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2 / 2)

“别动,梅儿。这个地方会让我们送命!”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耳朵里哀哀低鸣,几乎盖过了法莱的冷笑声。我坐了起来,看到她正耐心地等着我们。

“你怎么知道南部、废墟之城,仍在辐射之中?”她疯了一般笑着问道。

梅温磕磕巴巴地说:“我们有机器,探测器,它们能——”

法莱点点头:“谁制造了那些机器?”

“技工,”梅温哑着嗓子说,“红血族。”他终于明白了法莱的意思。“探测器骗了我们。”

法莱笑了,她点点头,伸出手帮梅温站了起来。他盯着她,仍然充满戒备,但还是跟着她走到了平台上,而后沿着一段铁质楼梯向上走。阳光自上而下倾泻,清新的空气打着旋儿扑面而来,和地下阴沉的湿气混合在一起。

而后我们便重回地上,在户外的空气中眨着眼,仰头看着低垂的雾。四周皆有围墙,但它们原本支撑的天花板已然不见,只余下残垣断瓦,还隐隐可见上面的海蓝宝石和黄金。当我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便看见天空里有高耸的阴影,顶端直没入薄雾之中。街道上宽阔漆黑的沥青开裂了,沉寂百年的灰色野草正在萌芽。树和灌木在水泥地上蔓延,在角落和拐角里慢慢恢复,不过更多的已经清除掉了。碎玻璃在我脚下嘎吱作响,阵阵灰尘在风中飘荡,但无论如何,这个十足被忽略的地方,并无荒废之感。我了解这个地方,从历史课上,从书本之中,从旧地图里。

法莱用一只胳膊环着我的肩膀,笑得野性而真挚。

“欢迎来到废墟之城——纳尔希。”她用了人们遗忘已久的老地名。

这座废弃岛屿的边境设置着特殊的地标。银血族用检测器来监视他们的往日战场,却被这些地标给糊弄了。他们就是这样保护这里,保护红血卫队的家。在诺尔塔的家,至少。这是法莱说的,她暗示着在全国这样的基地还有很多。用不了多久,这些地方就会成为逃离国王惩戒的红血复仇者的避难所。

我们途经的每一座建筑都衰败破旧,蒙着灰尘和杂草,但是走近一些细看,就会发现并非这么简单:灰尘里有脚印、窗子后透出了灯光、下水道里散发出做饭的气味。人,红血族,在这里拥有了自己的城市和生存权利,就隐藏在平淡无奇的场景中。

法莱带着我们走进一座塌了半边儿的建筑。从那锈蚀的桌子和破破烂烂的火车座能看得出,这儿原来一定是个咖啡馆。窗子上的玻璃没了,但地板是干净的。一个女人正把灰尘扫到门外,在破损的人行道边堆得整整齐齐。如果是我,一定会被这活儿吓呆,因为实在有太多要打扫的了。她却微笑着,还哼着歌儿。

法莱冲她点点头,她很快就离开了,留下我们独自待着。让我高兴的是,最近的火车座上,有一张我熟悉的面孔。

奇隆,全须全尾,安然无虞,甚至还厚脸皮地眨眨眼:“好久不见啊。”

“现在没时间卖萌。”法莱低声训斥,接着在他旁边坐下,又做个手势,我们便也坐进了这嘎嘎作响的火车座。“我想你们顺流而下巡游的时候看到那些村镇了吧?”她问。

我的笑容立刻无影无踪,奇隆也是:“看到了。”

“那么新的法令呢?我知道你已经听说过了。”她的目光坚硬起来,好像被迫念出那些法案是我的错。

“你们要招惹一头猛兽,这是必然的。”梅温嘟囔着维护我。

“但现在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名字。”

“现在他们在追捕你们。”梅温咬牙切齿地说,一拳擂在桌子上,激起一层细细的灰尘,在半空中聚成一团尘雾。“你们在一头公牛面前挥动红旗,可是除了挑衅,什么都不做。缩回你们的秘密基地是毫无用处的,这只会给国王和军队留出时间。我哥哥已经准备好开始追踪了,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被一网打尽。”梅温看着自己的双手,颇为怪异地愤怒。“用不了多久,只快人一步就不够了,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法莱研究着我们俩,思索着,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奇隆则心满意足的在灰尘上画着圈,无动于衷。我真想把他拉到桌子下面揍一顿好让他专心点儿。

“我完全不在意你本人的安全,王子殿下。”法莱说,“我在意的是村镇里的人,工人和士兵。他们才是立时立刻遭受惩罚的人,严苛的惩罚。”

我的思绪飞回了家,飞回了干阑镇,想起了我们经过时那几千双眼睛中的迟钝呆滞。“你们知道些什么?”我问。

“没什么好事。”奇隆猛地抬起头,手指还在桌上画着。“轮班加倍,周日绞刑,大屠杀。对于那些跟不上步调的人来说,可真不妙。”他也想起了干阑镇,和我一样。“前线的人说他们那里也没什么两样,十五六岁的孩子被送到军团里去,坚持不了一个月就得送命。”

他的手指在灰尘里画出一个X,那是他内心愤怒的写照。

“我能制止这些,也许,”梅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大声说道,“如果我能说服军事委员会把他们撤回来,让他们接受更多的训练……”

“那不够。”我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那份名单仿佛灼烧着我的皮肤,乞求着大白天下。我转向法莱,“你的人到处都是,对吗?”

我无法忽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自得。“没错。”她说。

“那么,把这些名字交给他们。”我从口袋里掏出朱利安的书,翻到名单的开头。“然后找到这些人。”

梅温轻轻拿过那本书,扫了一眼名单说。“至少有几百个,”他低声说,目光没离开书页,“这是什么?”

“他们像我一样,既是红血族,也是银血族,而且比二者更强大。”

这下轮到我扬扬自得了。就连梅温都惊愕不已。法莱打了个响指,他便毫不犹豫地递了过去,瞪着这本隐藏着巨大秘密的小书。

“不过,别的人要发现这个,也不会花太多时间。”我补充道,“法莱,你必须先找到他们。”

奇隆怒视着那些名字,好像它们对他不恭似的:“这可能得需要几个月,几年。”

梅温呼着气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的确如此。”奇隆赞同道,“我们得行动起来,即刻马上。”

我摇了摇头。革命可不能头脑发热。“但是如果等得起,如果能尽可能多地找到他们——你们就有了一支军队。”

突然,梅温拍了下桌子,把大家吓了一跳:“我们确实有一支军队。”

“这里确实有不少人听令于我,但远远没有那么多。”法莱反驳道,她看着梅温,好像他疯了似的。

可梅温像是被某种深藏的火焰激活了,笑道:“如果我能搞到一支军队,一支阿尔贡的军团,你觉得如何?”

法莱只是耸了耸肩:“说实话,不过是杯水车薪。别的军团会在战场上把他们碾烂。”

我心里一个激灵,明白了梅温的真实意思。“但他们不会上战场。”我吸了口气。他转向我,像个疯狂的傻瓜一样笑道:“你说的是政变。”

法莱皱着眉头:“政变?”

“政变,历史性的,前瞻性的,”我解释着,想尽力扫除他们的疑惑,“一小撮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颠覆庞大的政府。听着耳熟吗?”

法莱和奇隆对看一眼,眯起眼睛:“继续。”

“你们知道阿尔贡的结构,桥,西岸,东岸。”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上的灰尘中画出一幅粗略的地图。“现在,西岸坐落着王宫、司令部、财政部、法院——整个政府。如果我们能设法抵达那里,切断西岸和外界的联系,生擒国王,迫使他同意我们的诉求——事情就成了。你自己说过,梅温,身在恺撒广场便能控制整个国家。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占领那里。”

在桌子下面,梅温拍了拍我的膝盖,骄傲得不知如何是好。法莱惯常的怀疑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希望。她一只手贴在嘴唇上,盯着灰尘上画出的计划,自言自语。

“不说点儿反话就不是我,”奇隆一开口就是他往日阴阳怪气的调调,“但我实在不知道,你们打算如何找到足够的红血族去对抗阿尔贡的银血族。我们十个人才能打倒他们一个人,更不用说那里有五千银血族精兵。他们都是效忠于你哥哥的——”他瞥了梅温一眼,“每一个都训练有素,磨刀霍霍。我们这会儿说话的时候,他们可正在穷追不舍呢。”

我泄气地缩回座位上:“那确实困难重重。”根本不可能。

梅温伸出手,在我的灰尘地图上划了几下,涂掉了阿尔贡西部。“军团服从他们的将军,而我恰好认识一个非常了解那位将军的女孩。”

他与我视线相接,热情一下子被苦涩冰冷所取代,闷闷地笑了笑。

“你说的是卡尔。”那个战士,那个将军,那位王子,提比利亚的儿子。我再次想起了朱利安,他是卡尔的舅舅,可在卡尔扭曲的正义观之下,也可能被处死。卡尔不会背叛他的国家的,无论为了什么。

梅温以一种丝毫不带感情、实事求是的语调说:“我们给他出了个难题。”

我能感觉到奇隆的目光逡巡在我脸上,他在考量着我的反应,这让我很难承受。“卡尔不会背弃未来的王冠的,也不会与你们的父亲相抗。”我说。

“我了解我哥哥。如果事到临头,要他选择是救你的命还是守护王冠,我们都知道他会怎么选。”梅温反驳我。

“他绝不会选择我。”

我想起了那个吻,皮肤在梅温的凝视之下渐渐发烫。是卡尔把我从伊万杰琳手下救出来的。是卡尔阻止我逃跑,以免我背负上更深重的痛苦。我忙忙碌碌只顾着去救别人,却没注意到卡尔是怎样一次又一次地救了我,没注意到他是多么爱我。

突然间我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梅温摇了摇头:“他永远都会选你。”

法莱冷笑一声:“你们要我把整个行动,整个革命都压在青春爱情故事上面?我无法相信这能行。”

在桌子对面,奇隆的神情怪怪的。当法莱转向他,希望他给予支持的时候,他却无动于衷。

“我相信。”他轻声说道,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