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走廊上,看着老妈和哥哥布里道别。她泪流满面地紧抱着他,摩挲着他刚剪短的头发。谢德和特里米站在两旁,准备着在老妈支撑不住的时候搀住她。我知道,看着哥哥被带走,他俩一样想哭,只不过是为了不让妈妈更伤心才勉强忍住罢了。老爸在我旁边,一言不发地盯着那些军团的人。他们就算穿着防弹胸甲,往布里边上一站也只能算是个小不点儿。布里生吞了他们都没问题,但是他没那么做,而是听之任之地被军团士兵抓住胳膊,推推搡搡地带走了。可怕的巨大黑翼如同一团荫翳包围着他,盘桓不去。四周天旋地转,我失去了意识……
时隔一年,又是同样的情景。我的双脚踩在屋子前的泥地里咯吱作响,而老妈正抱住特里米,哀求着军团的人。谢德只好把她拉开。吉萨哭着,想留住她最喜欢的哥哥。爸爸和我还是一样紧闭嘴巴,死死忍住眼泪。那个黑影,那可怕的荫翳又来了,这次它停在了我的面前,挡住了天空和太阳。我紧紧闭上眼睛,希望它赶快滚开……
再睁开眼睛时,我正扑在谢德的怀里,死命地抱着他。他还没有按规矩理发,齐颌长的棕色头发刚好拂过我的头顶。贴近他的胸膛时,耳朵上的刺痛让我往后退了退,几滴殷红的血染红了我哥哥的衬衫。吉萨和我都新穿了耳洞,好戴上谢德留给我们的礼物。我想我一定是没戴好,就像我总会搞砸一切一样。这一次,我在黑影出现之前就感知到了它——它似乎怒火中烧。
我沉溺在回忆的深渊里,旧伤新痛仍未愈合,有些就像一场大梦——不,是噩梦,最恐怖的噩梦。
一个新的世界重塑而成,遍野都是昏暗的烟雾和灰烬——窒息区——尽管我从没到过那里,但听来的一切也足够我想象它的样子。那是一片开阔平原,布满了成千上万的炮弹砸出来的坑,士兵们穿着被血污染得脏兮兮的制服,蜷缩在一起,远远望去犹如伤口中的血痕。我飘浮穿梭在他们中间,检视着一张张面孔,寻找着我的哥哥们,我的困在硝烟中的哥哥们。
先出现的是布里,他正和一个身着蓝衣的湖境人在泥塘里缠斗。我想去帮他,却还是飘浮在他的视野之外。接着,是特里米,他正俯身为一个负伤的士兵止血,免得他因为失血过多死去。他的面庞以前像小吉一样平和沉静,如今却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着。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撕心裂肺的叫声和遍地狼藉。布里还在继续死扛,而我无能为力。
谢德正在火线前沿待命,比那些最勇敢的战士站得还靠前。他昂首立在战壕顶端,全然不顾枪林弹雨和另一边伺机而动的湖境人,甚至还冲我笑了一下。突然,他脚下的战壕被炸开了花,霎时浓烟滚滚,灰尘漫天,我就这么看着他倒了下去。
“不要!”我大喊着,试图冲向那团烟雾——我哥哥刚才就站在那儿。
烟雾汇聚成形,重新变成了那个黑影。它包围了我,四周一团黑暗,直到一波波的记忆如浪袭来:爸爸回家了,奄奄一息只剩半口气;征兵令轮到了奇隆;吉萨的手……一切都模糊不清地混杂在一起,艳丽得诡异的彩色旋涡刺痛了我的眼睛。一定有哪里不对。十几年来的记忆片段向前推进,就像看着时光倒流,其中有很多是我根本不可能自己想起来的,比如学说话、学走路,还有老妈动怒时年少的哥哥们和我传递眼色的一幕。这不可能是我自己回忆起来的。
“不可能。”那个黑影对我说。它的声音尖刻锐利,如同在我的头骨上狠狠划过。我跪坐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接着,他们消失了——我的哥哥们、我的老爸老妈、我的妹妹、我的那些记忆,还有噩梦,统统不见了。钢筋水泥拔地而起,筑成了一个——笼子。
我强撑着站起来,一只手抵着剧痛的头,好让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有人站在外面,透过笼子的围栏盯着我,一顶王冠正在她头上闪烁着。
“我本应鞠躬,但是不成,我要晕菜了……”那是伊拉王后。我蓦然觉得应该收回刚才那些话。她是银血贵族,我怎么能那样跟她讲话呢。她会把我丢进监狱,剥夺我的定量配给,然后惩罚我,惩罚我们全家。不!我意识到了正疯狂滋长的恐惧。她是王后,她随便就能杀了我,杀了我们所有人。
但是她似乎并没有生气,反而哧哧笑了起来。一阵晕眩袭来,让人浑身难受,当我再看到她的眼神时,又是一波难受。
“这就跟鞠躬一样!”她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话,满意地欣赏着我的痛苦。
我强忍着才没吐出来。抓着笼子上的栏杆,手掌握住的是一片冰冷钢铁,可也因此攥成了拳头。“你要把我怎么样?”
“不会再怎么样了。不过,这个——”她的手穿过笼子的栏杆,碰到了我的太阳穴。她手指触碰的地方,疼痛翻了三倍,我痛得靠在栏杆上,用最后一点儿意识死撑着。“免得你做傻事。”
泪水刺痛了双眼,但我硬是把它憋了回去。“傻事?是指像这样用自己的双脚站起来?”我挤出几个字。剧痛让我难以思考,更不用说什么保持礼貌了。但是,好歹我忍住了,没有破口大骂。看在老天的分儿上,梅儿·巴罗,管好你的嘴巴。
“是指弄出闪电之类的!”她厉声道。
剧痛退去了一点儿,总算能让我坐在金属长凳上喘口气。我把头抵在冰冷的石墙上回回神,这时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闪电。
记忆的碎片如电光石火般涌来:闪电、光网屏障、四溅的电火花,还有我。这不可能。
“你不是银血族。你的父母是红血族,你也是红血族,你们的血液都是红色的。”伊拉王后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笼子前面踱着步子,“你是个异象,梅儿·巴罗,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东西,连我都弄不懂的东西,当然我已经查过你了。”
“是你?”我用手支着头,几乎声嘶力竭,“你侵入了我的思维,我的记忆?我的……噩梦?”
“了解了某人的恐惧,也就彻底看透了他。”她冲我翻了翻眼睛,好像我是个蠢货。“而我至少得知道,我们在和什么东西打交道。”
“我是个人,不是件‘东西’。”
“至于你是什么,以待后效。不过,闪电女孩,你就感恩吧。”她冷笑着,把脸凑近笼子的栏杆。突然间,我的双腿失去了所有知觉,它们就像完全不属于我似的,如同瘫痪。剧痛蹿上胸口,我发现自己连脚指头都动不了一下了。这一定是老爸曾经历过的那种感觉:痛苦毁伤而无能为力。不过,我也并不算是彻底失去了腿脚,因为它们自己动了起来,把我带到了栏杆前。在笼子外面,王后盯着我,眼神随着我的步子而闪动。
她是个耳语者,正以我取乐。当我靠近她时,她用双手狠抓住我的脸。头上的剧痛倏然翻倍,我忍不住叫出了声。生不如死,这大概就是逃脱兵役的代价。
“就因为你在几百名银血贵族面前那么做了。他们会就此质疑,而他们又权倾半朝,”她在我耳边咝咝低语,病态的甜腻气息扑过我的脸颊,“这是你活到现在的唯一理由。”
我紧紧握住双手,期待着能再召唤来闪电,可是并没有。王后看透了我的心思,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我眼冒金星,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是能听到她走开时丝绸衣服发出的沙沙声。视力重新恢复的时候,我刚好瞥见她的裙摆消失在角落里。现在,屋里再没别人了,我坐了下来,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把这凳子扔出去的冲动。
精疲力竭的乏力感蔓延过来,先是肌肉,然后是骨头。我只是个普通人啊,普通人可不该像今天这么过日子。突然,我心里一惊,意识到手腕上的红色腕带不见了。被人拿走了?这是什么意思?泪水又泛上眼眶,摇摇欲坠,但我硬是没有哭。我的骄傲和尊严还有的是呢。
我能忍着不哭,却忍不住不发问。疑虑正在我心里滋长。
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是……什么?
我睁开眼睛,看见警卫正在笼子栏杆外面盯着我。他衣服上的银色扣子发出暗暗的光,远不如他光秃秃的脑壳耀目。
“你必须得通知我的家人,告诉他们我在这儿。”我脱口而出,坐得笔直。至少,我说过我爱他们。我还记得,记得我离家的最后时刻。
“我必须做的只有带你上楼。”他回答道,完全没有仗势欺人,平静得像根柱子,“先换身衣服。”
我才突然想起身上的衣服已经烧成破布条了。那警卫指了指栏杆边上的一堆衣服,背过身去,给我留下点儿私人空间。
那些衣服朴实无华,但质地很好,比我穿过的任何衣服都要柔软。白色的长袖衬衫和黑色长裤,两侧都装饰有一道银色条纹,还有一双黑色的骑士靴,长及膝盖。但有点儿奇怪的是,衣服上没有哪怕一丝红色。这是为什么呢,真想不通。茫然无知正在成为我的主旋律。
“穿好了。”我一边嘟囔,一边使劲蹬进靴子。当我完成最后一道工序,警卫立即转过身来。我既没听见钥匙碰撞的声音,也没看见锁,他打算如何把我从这座没有门的笼子里弄出去呢?
但他根本没去找什么隐蔽的门,而是抖了抖手,笼子上的金属栏杆就弯出了一个“门”。显然,这警卫是个——
“磁控者,没错。”他摇了摇手指头,“估计你要吃惊的,那个差点儿被你炸熟了的女孩是我的表亲。”
我一口气差点儿呛着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真是抱歉。”这话听起来像个问句。
“为你没成功而道歉吧,”他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伊万杰琳是个混蛋。”
“家风如此?”我的嘴巴总是比脑子快。等我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就只有吸气的份儿了。
他没有为我的口不择言而动手揍我——虽然他有这权力,那张一本正经的警卫脸上反而闪过一丝笑意。“你会得出结论的,”他说,黑色的眼睛十分柔和,“我叫卢卡斯·萨默斯。跟我来。”
不用问,我只能照他说的做。
他带我离开那只“笼子”,爬上一座旋梯,来到十二个警卫面前。他们一言不发,按照排练好的队形围着我往前走。卢卡斯在我旁边,和那些人步调一致地齐步走。他们的手里都拿着枪,好像要随时投入战斗似的。那阵势似乎在说,他们不是要防备我,而是要保护其他人。
我们来到上层,这里更漂亮,玻璃幕墙是奇异的黑色。上色了,我在心里念叨着,想起了吉萨讲过的映辉厅的事。这些刚钻琉玻可以随心所欲地调暗,以挡住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显然,我就属于这一类。
突然,我发现这些玻璃改变颜色并非是由什么机器操控,而是由一个红头发的女警卫控制。我们一路经过,她一路在幕墙前面挥手,手到之处就如同锁住了阳光,让那些玻璃的表面蒙上一层薄薄的阴影。
“那是荫翳人,能使光线弯曲。”卢卡斯注意到我的惊讶,低声解释道。
这里也有摄像机。我的皮肤下面又开始难受了,好像它们带电的“目光”侵入了骨髓似的。一般来说,承受着这么多的电流,我的脑袋应该感觉到痛,但是疼痛迟迟没有出现。那个光网屏障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让我起了变化,或者,也许是它释放出了什么,释放出了我身体中隐藏已久的某种东西。我是……什么?疑问回荡在脑海,令我越发惊恐。
我们穿过重重叠叠的门,电流的感觉终于消失了。监视总算告一段落。这座殿堂有十个我家屋子那么大,还包括那些柱子。我往正对面看去,迎上了国王暴躁恼怒的目光。他所端坐的刚钻琉玻宝座雕琢如地狱烈火,背后一扇盛满明朗天色的窗子倏地暗淡下来,漆黑一片——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阳光。
卢卡斯和警卫们把我送到前面,却没有停留。他只回头看了我一眼,就带着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
国王就在我面前坐着,他左边站着王后,右边站着王子。我故意不去看卡尔,但我知道他一定正呆望着我。我把目光集中到我的新靴子上面,盯着脚指头,这样我才不至于吓得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