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假如我不了解事情始末,一定会以为法莱是个影子,能隐形地出入。她看起来仿佛融化在半明半昧中似的,正从下水道口往外钻。
我伸出手去,但她没理会,自己站了起来。“其他人呢?”我问。
“等着。”她向下指了指地面。
如果眯起眼睛,就能看见纵横的下水道里挤满了红血卫队的人,他们正准备着占领地面之上。我很想爬下隧道和他们在一起,和奇隆、和我的族人在一起。但是我的位置在这里,在梅温旁边。
“他们带武器了吗?”梅温微微动了动嘴唇,“做好准备战斗了吗?”
法莱颔首道:“当然。但我不会下令叫他们上来的,除非你已确定广场是我们的了。我对巴罗小姐的个人魅力还是没什么信心。”
我也没什么信心,但我不能大声说出口。他永远都会选你。我从没有像此刻一样希望一句话是对的,同时也是错的。
“奇隆要我把这个交给你。”她说着伸出手。那是一块绿色的小石头,如他双眸一般的绿色。一只耳环。“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出话来了,心里五味杂陈。我点点头,接过那只耳环,把它和另外三只戴在一起。布里、特里米、谢德——我知道每一块小石头的意义。奇隆现在是一名战士了,他希望我记住他本来的样子:嘲笑我,戏弄我,围着我弄出各种动静,像只迷了路的小狗……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锋利的金属耳针刺出了血,手从耳旁收回的时候,我看见了手指上殷红的痕迹。这就是我。
我回头看着隧道,希望能看到他绿色的眼睛。但黑暗笼罩着出口,吞没了他和其他人。
“你们准备好了吗?”法莱来回打量着我们。
梅温替我回答了:“我们准备好了。”
但法莱并不满意:“梅儿,你呢?”
“好了。”
这位革命家平静地吸了一口气,接着用脚踏着下水道的一端。一下、两下、三下。我们一起转向那座桥,等待着世界改变的一刻。
这个时间没有什么车辆行人,甚至连车子发动的嗡鸣声都没有。商铺尚未开门,市场上空无一人。运气够好的话,今晚唯一的损失就只有钢筋水泥。阿尔贡桥的最后一段——连接起西阿尔贡和城市其他部分的那一截,看上去平静安宁。
而后它就在一股明亮的橘红色光束中被炸开了,仿佛太阳从黑银色的暗夜里跃出一般。热浪滚滚,但不是源自炸弹——是梅温。这爆炸仿佛激起了他身体中的什么东西,点亮了他的烈焰。
爆炸声震耳欲聋,几乎把我震倒,桥的末端陷进河中,低吼着,颤抖着,像是濒死的野兽,搅起熊熊水花,最终从河岸及其余桥体上完全脱落了。水泥柱和钢丝断裂扭曲,掉进水里或撞上岸边,烟尘滚滚,遮住了阿尔贡的其他地方。
桥体还没碰到水的时候,警报声就响彻了恺撒广场。在我们头顶上,巡逻队沿着围墙跑过来,急切地想细细查看损毁情况。他们互相大喊大叫,不知道何以弄成这副样子。军营里,灯亮了,五千人从床上跳起来整装待发。卡尔的士兵。卡尔的军团——运气够好的话,我们的。
我无法把视线从火光和烟尘中移开,但梅温提醒了我。“他来了。”他沉声说道,指向王宫中跑出的几个身影。
卡尔有自己的警卫,但他甩开他们冲向了营地。他还穿着睡衣,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当士兵和军官在广场上集结好之后,他向他们发号施令,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压过围拢过来的市民。
“荷枪守住城门!另外派水泉人同往,我们不希望火势蔓延。”
他的士兵们迅速依令而行,几乎是一字一动,毫不懈怠。军团服从他们的将军。
在我们身后,法莱背靠着墙,缓缓地向下水道靠近。一旦事出不测,她就会钻进去溜走,择日再战。但那不会发生的,这个计划一定能成功。
梅温朝前走去,想招手让他哥哥停下。但我把他拦住了。
“这事必须我去做。”我轻声说道,仿佛一股奇异的平静席卷全身。他永远都会选你。
踏上广场,暴露在军团、巡逻队和卡尔的视线中,就相当于跨过了无法回头的那一步。围墙顶端的探照灯亮了,一些照向阿尔贡桥,另一些向下照向我们。其中一盏似乎是正冲着我,以至于我不得不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卡尔!”我大喊着,力图压过五千名士兵行进的巨响。他竟然听见了,猛地向我转过头来,穿过训练有素的队列方阵与我四目相交。
当他穿过人山人海向我冲过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刹那间我只能听见自己猛烈的心跳,而警报声、尖叫声,都被重重遮过。我害怕了,非常非常害怕。这是卡尔啊,我对自己说,喜欢音乐和机车的男孩。不是战士,不是将军,不是王子,只是个男孩。他永远都会选你。
“回来!快点儿!”他朝我咆哮,用那坚定严厉的、君威赫赫的、几乎能让群山折腰的声音朝我咆哮,“梅儿!那里危险——”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一把抓住他的衬衫领子,止住他的脚步。“这些值什么?”我向后瞥了一眼烟尘滚滚、被损毁的阿尔贡桥。“不过是几吨混凝土罢了。但如果我告诉你就在此时,就在此地,你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你会如何?你能拯救我们。”
他眼神闪烁,看得出我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别。”他一只手死死抓住我,虚弱地拒绝着。我从未见过他的眼睛里有这样多的恐惧。
“你说过,你曾经信任我们,信仰自由,信仰平等。你能使那一切成真,只要你的一句话就够。不会有战争,也没有人会死。”他仿佛被我的言语冰冻住了,连呼吸都不敢。尽管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还是继续向他施压。我必须让他明白。“现在你的手里有兵权,这支军队是你的。这整个诺尔塔都等着你去占领,去解放!挥师白焰宫,让你的父亲俯首,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吧。卡尔,去吧!”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我双手之下,他的呼吸急促且沉重,似乎万事万物都从未如此真实、如此举足轻重。我知道他在考虑什么——他的责任,他的王国,他的父亲。还有我,闪电女孩,正要他把这一切全都抛掉。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我,他会的。
我颤抖着,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他会选我的。他的皮肤凛若冰霜,如同死人。
“选我,”我喘息着,“选择新的世界,创造更好的世界。士兵会服从你的,你的父亲也会服从你。”我的心脏绞成一团,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等待着他的回答。探照灯在我的超能力下闪烁起来,和着我的心跳一明一昧。“地牢里的血是我的,是我帮助红血卫队越狱的。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然后他们会杀了我。救我。”
这些话刺痛了他,他抓着我的手更用力了。
“总是你。”
他永远都会选你。
“迎接新的黎明吧,卡尔,和我一起,和我们一起。”
他的目光转向正走来的梅温。兄弟二人的目光相遇了,用我无法理解的方式交流着。他会选我们的。
“总是你。”他重复道,但这一次的声音嘶哑而幻灭,仿佛承担着上千次死亡、上千次背叛的痛苦。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我想起来了。“越狱、枪击、断电,皆是因你而起。”
我试图解释,并且想挣脱,但他无意放我走。
“你和你的黎明让多少人送了命?杀了多少孩子?牺牲了多少无辜之人?”他手上的温度升高了,热得就要燃烧起来了。“你,背叛了多少人?”
我的膝盖打着战,想溜之大吉,卡尔却不放开我。模模糊糊地,我似乎听见梅温在什么地方大声喊叫,王子正冲过来要救他的王妃。但我不是王妃,不是那个理应获救的女孩。当卡尔的眼底燃起烈焰,身体中怒火熊熊的时候,闪电也在我体内由愤怒推动着疾驰。它在我俩之间爆发开来,把我从卡尔身边弹开。我的脑袋里嗡嗡直响,悲伤、恼怒和电流混沌一片。
在我身后,梅温正声嘶力竭。我一转身,刚好看见他疯了一样地挥着手,冲着法莱大叫:“快跑!跑啊!”
卡尔比我动作更快,他站起来对着他的士兵下了命令。他的目光循着梅温喊叫的方向,如一个将军所特有的才能那般把几个散点连了起来。“下水道!”他吼道,仍然盯着我,“他们在下水道里!”
法莱的身影消失了,极力躲避着背后呼啸而来的子弹。士兵们满广场地飞驰,搜寻着城门、下水道、管线,揭开了地下的秘密。他们拥入隧道之中,犹如潮水一般。我想捂住耳朵,把尖叫、子弹和流血的声音隔绝在外。
奇隆。这个名字在我的思绪中若隐若现,就像轻声耳语。但我不能一直想着他,卡尔还在我身边站着呢。他浑身颤抖,却吓不到我了。我想,现在没有什么能吓住我。最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失败了。
“多少人?”我叫着反驳,“有多少人饿肚子?有多少人被处决?有多少孩子被带去战场送死?多少人,王子殿下?”
我本以为在今日之前就懂得了什么叫作“恨”。但我错了。关于我自己,关于卡尔,关于一切,都想错了。这痛苦让我头痛欲裂,但我还是站住了,还是没让自己倒下去。他绝不会选我。
“我哥哥,奇隆的父亲,特里斯坦,沃尔什!”我脱口说出那些已逝的人,仿佛有几百个名字在我身体里爆发。对卡尔来说,他们无足轻重,但对我来说,他们是一切。我知道这样的人和事还有成千上万,恶积祸盈,不可尽数。
卡尔什么都没说。我以为会在他眼中看到盛怒,可除了悲哀,别无他物。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让我想就此倾颓,永远也不再站起来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想聚起火花,想放出闪电,但什么都没发生。当我发觉脖子上有一双冰冷的手,而手腕被套上了一副金属镣铐的时候,我明白这是为什么了。教官亚尔文,静默者,能把我们变成凡夫的人,正站在我身后。他吸走了我的力气和异能,除了哭泣的女孩之外,我什么都不是。他把一切——我所有的能量,都拿走了。我失败了。这一次我的双膝再也支撑不住了,也再没有人把我扶起。隐隐约约地,我听见梅温在被人推倒之前还在喊着:
“哥哥!”他吼着,极力想让卡尔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会杀了她的!他们会杀了我的!”但是卡尔充耳不闻,他对他的一个上尉说了几句话,我完全不想去听——就算想听也听不见了。
地下的交火一轮接一轮,我身下的地面震颤不已。今晚,在下水道里,又会溅出多少鲜血?
我的头昏昏沉沉,身子虚弱无力,任凭自己重重倒在铺着地砖的地面上。它贴着我的脸颊,冰凉冰凉的,渐渐让我平静。梅温向前扑倒,他的头就在我旁边。我记起了和此刻相似的一幕。吉萨痛苦的叫喊和手骨折断的声音,像幽灵一样,微弱地回荡在我的脑海里。
“把他们带进去,带到国王那里。他会审判这两个人的。”
我认不出卡尔的声音了。是我把他变成了魔鬼。我逼他就范,逼他抉择,我太心急,太愚蠢了。我竟让自己心怀希望。
我是个傻子。
在卡尔身后,太阳升起来了,曙光照亮了他。黎明来得太耀目,太突兀,太疾迅,我不得不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