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2 / 2)

卡尔的目光越发阴沉:“他是你的朋友。解释一下。”

伊万杰琳喘着粗气,一腔怒火劈头盖脸地冲着我来了。“是你把他带进来的!”她嘶叫着,蹿到我面前,“是你干的?”

“我什么也没干。”我磕磕巴巴地说道。房间里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我的意思是,我确实给他在这里谋了一份工。他之前在贮木场干活儿,那太辛苦了,要累死人的——”谎言就这么说出了口,比以往编得更快,“他是——他曾是我的朋友,在镇子里的时候。我只是希望他能过得好点儿。我给他谋了一份服务生的工作,就像——”我的眼睛偷瞄着卡尔。我们都记起了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夜晚,记起了那以后发生的一切。“我以为只是帮帮他而已。”

梅温朝牢房走近一步,打量着我们的朋友,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他指了指他们的红色制服说:“看起来只是侍从。”

“我原本也是这么以为的,不过他们却企图从排水管逃走,”卡尔厉声说,“我们很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们拽出来。”

“都在这儿了吗?”提比利亚国王透过栏杆扫视着里面的人。

卡尔摇了摇头:“还有不少同伙,但他们跑到河边去了。至于到底有多少,我不清楚。”

“好啊,那我们就弄清楚。”伊万杰琳挑起眉毛,“去请王后,同时……”她转而望向国王。他的胡子下面露出一抹狞笑,点了点头。

不用问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施刑。

四个犯人强硬地站着,毫不畏惧。梅温狠狠地咬着牙,试图想出解决这困局的办法,但他明白,没有办法。甚至正相反,这兴许已经比我们所希望的好多了。如果他们能想办法说谎呢……可是我们怎能要求他们说谎?我们怎能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受刑尖叫?

对于我的两难,奇隆却似乎胸有成竹。即使身处山穷水尽的境地,他那双绿色的眼睛仍然炯炯有神。我会为你撒谎。

“卡尔,交给你了。”国王说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只能干看着,睁大眼睛乞求,希望卡尔不会做他父亲命令的那些事。

他匆匆瞥了我一眼,仿佛含着某种歉意,然后便转向一个比其他人都矮小的禁卫军。那是个女人,她的眼睛在面具后面闪着灰白色的光。

“禁卫军格莱肯,我想我需要一些冰块。”

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伊万杰琳咯咯笑道:“好主意。”

“你不必看这些。”梅温低声说,想把我拉走。但我不能丢下奇隆。现在不行。我生气地甩开他,眼睛盯着我的朋友。

“让她留下来。”伊万杰琳乐于看到我的不自在。“刚好教教她如何待红血族如朋友。”她转向牢房,挥手打开栏杆,伸出一根白白的手指头。“就从她开始。看看她的骨头有多硬。”

那个名叫格莱肯的女禁卫军点点头,抓住法莱的手腕,把她拽出牢房。栏杆在她身后闭合起来,关住了另外三人。沃尔什和奇隆扑过来,两人都是一脸恐惧。

格莱肯强迫法莱跪下来,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殿下?”

卡尔走过来站在她前面,喘着粗气。他开口之前犹豫了一下,但是声音很强势:“你们还有多少人?”

法莱紧闭着嘴,咬着牙齿。她是宁死也不会说一个字的。

“从胳膊开始。”

格莱肯毫不客气地扳直了法莱受伤的胳膊。她痛得大叫起来,但还是什么也不说。我用尽所有办法才忍住没冲过去暴揍那个禁卫军。

“你们倒管我们叫野蛮人?”奇隆抵在栏杆上,狠啐了一口。

接着,格莱肯扯掉了法莱浸满血的袖子,苍白残忍的手压在她的皮肤上。法莱立即叫了起来,可我还是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其他人在哪儿?”卡尔边问边跪下来,好看着她的眼睛。法莱静了一会儿,粗粝地吸着气。卡尔往前凑了凑,耐心地等着她缓一口气。

但法莱向前一冲,拼尽全力用头撞向卡尔。“我们无所不在。”她大笑着,但格莱肯一碰她她就又痛苦地叫出了声。

卡尔整了整衣服,一只手捂着被撞伤的鼻子。如果是别人,一定会还击的,但他不会。

法莱的胳膊上、格莱肯的手所到之处,现出了红色的针孔。随着时间分秒流逝,这些针孔不断扩张,锋利且闪着光的红点直刺入已然发青的皮肤。禁卫军格莱肯,格莱肯家族。我的思绪飘回了礼法课,关于家族的课程。冰槊者。

我猛然明白了,不得不转过脸,不再去看。

“血,”我呢喃着,不敢回头,“她正在冻住她的血。”梅温点点头,神色黯然,眼里满是悲哀。

在我们身后,格莱肯并未停手,她抬起法莱的胳膊,红色的冰锥如利刃一般自皮肉之内划过,削过寸寸神经。那痛苦我连想都不能想。法莱咬着牙,粗重的呼吸摩擦作响,但还是什么都不肯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心跳不断加速,不知道王后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我们的计划是不是真的就此完结了。

终于,卡尔站了起来:“够了。”

法莱几乎崩溃了,她茫然地盯着自己的胳膊,它们已被血液凝成的利刃割得伤痕累累。这时另一个禁卫军、斯克诺斯家族的一个皮肤愈疗者,在她身旁蹲了下来,迅速地为她施治,双手以一种训练有素的时髦样子移动着。

法莱的胳膊重新有了温度,她阴沉地哼笑着:“要再来一次,嗯?”

卡尔背着双手,看了一眼他的父亲。国王点了头。“没错。”卡尔叹着气,回头示意那个冰槊者。但她没能继续施刑。

“她!在!哪!”一个恐怖的声音怒吼着,自上而下回荡在几层楼梯之间。

伊万杰琳倏地转身,扑向楼梯,大叫着回应:“我在这儿!”

托勒密·萨默斯走下楼梯,和伊万杰琳紧紧拥抱,而我只能把指甲抠进手掌的肉里,才克制住不做出什么反应。他站在那儿,活着,喘着气,怒不可遏。地板上,法莱咒骂着自己。

托勒密只待了一下就从伊万杰琳身边走开,眼睛里充满了令人恐惧的狂怒。他两肩披挂的盔甲被子弹打得粉碎,盔甲下面的皮肤却完好无损。已然愈合。他走向牢房,双手扭在一起,金属栏杆在插孔里抖动起来,剐蹭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托勒密,还没——”卡尔低吼着抓住了他,却一下被挤开了。尽管卡尔人高马大,强壮有力,可还是向后退了好几步。

伊万杰琳跑向哥哥,拉住他的手说:“不行,我们得让他们招供!”托勒密只是一耸胳膊就甩开了妹妹——就算是伊万杰琳也挡不住他。

栏杆咔拉咔拉直响,在他的蛮力下一点点劈开。他冲向牢房,难以招架的禁卫军迅速躲开了。奇隆和沃尔什慌忙向后退,抵在石墙上。但托勒密是猎食者,而猎食者总是袭击弱者。伤到腿的特里斯坦动也动不了,只能束手待毙,毫无机会。

“你们再也别想威胁我妹妹!”托勒密狂吼着,抄起牢房边的一根金属杆直插进了特里斯坦的胸膛。特里斯坦猛抽一口气,被自己的血呛住,奄奄一息。托勒密这才笑了起来。

当他转向奇隆,对准他的心脏准备痛下杀手时,我出手了。

电火花在皮肤之下生成,我卡住了托勒密的脖子,瞬间放电。电流直穿而过,闪电在他的血管中跳跃舞动,让他动弹不得。他制服上的金属抖动着冒起了烟,几乎要把他活烤了。然后他就倒在了地上,身子还一颤一颤的,被电得够呛。

“托勒密!”伊万杰琳扑了过去,想抬起他的脸。但她的手指一碰到就被电了一下,让她不得不沉着脸往后退了几步。她又转向我,勃然大怒:“你竟然敢——”

“他没事。”我根本就没用什么破坏性的力量去电击他。“就像你说的,我们需要他们开口,没招供前可不能让他们死。”

其他人都以一种怪异而复杂的情绪盯着我,他们睁大了眼睛——害怕了。卡尔,那个我吻过的男孩,那个战士,那个残忍的野兽,则根本不能承接我的目光。他脸上的神情是我认得的:羞愧。是因为他对法莱施刑了,还是因为他没能让犯人开口,我却不得而知。至少梅温还有足够的礼貌来表现出一脸悲伤,看着特里斯坦仍然流着血的身体。

“母亲稍后会来处理这些犯人的。”他对国王说道,“不过楼上的人应该很想见到您,好知道他们的国君安然无恙。伤亡惨重,您要去安抚他们才好,父亲。还有你也是,卡尔。”

他在拖延时间。机智的梅温是在为我们谋取机会。

尽管我直起鸡皮疙瘩,却还是伸出手,碰了碰卡尔的肩膀。他曾经吻过我,也许此刻仍然会听我的话吧。“他说的对,卡尔,这个不急。”

伊万杰琳站在牢房边,呲着尖牙:“王室需要的是真相,而不是什么拥抱!必须即刻处理这些人!陛下,我们得揪出真相——”

但是提比利亚国王也看出了梅温建议里的明智。“关着他们,”他说,“真相明天就知道了。”

我拉着卡尔的胳膊,手上用了劲儿,他紧绷的肌肉在我的触碰下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重担。

禁卫军把法莱拖回了破掉的牢房。她的眼睛盯着我,似乎想知道我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也希望自己知道。

伊万杰琳半拉半拽地把托勒密弄了出来,让身后的牢房栏杆重新闭合。“你真是弱爆了,我的王子。”她在卡尔耳边低语。

我强忍住回头去看奇隆的冲动,他说过的话在我脑海中闪现:你不必总是想要保护我。

我偏要。

一行人往正殿走,我袖子上的血迹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在地上滴成了一条银色的轨迹。禁卫军和警卫们守着那道大门,他们举着枪,对着走廊。我们经过时,他们一动不动,仿佛冻在了原地。必要的时候,只需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大开杀戒。巨大的厅堂里,回荡着愤怒和悲伤的声音。我想抓住一丝胜利的感觉,但一想到奇隆还在牢里,原本可能有的喜悦便一点儿都不剩了。就连上校那没有生气的眼睛也让我难受。

我蹭到卡尔身边,他没注意,只是盯着地板。“死了多少人?”我问他。

“目前为止,十一个。”他低声说,“三人死于枪击,八人死于爆炸,伤者超过十五人。”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列着购物单子,完全不像是在谈论人命,“但伤者都会获救的。”

他竖起拇指,指了指在伤员中间穿梭忙碌的愈疗者。我数了数,伤员里有两个孩子。在另一边,王座前面,放着遇难者的尸体。贝里克斯·来洛兰和他的一对双胞胎儿子躺在那儿,泪水涟涟的母亲守在一旁。

我捂住嘴才没叫出来。我根本不想这样。

梅温温暖的手拉住了我,牵着我穿过那阴森可怖的一幕幕,来到王座边我们该站的地方。卡尔站在旁边,使劲想要弄掉手上沾着的红色血液,却怎么也擦不掉。

“流泪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提比利亚国王怒吼着,一拳擂在扶手上。啜泣的声音、吸鼻子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我们要致敬死者,愈疗伤者,为此刻的坠落而复仇。我是国王,我不会忘记,也不会原谅。过去我宽大仁慈,让我们的红血族兄弟们过着富足而有尊严的生活,他们却恩将仇报,拒绝我们的善意,将他们自己推进万劫不复的绝境。”

他咆哮着扔下那支银枪和红布,“哗啦”一声如同敲响了丧钟。那撕裂的太阳,正冲着我们所有人。

“这些傻瓜,这些恐怖分子,这些杀人凶手,将接受我们的审判。他们必死无疑。我以我的王冠、王座和我的儿子起誓,他们必死无疑!”

人群里激起低语,渐渐汇成隆隆巨响,每一个银血族都振奋起来,他们统统站起身,不管是受伤的还是没受伤的,血液中金属的气味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

“强大!”所有人一起大喊着,“权力!死亡!”

梅温看向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恐惧。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我想的和他一样。

我们都干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