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1 / 2)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扯下蹭坏的裙子,把绫罗绸缎扔在地上。国王的怒吼夹杂着这恐怖一晚的一幕幕,回荡在我的脑海里。奇隆的眼睛亮了起来,点燃了我的决心。我必须保护他,但是该怎么办?要是能再一次用我自己、用我的自由把他换回来该多好。要是一切都那么简单就好了。朱利安在课上说过的话,从未像此刻这样尖锐地在我的思绪中闪回:此刻是过去的未来,但过去远比此刻卓著非凡。

朱利安。朱利安。

寝宫里到处都是禁卫军和警卫,每个人都枕戈待敌。我却在很长时间里完善了悄然潜行的本事,而且朱利安的房间也不远。虽然已经很晚了,可他还没睡,全神贯注埋首在书本之中。一切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也许他还蒙在鼓里呢。不过我注意到桌上摆着一瓶棕色的饮料,而通常那儿都会放一杯茶。他知道了,当然。

“鉴于最近发生的事情,我想我们的课程应该早点儿取消就好了。”他边说边翻着纸页,最终还是“啪嗒”一声合上书,凝神看着我,“不用说,现在已经晚了。”

“我需要你,朱利安。”

“和映辉厅枪击案有关吗?是的,他们已经起了个很聪明的名字。”他指了指墙角关着的屏幕,“新闻里已经播了好几小时了。国王会在早晨发表全国讲话。”

一个多月前,那个金发蓬松的女主播报道着首都爆炸案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案发后有不少人受伤,市场还发生了暴乱。这一回他们又会干出些什么事呢?又有多少无辜的红血族要为此付出代价?

“还是说,和此刻关在地牢里的那四个恐怖分子有关?”朱利安步步紧逼,揣度着我的反应。“不好意思,是三个。托勒密·萨默斯毕竟没有辜负他的盛名。”

“他们不是恐怖分子。”我平静地回答,极力控制自己。

“要我给你展示一下恐怖分子的定义吗,梅儿?”他的语气尖刻起来,“他们造成的后果也许不过尔尔,但那手段……算了,你怎样说根本不重要。”他再次指向显示屏。“他们自有他们关于真相的说法,而人们听到的也唯此而已。”

我紧紧咬着牙齿,痛入骨髓:“你到底要不要帮我?”

“我只是个老师,是个被遗弃的家伙——也许你没注意到。我能做什么?”

“朱利安,求求你。”我觉得最后的机会正从自己的指缝里溜走,“你是个心音人,你可以吩咐警卫——你可以驱使警卫做任何事。那样就可以把他们放了。”

但是他仍然没动弹,只是平静地啜着酒,而且不像一般人那样喝一口就挤眉弄眼。酒精已然是他所习惯的。

“明天他们会接受审讯。不管他们有多强硬,能坚持多久,真相总会大白天下。”我慢慢地拉起朱利安的手,握住他因常年翻书而磨得粗糙的手指。“这是我的计划,我和他们是一伙儿的。”他不必知道梅温也有份儿,那只会让他更生气。

这半真半假的话起作用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得出来。

“你?是你干的?”他张口结舌,“枪击?爆炸——?”

“那个炸弹是……是计划外的。”那个炸弹恐怖至极。

他眯起了眼睛,脑子正飞速运转,接着便猛然骂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得意忘形!”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现在呢?”他盯着我,眼神里满是哀伤,让我几乎心碎。“现在我得看着你就这么完了?”

“如果他们逃出去……”

他一口喝干了剩下的酒,手腕一甩把玻璃杯摔在地上,吓得我跳了起来。“那我呢?就算我能移开摄像机,除去警卫的记忆,把我们俩都开脱干净,王后还是会知道的。”他摇摇头,叹着气说,“她会把我的眼睛挖出来的。”

那样的话,朱利安就再也不能看书了。我怎能要他这么做?

“那么,让我去死吧,”我的话哽在喉咙里,“我和他们一样罪有应得。”

他不会让我去死的。他做不到。我是闪电女孩,我还要改变世界呢。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空洞虚渺。

“他们把我妹妹的死称为自杀,”他缓缓地用手指搓着手腕,陷入久远的回忆中。“那是个谎言,我知道。她虽然悲观,却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更何况她有卡尔,还有提比。她是被人谋杀的,而我什么都没说。我害怕,于是就让她那么耻辱地死去。从那一天开始,我一直为绳愆纠谬而工作,在这荒谬丑陋世界的阴影里等待着,等待着为她复仇的时机到来。”他抬眼望着我,泪光斑驳,“我想,这是个开始的好机会。”

没花多大工夫,朱利安就想出了一个计划。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磁控者以及搞瞎几台摄像机,所幸这些我都办得到。

我按铃叫了卢卡斯,不到两分钟,他就敲响了我的门。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梅儿?”他比平时更警醒。我知道看着王后审讯侍从们一定很不舒服。他被弄得心烦意乱,至少完全没注意到我在打战。

“我饿了。”这些事先编好的话更容易说出口,“你知道,晚宴根本就没举行,所以我琢磨着——”

“我看起来像厨师吗?你应该按铃叫厨房的侍从来,这是他们的活儿。”

“我只是,呃,好吧,我想现在可不是侍从们四处溜达的好时候。人人都如临大敌,我真不想只是因为自己没吃晚餐就误伤了谁。你只要陪着我去一趟就行了,就这么简单。再说你也可以拿些饼干吃,谁会知道啊。”

卢卡斯像个不耐烦的小青年一样叹了口气,伸出了胳膊。我挽住他的时候瞥了一眼大厅里的摄像机,确认它们都被关上了。开始吧。

我亲身体验过被人侵入思维的感觉,本该为利用卢卡斯而感到内疚,但这是为了救奇隆的命。我们转过弯,卢卡斯还在唠唠叨叨呢,就一头撞见了朱利安。

“雅各勋爵——”卢卡斯慌忙开口,正要低下头,朱利安却抬起了他的下巴,动作之快我前所未见。卢卡斯没来得及说什么,朱利安就盯住了他的双眼,反抗都没起头就结束了。

他甜蜜的话语像奶油一样柔滑,像钢铁一样强势,灌入了卢卡斯毫无防备的耳朵:“带我们去地牢。走侍从通道。避开巡逻。忘记这一切。”

卢卡斯平时都是笑呵呵、爱闹着玩儿的,此刻却坠入了一种半催眠的状态。他目光呆滞,根本没注意到朱利安解下了他的枪,但是步子没有停下来,带我们穿梭在迷宫般的宫殿里。每到一个转角我都会停下来感受那些“电眼”,然后把我们路径上的所有摄像机都关掉。而朱利安则对警卫们做着同样的事,强迫他们忘记我们自此经过。我们就这样组成了一个不可战胜的小团体,不久就来到了通往地牢的楼梯口。下面有禁卫军在,人数众多,只靠朱利安的本事是无法解决他们的。

“别说话。”朱利安对卢卡斯耳语,后者茫然地点了点头。

现在换我打头阵了。本以为自己会害怕,但昏暗模糊的灯光、夜已深沉的感觉都是如此熟悉。我属于这样的地方——潜行,撒谎,偷窃。

“谁?报出你的名字和贵干!”一个禁卫军冲着我们喊道。我认出了她的声音,格莱肯,那个对法莱施刑的女人。也许我能说服朱利安把她唱到悬崖下面去。

尽管我的声音和语调才是最重要的,但我还是挺胸抬头站得笔直。“我的姓名是梅瑞娜·提坦诺斯,梅温王子的未婚妻。”我厉声说,一边尽最大努力优雅地走下楼梯。我模仿着伊拉王后和伊万杰琳,声音冷漠而尖锐。我也有力量和异能。“至于我的贵干,就不必和一个禁卫军细说分明了。”

四个禁卫军看到我,互相交换了眼神,彼此询问着该怎么办。其中一个大个子,长着一双猪眼,甚至还极为粗鲁地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在牢房栏杆后面,奇隆和沃尔什立刻警觉起来,法莱则用胳膊抱着膝盖,坐在墙角没动。有一瞬间我以为她睡着了,不过她动了动,蓝色的眼睛中反射着灯光。

“我必须知道,小姐。”格莱肯略带歉意地说道,她向跟在我身后的朱利安和卢卡斯点点头。“您二位也是。”

“我想独自欣赏这些——”我尽可能地在声音里添上厌恶嫌弃的调子,这一点儿也不难,因为那猪眼警卫站得很近,“生物的表现。有些问题他们必须得回答,有些过失他们也必须得偿还。是吧,朱利安?”

朱利安冷笑着,演得很是逼真:“让他们唱个痛快很容易。”

“绝对不行,小姐。”那猪眼警卫哼哼道。他的口音坚硬而粗犷,一听就知道是从哈伯湾来的。“给我们的命令是一直守在这儿,整晚,不论谁来都不能走开。”

曾经,干阑镇里有个男孩笨拙地跟我调情,就只为了炫耀他漂亮的靴子。“你知道我是谁,对吧?我很快就会成为王妃,而王妃的喜好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再说,这些红血老鼠必须得到教训,痛才记得住。”

猪眼警卫慢悠悠地盯着我,心里反复掂量着。朱利安在我旁边,时刻准备着动用他的甜言蜜语。我俩紧张得不行,而猪眼警卫终于点头了,冲其他人挥了挥手:“我们只能给您五分钟。”

我满面笑容,扯得脸颊生疼,但那有什么要紧。“非常感谢,我会记着你们的好意的,你们所有人。”

他们排成一列,齐步走了出去,靴子拖沓地蹭在地上。他们一到上层,我就点燃了希望。五分钟绰绰有余。

奇隆几乎跳了起来,冲到栏杆边,急不可耐地想要脱身,而沃尔什也搀着法莱站了起来。但我没动弹。我并不打算放了他们,现在还不想。

“梅儿——”奇隆低声唤我,为我的迟疑而迷惑不解。但我看他一眼,就让他静了下来。

“爆炸。”浓烟和火焰席卷了我的思绪,把我带回了宴会厅被炸的那一刻。“跟我解释一下那爆炸吧。”

我以为他们会满怀歉意地低头认错,乞求我的原谅,那三个人却茫然地看着彼此。法莱靠在栏杆上,眼冒怒火。

“我对此一无所知,”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低语,“我从未允准授意过这样的事。我们的行动是有组织的,冲着特定的目标。我们不会毫无目的地大开杀戒。”

“那首都那次爆炸——”

“你知道那些房子里无人居住,也没人死掉——因为我们的行动死掉。”她决然地说,“我向你发誓,梅儿,宴会厅的爆炸不是我们干的。”

“你真以为我们会把最大的希望也一块儿炸死吗?”奇隆插嘴。不用问也知道,他指的是我。

我最终还是向朱利安点了点头。

“打开牢门,轻点儿。”朱利安抚摩着卢卡斯的脸,低声说道。

这位磁控者照办了。他让栏杆弯成O形,足以让人通过。沃尔什惊讶地睁大眼睛,第一个钻了出来。奇隆在后面搀着法莱,帮她也钻出了栏杆。法莱的胳膊仍然无力地吊着——那个愈疗者漏掉了一个关节。

我指指墙那边,他们悄无声息地跑了过去,就像老鼠蹿过石头。特里斯坦的尸体仍然留在牢房里,已无一丝生气。沃尔什回头看了看,没做什么表示,只是扶着法莱。朱利安推着卢卡斯跟在他们旁边,一直到了楼梯脚下,才让他往一边挪开,给逃脱的犯人让出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