铐从他手腕上滑下来,融成一团灼热的铁块,把地板烧了个窟窿。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期待着他维护我,拯救我,像我拼尽全力救他那样。我意识到亚尔文依然压制着我,因为那熟悉的火花、电流还没有回到我身体里。他束缚着我,却把梅温放了。

当卡尔的视线与我相接,我便明白他比我懂的更深刻。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这句话在我耳中盘桓,声音越来越大,犹如飓风呼啸。

“梅温?”我必须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但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他还是那个男孩,那个安慰我、吻我、给我力量的男孩。他是我的朋友——比朋友还重要。但是他现在怎么了,哪里变了,我说不上来。“梅温,帮帮我呀。”

他甩了甩胳膊,缓解一下肩膀的疼痛,动作怠惰而怪异。当他站起来,两手叉腰的时候,我觉得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他的眼神冷漠至极。

“不。”他说。

“什么?”我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人嘴里发出来的,像是个小女孩。我不过是个小女孩。

梅温没回答,但接住了我的目光。我所认识的那个男孩,隐藏着,躲闪着,在他眼底。如果我能感动他——但梅温比我动作更快,一下子把我推开了。

“泰尔斯上尉!”卡尔咆哮道,他还可以说话,伊拉还不能完全控制住他。但是没有人跑进来,没人能听到我们。“泰尔斯上尉!”他一遍遍喊着,却只是求告无门。“伊万杰琳!托勒密!来人啊!”

王后任凭卡尔大喊大叫,心满意足地欣赏着,但梅温不自在了。“我们非得听这个?”他问。

“不,我想用不着。”王后叹了口气,轻轻一点头,卡尔就随着她的思维控制转向了国王。

卡尔痛苦不已地睁大了眼睛:“你要干什么?”

在他脚下,国王的脸上阴沉一片:“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切。我不属于这里。朱利安是对的,这是我理解不了的游戏,是我不知道如何参与其中的游戏。真希望朱利安此刻在这儿,解释给我听,帮我,救我。但什么人都没出现。

“梅温,梅温——”我乞求着,求他看我一眼。可是他转过身去,看着王后,看着他背叛过的血族。他是他母亲的儿子。

王后不在乎我的记忆中有他,不在乎他参与了这一切行动,她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唯一的答案让我不寒而栗:她早就知道这些。因为他是她的儿子,因为这些根本都是她的谋划。这想法仿佛要把我千刀万剐,痛苦却让一切更加真实。

“你利用我。”

这次梅温总算屈尊回头看了看我:“回过味了,是吗?”

“你选择的目标——上校、雷纳尔德、贝里克斯,还有托勒密——他们不是红血卫队的敌人,而是你的敌人。”我想把他撕碎,不管有没有闪电,都想让他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