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朗斯也在。”卡尔回答。
我眨着眼睛,不知所措:“克朗斯?他在这儿?和我们……一起?”
“他似乎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卡尔说。
“那你……你相信他?”
奇隆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救了艾达,几天以来也是他帮忙把大家带到一起,为什么不能相信他?就因为他是个贼?”
像我一样,像我过去一样。“好吧。”即便如此,我也忘不掉信任错付的代价。“但我们无法完全相信,不是吗?”
“是你不相信任何人。”奇隆恼火地叹了口气,在地上蹭着鞋子,想再说多几句,可是又知道不该继续。
“他和法莱在外面,是个不错的巡逻员。”卡尔这是在帮奇隆说话。我简直震惊。
“你们俩这是达成一致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卡尔脸上浮现出真诚的笑意,奇隆也是。
“他倒不像你说的那么不中用。”奇隆对王子点了点头。
我推了推卡尔的肩膀,想看看他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以我的颜色起誓,不是啊。”卡尔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一只手摸着下巴,抓着稀疏的胡子。自从从阿尔贡逃出来,自从那个目睹父亲送命的夜晚,他一直没刮过胡子。“艾达比单纯的起义者更有用,要是你相信异能的话。”
“我相信。”各种各样的异能在我脑海里过电影,一个比一个厉害。“她有什么本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卡尔承认道。手环咔嚓作响,激发出的火花迅速变成了燃烧的火球。火球在他手上停滞了片刻,完全没有烧着他的袖子,随后便被他懒洋洋地扔进了地面中央的一个小土坑里。火焰放射出热量和光亮,替代了落下去的太阳。“她是强记者,相当不可思议。她记得住领主庄园图书室每一本书里的每一句话。”
仅此而已,我眼前浮现出的战士形象立刻烟消云散。“真是有用,”我讥讽道,“我一定会让她给我们讲个故事听的。”
“她才不会理你呢。”奇隆说。
但是卡尔进一步解释道:“她有完美的记忆力,完美的理解力,每一天的每一刻,擦身而过的每一张脸,耳边飘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住。她读过的所有医学期刊、历史著作,或是地图,都能理解于心。练习课上她也表现得很好。”
虽然更乐于见到风暴者,可我也明白艾达这种人的价值。如果朱利安在,他一定会没日没夜地研究她,试图弄清楚这种奇异的能力。“练习课?你是说训练课程那种?”
卡尔的脸上掠过一丝骄傲:“我不是教练,但我把能教的都交给她了。她已经是个像样的狙击手了,今天早上还读完了‘黑梭’的飞行手册。”
我吸了口冷气:“她会开飞机?”
卡尔耸耸肩,干笑一声:“她驾驶飞机载着其他人去坎科达了,应该快回来了。不过在那之前,你得休息。”
“我已经休息了四天了。是你们得休息。”我反唇相讥,伸手摇晃卡尔的肩膀。可我这几下弱得可以忽略不计,他根本一动不动。“你们俩看着就像走动的死人一样。”
“必须有人确保你喘着气。”奇隆的声音很明快,其他人也许会以为他又在开玩笑,我却很明白他的意思。“不管梅温对你做了什么,都不能有下一次了。”
关于那极致疼痛的记忆仍然逡巡不去,一想到还可能再承受一次,我就忍不住发抖瑟缩。“我同意。”
想到梅温的新武器,我们全都冷静下来。即便总是动来动去、走来走去的奇隆也静了下来。他凝视着窗外,凝视着渐渐降临的夜幕。“卡尔,要是她再碰上这种事,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要是听讲座的话,我可能得要点儿水喝。”我突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焦渴的喉咙。奇隆几乎是从墙边弹了起来,急着帮我拿水,便只剩卡尔和我在屋里。而那热量慢慢靠近了。
“我想那应该是一种发音装置,当然是改进过的。”卡尔说道。他的目光投向我的后颈,闪电疤痕自上而下贯穿了我的背。他再次抚摩着它,仿佛能从中发现什么线索,这熟悉的感觉让我震动不已。理智告诉我应该推开他,应该阻止烈焰王子继续检视我的伤疤,但疲惫和渴望战胜了这些想法。他的触碰安慰着我,减轻了我的伤痛,身体上的和情感上的。它能证明有人在我身边,我不再是孤独一人沉溺在深渊中了。
“几年前我们曾在湖上试着用过发音装置,它们能发射无线电波,重创湖境人的船只。它让湖境人之间无法相互联络,可对我们也是一样,双方都乱了套,只能盲目航行。”他的手指向下摸索,顺着我肩膀上枝蔓纵横的伤疤,抚摩着其中的一条。“我猜这个机器能关闭电波,或是以极大的量级进行静电干扰。它让你无法动用自己的能力,让你暂时失明,让你的闪电转而针对你自己。”
“他们这么快就造出来了。我们离开尸骨碗还没有几天呢。”我轻声说道。仿佛任何大一点儿的声音都会震碎这脆弱的平静。
卡尔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掌贴在我裸露的皮肤上:“在尸骨碗以前,很早以前,梅温就开始对付你了。”
我现在明白了。带着泣血的每一次呼吸,明白了。我的内在有什么东西松懈了下来,破碎了,弯折了,让我能将脸埋在手里了。我为隔绝回忆而建起的重重的城墙,塌陷如尘了。但我不能让它埋葬了我,不能让我自己犯的错埋葬了自己。卡尔的温暖包围着我,他的胳膊环抱着我的肩膀,他的头抵着我的后颈,我靠了过去。我任由他保护我,尽管我们在塔克岛的监牢里就信誓旦旦地说好绝不能如此。我们只能让彼此分心,而这分心是致命的。可是我的手伸向了他的,我们的手紧紧相握,骨骼交缠。烈焰渐熄,火苗缩成了星点余烬。但卡尔仍然在这里,他永远不会离开我。
“他对你说了什么?”卡尔轻语。
我向后退了退,好让他看仔细。我颤抖着拉开衬衣的领子,把梅温的所作所为展现给他。当卡尔的目光落在那新的烙印上面时,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个模糊参差的字母“M”,就烙在我的皮肤上。他凝视良久,我开始担心他的愤怒会将我一起燃尽。
“他说他是个说话算数的人。”我说。这句话让卡尔把目光从我的伤疤上收了回来。“他说他会找到我——救我。”我迸出一阵大笑。梅温唯一需要救我逃脱的人,就是他自己。
卡尔温柔地把我的衣领拉好,遮住了他弟弟留下的印记。“这是我们早就知道的,不过现在我们至少知道真正的原因了。”
“嗯?”
“梅温撒谎就像喘气一样容易,伊拉束缚得住他的人,却束缚不住他的心。”卡尔凝视着我,希望我能理解他的意思。“他追杀新血,并非为了保住王位,而是为了伤害你。他想找到你,让你回到他身边。”他把手放在腿上,握紧了拳头。“在这个世界上,梅温最想要的,是你。”
要是梅温此刻就在这里,我一定会把他那空洞无物、阴魂不散的眼珠子挖出来。“是吗?他不会得到我的。”我意识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后果,卡尔也是。
“如果那样能停止杀戮呢?如果是为了新血呢?”
泪水蒙上了我的眼睛。“我不会回去的,不论为了谁。”
我以为卡尔会批评我责怪我,但他只是笑笑,低下了头,为他自己的言行感到羞愧。其实我也是。
“我还以为我们失去你了。”他字斟句酌地说道。我往前靠了靠,握住他的拳头,这让他得以更进一步地表达。“我以为,我就要失去你了。太多次了。”
“我还在这儿呢。”我说。
他箍住了我的脖子,像是不相信我一般。我恍惚想起了梅温那相似的动作,但是忍住了没有瑟缩。我不想让卡尔走开。
我已经奔跑逃避太久了。甚至在这一切开始之前,甚至在干阑镇的时候,我就在奔跑不止了。我想躲开我的家人,我的命运,躲开任何我不想体味的感觉。现在我也仍然加速狂奔着,躲避那些会杀死我的人——和那些会爱我的人。
我太想停下来了。我想静止站住,而不会有人死,自己也不死。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必须继续下去,必须伤害自己以自保,伤害他人以保护他们——伤害奇隆,伤害卡尔,伤害谢德,还有法莱和尼克斯,伤害所有傻乎乎地追随我的人。我把他们也带上了狂奔的路。
“所以向他宣战。”卡尔的嘴唇靠近了,每一个字都灼热如火。他的手更用力了,仿佛每分每秒都会有人来把我从他身边夺走。“既然我们决定了,那么就去做。我们要组建一支军队,我们会杀死他。他和他母亲,杀死他们。”
杀死一位国王不会改变什么,自有另一个来代替他。但总得有个开始。如果我们不能比梅温更快,那就必须阻止他的冷血无情。为了所有新血,为了卡尔,为了我。
我是血肉之躯铸成的武器,是皮囊包覆的利剑。我生来就要杀死一个国王,在他的恐怖统治成真之前就将它了结。是烈焰和闪电将梅温推上了王座,让他坠落失势的也将是烈焰和闪电。
“我不会让他再伤害你了。”
卡尔的气息让我战栗。被这样强烈燃烧的温暖围绕着,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我相信你。”我在撒谎。
因为我软弱,所以靠近了他的双臂。因为我软弱,所以用双唇紧压住了他的,寻找着能让我停止奔跑、忘怀一切的东西。我们都很软弱,看起来如是。
他的双手覆上了我的皮肤,让我感觉到了异样的疼痛,比梅温的那架机器更甚,比我的神经之痛更深。像是空洞、虚无的重负。我是一支利剑,由闪电和这烈焰——还有梅温的烈焰——一同铸就。他们中的一个已然背叛了我,另一个也可能在任何时刻离去。但我不惧怕心碎。我不惧怕伤痛。
我依赖着卡尔、奇隆、谢德,拼尽全力去搭救每一个新血。因为我害怕醒来只有空无,朋友和家人不知所踪,自己也只不过是孤风苦雨里的一道闪电。
如果我是一支利剑,这利剑由玻璃造就,而我已发觉了内里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