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既然之前已有二十七人,那么一定还有其他人,一定还有更多你的同类。
我觉得浑身冰冷僵硬,迟钝麻木,五味杂陈却又空洞迷茫。像我一样的,其他人。
我用你的血液基因和其他血液数据进行了比对,在一些血样中找到了一致的数据。我把它们统计出来了,都在这里,至于接下来的事情,要靠你去完成。
我想我不必向你强调这份名单有多重要,以及它对你、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样的意义。把它告诉你信任的人,找到你的同类,保护他们,训练他们,因为那些不太友好的人也会发现这些然后展开搜捕——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就写到这儿,后面列着一份名单。姓名、地点,很多,他们都在等着被找到,都在等着去战斗。
我觉得自己的思绪被燃了一把火。其他人。更多的人。朱利安写下的字句在我眼前浮动,浸入了我的灵魂。比这二者更强大。
我把这本小书藏在外套里面,贴身放在心脏的旁边。但我还没来得及去找梅温,把朱利安的发现告诉他,卡尔倒先来找我了。他在客厅里拦住了我,这里很像我们共舞的那间大厅,只不过月光和音乐早已荡然无存。曾经我对他给予的一切都如数家珍,但现在看到他只让我觉得反胃。尽管我已经极力掩饰自己的厌恶,可他还是看出来了。
“你在生我的气。”他并非发问。
“我没有。”
“别撒谎。”他沉声说道,眼睛里倏尔燃起了烈焰。自打我们相遇,哪天不在撒谎?“两天前你还吻了我,现在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和你的弟弟订婚了。”我转过身。
他挥手反驳道:“以前这婚约可没拦住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到了你真实的模样,我想大声喊,你不是文雅的战士,不是完美的王子,甚至也不是你假装的那个困惑的男孩。你试图对抗,可同样的你也对这一切乐在其中。
“是因为恐怖分子?”
我痛苦地咬着牙齿,咯咯作响:“是反抗者。”
“他们杀了人,杀了孩子,死者何辜。”
“你我都清楚得很,那不是他们的错。”我厉声反驳,全然不在意脱口而出的话有多残忍。卡尔微微退缩,震惊呆立片刻,看起来像是回想枪击现场——以及随之而来的意外大爆炸,让他觉得难受了。但这情绪渐渐被愤怒所取代。
“但仍然是他们导致了这一切发生,”他低吼道,“我命令禁卫军所做,是为了死者,为了正义。”
“那么你施以酷刑又得到了什么?你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数量,知道他们真正的诉求吗?你曾经想过要拨冗一听吗?”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极力想把对话进行下去:“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理由去……去同情,但他们的手段不能——”
“他们的所谓手段源自你们自己的过失。你们让我们做工,让我们流血,让我们为了你们的战争、工厂以及其他微不足道的小小享乐去送死。而这一切仅仅因为我们不同。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还能忍下去?”
卡尔坐立难安,脸颊上的肌肉紧绷着。对此,他没有答案。
“我之所以没有死在某条战壕里,唯一的理由就是你可怜我。而你此时此刻听我说话,唯一的理由就是,因为某种疯狂的奇迹,我碰巧成了另一种不同的存在。”
我漫不经心地在手中燃起电火花。我已经无法去想象身体中没有电流嗡鸣的那些过去了,但毫无疑问的是我还记得它们。
“你能终止这一切,卡尔。你会登基成为国王,你能制止战争,能拯救几千上百万人的生命,让他们从荣耀为奴的世世代代中解脱出来,只要你表态。”
仿佛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卡尔,压抑住了他难以掩盖的烈焰。他踱步到窗前,把双手背到背后。渐升的太阳将曙光洒在他的脸上,而阴影却仍紧攫住他的背,看上去就像被两个世界撕裂了一般。在内心深处,我知道他确实如此。有一小部分的我仍然在意他,想拉近与他的距离,但我没那么傻,我可不是害了相思病的小姑娘。
“我曾经想过这些,”他喃喃低语,“但这会导致双方都发生叛乱暴动,而我绝不会成为毁掉国家的国王。这是我接受的传承,是我父亲给予的责任,我必须履行。”一阵迟滞的温热低低震颤,在玻璃窗上呵出片片蒸汽。“如果是你,会用几百万人的性命去交换他们的诉求吗?”
几百万人的性命。我一下子想到了贝里克斯·来洛兰的尸体,还有他的两个孩子。接着更多面孔加入了遍地横尸的景象:谢德、奇隆的父亲,以及所有死于战争的红血族士兵。
“红血卫队不会收手的,”我的声音极轻,但我知道他听得到,“他们固然罪有其名,但你们也一样。你的双手也沾着血呢,王子殿下。”梅温也是。我也是。
我丢下他走开,希望他能有所改变,但我知道那不过是微乎其微。毕竟,他是他父亲的儿子。
“朱利安不见了,是吧?”他脱口而出,喊住了我。
我慢慢转过身,仔细思虑着自己可能说出的话。“不见了?”我决定装傻。
“那次越狱在许多禁卫军的记忆中留下了漏洞,视频记录也是。我舅舅极少使用他的超能力,不过我认得出那些痕迹。”
“你认为他参与其中?”
“是的。”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痛苦地说,“这正是我留了足够时间让他逃跑的理由。”
“你什么?”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卡尔,这个战士,这个只会服从命令的人,竟然为了他的舅舅网开一面。
“他是我的舅舅,我只能为他做这么多。你以为我有多冷酷无情呢?”他伤感地冲我冷冷一笑,却并没有期待我的回答。这让我心痛难当。“我尽己所能推迟了追捕,但他们每个人都会留下蛛丝马迹,王后便能找到他。”他叹了口气,一只手撑在窗玻璃上说,“然后他就会被处以死刑。”
“你会对你舅舅做那种事?”我根本不想隐藏心里的恶心,或是那背后的恐惧。尽管他放了朱利安一马,可如果他对血缘至亲都下得了手,那么我一旦暴露,他又会对我做什么?
卡尔站直了,肩膀绷紧了,又恢复了一个战士的模样。他不会再提什么红血卫队或朱利安了。
“梅温提了个有意思的建议。”
这倒是意料之外。“哦?”
他点了点头,想到弟弟,颇为奇怪地有些烦心:“梅温总是脑子转得很快,这是从他母亲那里继承的。”
“这建议会吓到我吗?”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梅温和他老妈、和其他该死的银血族,完全不同。“你要说什么,卡尔?”
“你现在已经走入公众视线了,”他急切地说,“演讲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你的名字和样貌,所以也会有更多人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只是皱着眉耸了耸肩:“也许在你们叫我读那篇恶心人的讲稿之前就该想到这个。”
“我是战士,不是政客。你知道我对那些法令议案没什么贡献。”
“但你会服从它,毫无疑义地服从它。”
他没有反驳。因为自己的过失,卡尔不会对我撒谎,至少现在不会。“关于你的所有记录都被删除了。不论是官员还是档案管理员,没有人能找到你是红血族的证据。”他嘟囔着,眼睛盯着地板,“这就是梅温的建议。”
顾不上生气了,我大声地呼吸着。血液数据。记录。“那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力气让声音保持平稳不颤抖。
“你的学业成绩、出生证明、血样,甚至身份证件都已经销毁了。”我的心怦怦狂跳,那声音大得快要压过卡尔讲话的声音了。
我很想冲过去紧紧拥抱他,但我必须站着不动,绝不能让卡尔知道,他又一次救了我。不,不是卡尔,是梅温,是压制住烈焰的荫翳。
“听起来确实该这么办。”我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大声说。
但我真的控制不了多久,所以在冲着卡尔匆匆鞠了一躬之后就溜出了房间,好藏住自己的咧嘴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