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金属管从幽深地底汇聚而来,破土而出。它们冲破了围墙,在伊万杰琳身边环绕,犹如一顶交织着灰色和银色的金属后冠。碰撞剐蹭的声音震耳欲聋,淹没了她的似笑非笑。电火花从光网屏障洒下,她用废铁护住自己,轻巧得不费吹灰之力。最后,她让那些金属混合着粉末坠落,自己则抬眼向上,仰望着那些包厢。她的嘴巴大张着,露出锋利的小小牙齿。看上去饥肠辘辘。
不知不觉之间,包厢失去了平衡,整个歪向一边,盘子掉到地上,玻璃酒杯滚出了栏杆,在光网上摔得粉碎。伊万杰琳正在把包厢往前拉,让它向前弯折,让里面的人跌得乱七八糟。我旁边的银血族一边乱摸乱爬一边大声抱怨,掌声变成了慌乱。并不是只有他们如此,我们打头的这一排包厢都如此。而在舞台中央,伊万杰琳用一只手指点着方向,她全神贯注,眉头紧皱,就像正在角斗的银血族。她要给全世界看看,她到底有多厉害。
我正想着,一个裹着丝绸和羽毛的黄色“肥球”一头撞了过来,把我连同那些银质杯盘一起撞出了包厢栏杆。
我一路下坠,眼前只有一片紫色,光网离我越来越近。电流咝咝作响,烧焦了四周的空气。我没法儿去思考什么,只知道自己会被这紫色的网施以电刑,活活烤熟,还穿着红色的制服。但愿那些银血族能找人把我弄下去收拾干净。
我的脑袋“砰”的一声撞上了光网,顿时眼冒金星。哦不,不是金星,是火花。这屏障功效甚佳,闪烁的电流把我照个透亮。我的制服烧着了,焦黑地冒着烟,估计身上的皮肤也是这么个模样。我的尸体应该闻起来味道很赞。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什么感觉。我明明应该觉得剧痛难忍才对。
然而——我能感知到别的。我感知到了那些电火花的热度,它们在我身上上蹿下跳,让每条神经都如置火烤。倒也没什么难受的感觉。那么,呃,我还活着。这感觉就像我之前的十几年全都白活了,直到今天才睁开眼睛看个明白。有什么东西在我皮肤下面游走,但那不是电火花。我看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胳膊,对那些流动的电光惊奇不已。衣服烧掉了,热度让它变得黑乎乎,可我的皮肤完好无损。光网屏障想置我于死地,却没能成功。
一切都不对头了。
我还活着。
光网屏障冒着黑烟,残骸碎片四散,噼啪作响。电火花越发明亮逼人,气势汹汹,却越来越小。我试着挣脱,想站起来,但光网在我脚下分崩离析,让我飞身而下。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满场只有一堆土块上没有布满锋利参差的废铁,我就刚好落在那上面。我浑身青紫,软弱无力,但好歹还是囫囵个儿。制服就没那么幸运了,它已经变成焦黑的布条,披挂在我身上。
我费劲地站起来,破烂制服零零落落。整座迷旋花园里回荡着窃窃私语和惊讶喘息的声音,我能感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这个没被烧死的红血族女孩、这个人形避雷针的身上。
伊万杰琳盯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既恼怒又困惑,还有一丝惧怕。
怕我。在某一层面上,她怕我。
“哈喽。”我傻了吧唧地说。
伊万杰琳鼓起一阵金属碎片的旋风以回应我的问候。那些碎片锋利坚硬,片片致命,它们劈开空气,直冲着我的心脏而来。
顾不上思考,我连忙抬起手遮挡,想在这必死的境地里捡回条命。然而,我并没感觉到碎片穿掌而过的疼痛,而是像刚才被电火花围攻一样,我的神经们载歌载舞,因着某种内在的烈焰而生机勃勃。它在我的身体里面、在我的眼睛后边、在我的皮肤底下流动穿梭,好像那不仅仅是我的身躯,而是某种积蓄着的精纯能量。
光,哦不,是闪电,从我的双手中喷薄而出,席卷了那些金属片。它们吱吱尖响,冒着烟,在高温里猛然爆裂,毫无攻击力地落在地上。对面的墙也被闪电劈中,留下一个浓烟滚滚的、四英尺宽的大洞,差点儿把伊万杰琳一口吞没。
她吃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我盯着自己双手时的表情也一定跟她差不多。我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而高高在上的包厢里,几百个最有权势的银血族也想弄个清楚。我抬头一看,他们全都死盯着我。
就连国王也从包厢里探出了身子,头上的烈焰王冠在天空的映衬下犹如剪影。卡尔就在他旁边,大睁着眼睛朝下望着我。
“禁卫军!”
国王的声音像刀子般锋利,充满了恫吓。刹那间,身着红橙制服的禁卫军从各个包厢间冲了出来。这些精英中的精英,正等待着下一句话,下一个命令。
我是个称职的贼,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逃跑最合适。现在就正是时机。
不等国王发话,我就跳起来,推开发呆的伊万杰琳,跑向舞台上那个仍敞开着的升降台口,溜了进去。
“抓住她!”国王的怒吼回荡在身后。我坠入了舞台下面半明半暗的密室之中,伊万杰琳的金属表演秀把地面戳得满是大窟窿,所以我仍然可以仰头看到迷旋花园。令我恐惧的是,花园的框架已然岌岌可危,身着制服的禁卫军正从看台间拥出,朝我追来。
没时间左思右想了,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赶紧跑。
舞台之下的这个暗室连接着一道漆黑空旷的走廊。我用尽全速奔跑,拐进一个又一个的长廊,这都被那些方形的黑色摄像机拍了下来。我能感觉到它们就像禁卫军似的,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搜寻围捕。跑。这个字眼在我脑海里重复着。跑,跑,跑。
我必须得找到一扇门,一扇窗,或其他什么出口让我歇口气。如果我能从这儿冲出去,冲到市场里,我就能有机会脱身。应该能。
我先是找到了一段楼梯,它通向一个装有镜子的狭长大厅。但那里,在天花板的角落里,也藏着摄像机,活像一只只臭虫趴在那里。
爆裂的枪声在脑袋旁边响起,我不得不扑倒在地。两个禁卫军穿着火焰般的制服,撞翻了一面镜子,朝我瞄准。他们和普通警卫差不多,我对自己说。就像那些根本不认识你的警卫似的,笨手笨脚,装模作样。他们根本不知道你能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他们希望我站起来接着跑,但我偏不,这令他们恼怒不已。他们的枪又大又猛,却也十分笨重。当他们调整好姿势射击、刺戳,或又射又戳之前,我用膝盖使劲一蹬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从那两个大块头中间滑了过去。他们中的一个大喊大叫起来,声音之大震碎了另一面镜子。趁着他们掉转方向的当儿,我已经爬起来跑开了。
最后我总算看见了一扇窗,却是祸福参半。我收住脚步,透过这巨大的刚钻琉玻窗格,能看见一望无际的森林。就是那儿,就在这扇窗的另一边,就在这穿不透的围墙的外面。
好吧,我的手们,现在是时候故技重演了,来啊。可什么都没发生,当然了,在我需要的时候总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突然,一股热流包围了我。一转身我就看见了一堵红橙色的墙,是的——禁卫军发现我了。但这堵墙炽热而闪动,几乎是固体的——火。它正朝我逼近。
我的声音胆怯无力,灰心丧气,如同对着窘境的自嘲:“噢,超酷的。”
我转身就跑,那堵墙却没有冲上来围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有力的臂膀,在我扭动挣扎的时候紧紧地箍住了我。打他,用闪电劈死他。我在心里大喊着。但是无济于事,那魔法没能再救我一次。
温度越来越高,逼迫着要挤掉我肺里的氧气。今天,我已幸存于闪电之中,现在不想在火堆里试运气了。
但仅仅是那些烟就能要我的命。浓黑的烟太厉害了,几乎要把我活活呛死。眼前天旋地转,眼皮越来越沉,我听见脚步声、叫喊声,还有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然后整个世界坠入了黑暗。
“我很抱歉。”是卡尔的声音。我一定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