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王后喃喃说道,她的声音就像天鹅绒似的柔软。
我应该跪下,但我的骄傲自尊不许我那么做。即使是在这儿,在银血族、在国王面前,我也不会屈膝。“不跪。”我说,鼓足勇气抬起头。
“被关起来的滋味怎么样,姑娘?”提比利亚国王说道,他的声音充溢着整个厅堂,语调里的威胁恫吓就像白天时一样毫无遮掩。但我还是直直站着。他昂首睥睨着我,好像我是个未解之谜。
“你要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我试图抗争。
王后俯身对国王说:“我告诉过您了,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红血族——”国王却像轰苍蝇似的一挥手。她抿了抿嘴唇,重新站好,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活该。
“我要你做的乃是天方夜谭……”提比利亚国王咬牙切齿地说。他目光灼灼,像要把我活活烧死。
我想起了王后之前说的话:“是啊,你杀不了我,对此我丝毫不感到遗憾。”
国王冷笑道:“他们可没说你脑子还挺快。”
一阵轻松袭来,就像清风穿过树林。死神没在这儿等我。暂时没有。
国王扔下一沓纸,上面写满了字,最上面的一张上有我的个人信息,包括姓名、出生日期、父母,还有一滴棕色的斑点,那是我的血。我的照片也在上面,和身份证件上是同一张。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排队等候拍照而备显无聊的眼睛,真想跳进照片里,变回那个只为兵役和饿肚子发愁的女孩。
“梅儿·莫莉·巴罗,新纪302年11月17日出生,父母是丹尼尔·巴罗和露丝·巴罗。”国王复述着我的过往,将我的历史其事直陈,“你没有正业,下次生日时须应征入伍。你不怎么上学,成绩垫底,干过的违法之事在绝大多数城市足以锒铛入狱。盗窃、走私、拒捕等,不一而足。和你物以类聚的都是些贫穷、粗鲁、败坏、无知、空洞、尖刻、顽劣的人,是你的村镇和我的王国里的害群之马。”
他的话过于直白生硬,让我颇为震惊,以至于费了会儿工夫才听进去。但听懂他在说什么之后,我没有反驳。他字字正确。
“然而,”他继续说着站了起来。我是如此靠近,能看见他的王冠确实锋利,那些尖角全都可以杀人。“你还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我尚不能了悟的东西。你既是红血族,也是银血族,你的怪异将引发你所不能理解的致命后果。我应该拿你怎么办呢?”
他是在问我吗?“你可以放了我。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王后尖厉的笑声打断了我:“那些贵族名门怎么办?他们也能不闻不问吗?还是说他们会忘了那个穿红色制服的闪电女孩?”
不会,谁也不会忘。
“您知道我的建议,提比利亚,”王后看着国王,继续说,“这样我们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主意,对我而言更甚,因为卡尔握紧了拳头。这动作引得我一瞥,继而干脆把他看了个遍。他还是那样一动不动、隐忍而冷静,我想他一定是从小被这样要求习惯了。可他的眼睛里有怒火在燃烧。有一瞬间,他捕捉到了我的目光,但我马上回避了,不然我大概会大喊大叫地求他救我。
“是的,伊拉。”国王冲着他的太太点点头。“我们不能杀掉你,梅儿·巴罗。暂时不能,因为一切悬而未决。所以显然得把你藏起来,藏在我们能监管到的地方,保护你,然后弄明白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打量我的眼神就如同我是一道等着人来吃的大菜。
“父亲!”卡尔脱口说道。但他的弟弟——更苍白清瘦的那个王子,抓住了他的胳膊,不让他继续抗议。他似乎自带镇静效果,让卡尔忍了回去。
提比利亚国王没理会儿子,继续说:“你不再是干阑镇的红血族女孩梅儿·巴罗了。”
“那我是谁?”我想象着他们最狠的毒手,声音直发抖。
“你的父亲是钢铁军团的将军——伊桑·提坦诺斯。你还是婴儿的时候他就过世了。一个当兵的——红血族,出于个人原因把你带走抚养,从未对你说过你的真实身世。你渐渐长大,一直以为自己微不足道,但是现在,多亏这个机会让你正位了。你是银血族人,一个中落名门的小姐,一个有着过人能力的贵族后裔,而未来的某一天,还会成为诺尔塔王国的王妃。”
虽然我尽力忍着,但还是惊叫出声:“银血族的——王妃?”
我的眼神不听使唤地飘向了卡尔。王妃必须嫁给王子。
“你将和我的次子梅温结婚,只要乖乖照做就好,别想耍花招儿。”
我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我期期艾艾地想说点儿什么,可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发出些既可怜又尴尬的声音。梅温王子也是满脸困惑,和我一样张口结舌,语无伦次。这次稳住局面的是卡尔,但他的眼睛看着我。
梅温王子好不容易才说出整句。“我不明白——”他甩开卡尔,朝着国王紧走几步。“她可是——为什么?”要是以往,我一定会觉得遭人冒犯,可现在,我完全同意他没说出来的那些话。
“闭嘴,”他老妈小声说,“你只需要服从。”
梅温王子瞪着她,小儿子对父母的忤逆表露无遗。但他老妈更强势,唯有让步退缩。王后的暴怒和权威不会给我们好果子吃,这一点王子和我一样心知肚明。
我哆哆嗦嗦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这个有点儿……过分……”也没什么其他词能形容了。“你没法儿让我变成什么小姐,更不用说王妃。”
提比利亚国王的脸上裂开一道阴森森的笑,他的牙齿也像王后一样白得刺眼。“噢,我有办法,亲爱的姑娘。在你愚顽卑微的生命里,这是第一次有了目标。”刺痛划过脸颊,像挨了一记耳光。“你看,现在一场叛乱正在抬头。恐怖组织,或是自由卫士,或者管那些红血族白痴怎么称呼自己,正打着平等权利的旗号要把事闹大。”
“红血卫队。”法莱。谢德。我默默祈祷这些名字划过脑海时没被王后盯上。“他们炸了——”
“首都,是啊。”国王耸了耸肩,抓了下脖子。
过去的那些艰难时日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比如谁带的钱最多,谁没有注意你,以及骗子长什么模样。现在,我看着他刻意地再次耸肩,就知道,国王在撒谎。他努力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但没有奏效。在法莱、在红血卫队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让他害怕了。那是比新式炸弹更厉害的东西。
“而你呢,”他往前倾着身子,继续说,“你也许能帮助我们控制住事态发展。”
如果不是吓得要死,我一定会大笑出来的:“为此我就得嫁给——抱歉,你叫什么来着?”
他的脸唰地白了——大概银血族脸红就是这个模样,毕竟他们的血是银色的嘛。“我叫梅温。”他的声音又柔和又平静。像卡尔和国王一样,梅温的头发也是闪亮的浓黑色,但他们之间的相像之处大概仅止于此。前两者魁梧强壮,他却很是清瘦,眼神干净得像水。“我还是不能理解。”他说。
“父亲的意思大概是,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机会。”卡尔插嘴解释。和弟弟不同,他的声音是有力的、权威的、命令式的——是未来国王的声音。“如果红血族看见她——一个有着银血族血统、但生性如红血族的女孩和我们在一起,他们就会接受和解。这是个老套的童话故事,麻雀变凤凰,而她就是红血族之光。那些人将会拥护她,而不是拥护恐怖分子。”接着,他的语调更柔和,但说出的话正中要害,“她是缓和剂。”
但这不是童话故事,连幻想也不是。这是个噩梦。我的后半辈子将就此与世隔绝,成为另一个人。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一个傀儡,一场哄得人自满、沉默、任人宰割的假戏。
“而如果我们把故事编得好一点儿,那些名门贵族也会满意的。你成了英雄的遗孤,还有比这更荣耀的吗?”
我望着他的眼睛,无声地求助。他救了我一次,也许还能有第二次。但他向左边、右边微微偏了偏头,这是在摇头。他不能在这儿帮我。
“这不是个请求,提坦诺斯小姐。”国王用了我的新名字,新的身份,“你要从命,并且行事得宜。”
伊拉王后用黯淡冷漠的眼神看着我:“以王室新娘的规矩,你就住在这里。每天的日程表由我决定,会有人来教你各种大事小情,好让你——”她寻找着合适的词,嘴唇里挤出几个字,“堪可配称。”我不懂她这是什么意思。“你将受到严密的监察,从现在起就在刀尖上活命吧。一步走错、一字说错,都会让你付出代价。”
我的喉咙一阵发紧,好像感受到了国王和王后缠上来的枷锁:“那我的生活怎么办——”
“什么生活?”伊拉王后提高声调,“姑娘,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卡尔紧闭了一下眼睛,好像王后的笑声刺痛了他。“她是指她的家庭。梅儿——这女孩是有家人的。”他说。
吉萨、老妈、老爸、哥哥们、奇隆——我被剥夺了的生活。
“哦,那个,”国王呼了口气,“扑通”一声坐回他的宝座,“我建议给些补偿,让他们别乱说话。”
“我希望让我的哥哥们退伍回家。”我总算说了一句正确的话,“还有我的朋友奇隆·沃伦,别让军团带他去服役。”
几个红血族的士兵对他来说无足轻重,提比利亚国王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可以。”
听起来不像宽宥施恩,倒更像死刑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