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天里,我花了大量时间四处游逛,思绪却飘到别的地方去了。白焰宫比映辉厅更古老,围墙不是用刚钻琉玻做的,而是由石头和雕琢过的木材筑成。我估计我永远也闹不清这座宫殿的全貌,因为这里不仅是王室的居所,还有许多行政办公处、会议室、宴会厅、设备齐全的训练场,以及其他我难以理解的东西。大概正是因为如此,那个喋喋不休的大臣花了一个半小时,才在一座满是雕像的绘厅里找到闲逛着的我。不过没有时间继续探索了,我还有责任在肩,需要完成。
所谓责任,按照国王那个聒噪的大臣所说,就是除了读读法案以外,还要把它全面推进。作为未来的王妃,我得在安排好的出游途中接见民众,做做演讲,挥手致意,站在梅温旁边。最后一项倒是不太困扰我,但是像个拍卖品似的在游行中示众,可实在让人兴奋不起来。
我和梅温在车里见了面,准备前往此行公开露面的第一站。我恨不得立刻就告诉他那份名单的事,还有,要感谢他处理了血液数据,但是周围耳目遍布。
我们在首都各地穿梭,一整天就在一团喧嚣吵闹和五颜六色中飞驰而过。阿尔贡桥上市场让我想起了博苑,虽然前者有后者的三倍大。接见店主和孩子们的时候,我亲眼看着银血族殴打辱骂红血族雇员,而这些雇员明明都在努力地工作着。警卫已经要求他们有所收敛,那些骂人的话却仍让我心痛。儿童杀手、畜生、魔鬼……梅温一直紧紧拉着我的手,每当又有红血族倒在地上,他就用力握一握。我们来到下一家店铺,这是一家绘厅,总算可以暂时避开公众的视线了。但当我看到那些画的时候,这一点点的愉悦也消失殆尽了。银血族画家使用了两种颜色——银色和红色,描绘出的画面令我毛骨悚然,且厌恶至极。这些画作一幅比一幅可怕,每一笔表现的都是银血族的强大和红血族的弱小。最后一幅是灰色和银色绘成的肖像画,压在眉骨之上的王冠正滴下殷红的血。简直像是幽灵。简直让我恨不得以头撞墙。
绘厅外面的市场很热闹,充斥着都市生活的气息。很多人驻足观看,傻乎乎地盯着我们走向车子。梅温训练有素地微笑、挥手,周围的人们便大声欢呼着他的名字。他很擅长这种事,毕竟他生来就要扮演这种角色。当他屈尊降贵和几个孩子说话时,他的笑容更明亮了。也许卡尔的统治权是与生俱来的,梅温却是有志于此、目的明确的。而且梅温愿意为了我们、为了曾冲他吐口水的红血族改变这个世界。
我偷偷地摸了摸装在口袋里的名单,想着那些能帮助梅温和我改变世界的人。他们是像我一样,还是像银血族那样面目多变?谢德和你一样。他们知晓实情,所以必须杀了谢德,正如必须让你活命。我为逝去的兄长心痛。我们本可以相谈甚欢,本可以共创未来,但现在都不可能了。
可是,虽然谢德死了,还有其他人在等着我施以援手。
“我们要找到法莱。”我在梅温耳边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但他听得清楚,并且扬起眉毛,无声地发问。“我有些东西得交给她。”我说。
“法莱肯定会自己找来,”他也低声回答我,“如果她已经用不着盯着我们了。”
“怎么——?”
法莱,盯着我们?在这个想把她碎尸万段的城市?这看似天方夜谭,但很快我就注意到,往里挤的都是银血族,红血族的仆人站在外围。有几个盘桓流连,一直看着我们,胳膊上都戴着红色的腕带。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受命于法莱。可能全都是。尽管周围都是禁卫军和警卫,她仍与我们同在。
现在的问题是找到那个对的红血族,说出恰当的话,在合适的地点,避人耳目谨慎行事,免得叫人知道王子和他未来的王妃正和通缉的恐怖分子接头。
如果是在干阑镇,我满可以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之中,但在这儿不行。这位未来的王妃被警卫们守着,远离围观的银血族孑然而立,肩上蛰伏着一场起义——也许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我想起了口袋里的那份名单。
当人们往里拥进来、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我们的时候,我找到了溜走的机会。禁卫军正把梅温围在中央,他们还没习惯要连我一起护卫,所以几个转身,我就脱离了警卫和围观者的重重包围。他们继续往前穿过市场,要是梅温注意到我不见了,他会不动声色的。
那些红血族仆从不认得我,只管低着头在店铺之间东奔西忙。他们躲在巷子里或阴影中,尽可能地免于被人瞩目。我急急忙忙地搜寻着那些红血族的面孔,没注意到胳膊肘旁边就站着一个。
“小姐,您的东西掉了。”是个小男孩,十岁左右,一只胳膊上绑着红色的带子。“小姐,给您。”
接着我才注意到他递给我的东西:没什么新奇的,只是一张揉皱了的小纸片,不过我不记得那是我的。我仍然对他笑笑,从他手里接过了纸条。“非常感谢。”
他冲着我咧开嘴,露出只有孩子才会有的笑容,然后就蹦蹦跳跳地跑回巷子里去了。他几乎是一步一跳——生活的重担还没有将他拖垮。
“请这边走,提坦诺斯小姐。”一个禁卫军走过来,用毫无神采的眼睛看着我。计划到此为止。我任由他把我带回车子所在的地方,突然间觉得沮丧不已。我甚至都不能像以前那样拔腿开溜了。我正变得软弱迂回。
“出什么事了?”我回到车里的时候,梅温问道。
“没什么。”我叹了口气,透过车窗看向外面,市场正渐渐远离,“只是以为看见谁了。”
我心心念念想看一眼那纸条到底有何玄机,直到车子开向一条弯道才有机会。我把它放在膝头打开,用袖子的褶皱挡住。上面只有一行草草写就的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希克萨普林剧院,下午场演出,头等座。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些字我只认得一半,不过这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微笑着,把字条塞进了梅温的手里。
梅温的回应就是把我们直接带到了那家剧院。它不大,但是很豪华,绿色的圆顶上立着一只黑天鹅。这里是供人们娱乐的地方,上演戏剧、音乐会,特殊场合下还会放映资料影片。梅温告诉我,戏剧,就是人们——演员——在舞台上把一个故事表演出来。回想在干阑镇时,我们连讲睡前故事的时间都没有,更不用说什么舞台、演员和服装了。
不等我弄个明白,我们就坐进了舞台上方的封闭包厢里。下面的池座里满是观众,大部分是孩子,不过都是银血族。有几个红血族穿梭在座位和通道之间,或售卖饮料,或负责领位,但是坐下来的,一个都没有。这不是他们负担得起的奢侈。而此时此刻,我们却坐在天鹅绒椅子上,享受着最佳视野,门帘外面站着大臣和禁卫军。
灯暗了,梅温揽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近,近得可以听见他的心跳。他冲着在帘幕间窥视的禁卫军冷冷一笑,拉长调子说道:“别打扰我们。”然后把我的脸转向他。
身后的门“咔嗒”一声关上了,从外面锁死了,但我们都没动。也不知道是过了一分钟还是一小时,舞台上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抱歉。”我小声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好跟他拉开点儿距离。现在可没工夫卿卿我我,尽管我也许希望如此。他只是傻笑着,看着我,也不看戏。我尽可能地看着别的地方,却仍然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他。
“现在我们要干什么?”
他笑了起来,眼神狡黠地闪了闪。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我忍不住跟他一起干笑起来,“早些时候卡尔找过我。”
梅温抿了抿嘴,若有所思:“然后呢?”
“好像有人救了我。”
他咧开嘴,笑容简直能照亮整个世界,而我只想要吻他。“我告诉过你,我会的。”他的声音有些粗糙。当他再次伸出手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握住了。
但这时,我们头顶上的装饰镶板发出声音,然后打开了。梅温跳了起来,比我还惊讶地瞪着那个黑乎乎的大洞。没有任何低语指令,我却知道要做什么。训练让我比从前更强壮,轻轻松松就能引体向上,钻进一片黑暗阴冷中。我什么也看不见,但一点儿都不害怕,兴奋已经占了上风。我笑着伸出手,把梅温也拉了上来。他在一片漆黑里踉踉跄跄,试着弄清楚自己的位置。不等我们的眼睛适应,镶板就被移回了原位,把光线、演出和其他人都隔在了外面。
“动作快,保持安静,我带你们出去。”
我不认得这声音,但我认得这浓烈的混合气味:茶、老旧的香料,还有那熟悉的蓝蜡烛。
“威尔?”我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威尔·威斯托?”
慢慢地,眼睛适应了黑暗,我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他的白胡子,还是像以前那样乱糟糟的。现在确信无疑了。
“没时间感叹重聚,小巴罗,”他说,“我们有任务要完成。”
威尔如何从干阑镇长途跋涉来到这里,我无从知晓,但他对这座剧院的了如指掌更是神奇。他领着我们穿过天花板,沿着梯子、台阶和活板门爬下去,而头顶还一直传来演出的声音呢。没过多久就到了地下,砖墙和金属梁柱远远地在我们之上。
“红血族人民还真喜欢戏剧化。”梅温嘟囔着,打量着黑漆漆的四周。这里看起来像个地下室,又暗又潮,每一道影子都煞是恐怖。
威尔用肩膀撞开一道金属门,差点儿笑出来:“敬请期待。”
我们又沿着狭窄逼仄的倾斜通道,向下走了好一段路。空气闻着有点儿像下水道的气味,但让我惊讶的是,通道最终通向一个小平台,只由火把照亮。破旧的墙壁上砖瓦斑驳,火光照在上面投射出怪异的黑影。墙上画着黑色的记号,像是字母,不过不是我见过的那种古文字。
我还没发问,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就震得四周的墙壁都颤了起来。声音是从墙壁上的一个圆洞里传出的,似乎连通着更黑暗,更幽深的所在。梅温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紧抓着我的胳膊,而我也和他一样满面惊恐。金属剐蹭着金属,震耳欲聋的声音几乎让人抓狂。隧道里亮起了一道光,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庞大的、电动的、强劲的——正在靠近。
现身的是一条金属“虫子”,在我们面前停止了滑行。它的外壁是由不完全冶炼的粗金属焊接而成的,上面还有小孔一样的窗子。伴着刺耳的声音,一道门打开了,我们所在的小平台上立刻笼上了一股热气。
门里面的座位上,法莱向我们微笑,她招招手,要我们也加入:“上车。”
我们颤抖着坐上座位时,她说道:“技工称之为‘地下列车’。它的速度相当快,源自银血族不屑一顾的古老技艺。”
在我们背后,威尔把门关上了,那感觉简直像是被塞进了一条长长的罐头里。要不是担心这地下杰作会一头撞烂,我还真会叹为观止。不过此刻我只是死死地扒住了屁股下的椅子。
“你们是在哪儿造出这东西的?”梅温扫视着拙劣的车厢,大声问道,“灰城在我们的统治之下,技工是为——”
“我们有自己的技工和科技城,小王子。”法莱说,看起来相当自豪,“你们银血族对红血卫队的了解不过是冰山一角。”
列车突然倾侧,几乎要把我从座位上甩下来,但是其他人连眉毛都不抬一下。车子向前滑行,加速,我的胃都要和脊骨挤到一起了。大家继续交谈着,主要是梅温提出一些关于地下列车和红血卫队的问题。我很高兴没人叫我讲话,否则我一定会吐出来或直接晕过去,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就好。但梅温就不是这样,没什么事情能唬住他。
他看向车窗外面,仔细观察着那些模模糊糊一闪而过的岩石:“我们是在往南去。”
法莱坐回她的座位,点头道:“没错。”
“南部是辐射区。”他瞪着她吼道。
可法莱不过耸了耸肩。
“你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我总算挤出一句话。
梅温一不做二不休地冲向关着的车门。没人阻拦他,因为他哪儿都去不了。无处可逃。
“你知道那会怎么样?辐射?”梅温的声音听起来是真的害怕了。
法莱的脸上浮现出疯狂的笑容,掰着手指头一一列举道:“恶心、呕吐、头痛、痉挛、癌症,以及,哦,死亡。很不愉悦的死亡。”
我突然间觉得一阵难受:“你为什么这样做呢?我们来这儿是要帮你的。”
“梅儿,让车停下!你能让车停下!”梅温扑到我脚下,抓住我的肩膀。“停下!”
就在这时,这铁皮罐头发出一声刺耳尖鸣,让我吃了一惊,紧接着就一个急刹车停住了。梅温和我四仰八叉地摔到地板上,重重地撞上了金属桌子,痛得要命。车门打开了,一道光从外面射进来,照在我们身上,让我们看清外面也是一个火把照明的平台,但是要比之前那个大得多,通向更远的、视野之外的某个地方。
法莱看也不看一眼地从我俩身边走过,快步跃上平台:“你们不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