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 / 2)

“杀了我。”

话语在我的嘴巴里干枯焦萎,刺拉拉地划过喊叫之后灼烧嘶哑的喉咙。我以为会尝到血的味道——不,没什么可以为的。我只想速死。

然而,当我的感官重新恢复,我便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被生吞活剥,甚至都没有流血。我还是全须全尾的,尽管我自己不敢相信。我用了最大的意志力睁开双眼,可看见的并非梅温或是他的刽子手,而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那双绿色的眼睛。

“梅儿。”

奇隆都没等我喘过一口气,就用胳膊环抱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进他的胸膛。我的眼前又是一片黑,想起了烈火闪电的刻骨灼烧之感,不禁因为这触碰而微微瑟缩。

“没事了。”他喃喃说道。他讲话的方式让我一下子安心了。他的声音低沉,打着颤,拒不松开手,就算我不自觉地想要挣脱开。他知道我的心想要什么,尽管我磨损消耗的神经经不起这些。“都过去了,你没事了,回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一动不动,弯起手指卷着他旧衬衫的褶皱。我把注意力放在奇隆身上,这样就不必管自己发抖的事了。“回来?”我轻声说,“回到哪儿?”

“让她喘口气,奇隆。”

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胳膊,它如此温暖,除了卡尔不可能是别人。他用了些劲儿,那力量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不至于让我混乱分神。它让我从噩梦中完全脱身出来,彻底回到了现实世界。我慢慢地向后靠,离奇隆远一点儿,好仔细看看自己身在何方。

这里的空气潮湿,弥漫着泥土味,显然是在地下,但不是法莱的隧道。如果我对电流的感知没失常的话,我们已经不在哈伯湾了。我没感觉到一丝脉冲,这说明我们必定离那座城市很远了。这是座安全的房子,直接建在地下,以树木和其他东西做掩护。毫无疑问,这是红血族的手笔,也许是红血卫队曾经用过的,只是到处都是粉色的。墙壁和地面上满是灰尘,倾斜的屋顶上露出了草皮,用生锈的金属杆加固。这里什么装饰也没有,确切地说,空空如也。几条睡袋——包括我自己的,还有从“黑梭”里拿来的食品袋子、一盏关上的提灯、装着物资的几个板条箱,就这些了。和这儿相比,我在干阑镇的家简直就是宫殿,不过这并不是抱怨。我松了口气,很高兴远离了危险,远离了我那难以名状的疼痛。

奇隆和卡尔任由我四处打量这空荡荡的屋子,让我自己得出结论。他俩看起来忧心忡忡,面容憔悴,这才几小时就一副老头儿模样了。我不禁盯着他们的黑眼圈和不展愁眉看,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把他们搞成这副样子的。不过随后我就想起来了。倾斜的日光透过窄小的窗子照了进来,一片橘色,空气也渐渐冷了。夜晚到了,一天过去了。我们失败了。沃里弗·高尔特死了,被梅温杀死了。艾达也是,肯定的,我知道。这两个人我们通通营救失败了。

“飞机呢?”我问道,想站起来,但他俩都伸手阻止我,让我老老实实裹在睡袋里。他们温柔得都有点儿奇怪了,好像碰一碰我就会碎成两半似的。

奇隆最了解我,他先注意到了我的烦躁,于是向后跪坐在脚跟上,给我留出了一些空间。他瞥了卡尔一眼,勉强地点点头,让王子来解释来龙去脉。

“我们不能带着你飞行,因为你……你的状态,”他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不过几十英里,飞机就像过载的灯泡似的要短路了,差点儿被炸了。我们只好把飞机给其他人用,然后在树林里徒步行进,直到你情况好转。”

“对不起。”我只能挤出这一句,但他挥了挥手毫不介意。

“你睁开眼睛了,梅儿,我在乎的只有这个而已。”卡尔说。

一阵精疲力竭的感觉袭来,我差点儿又要迷糊过去,想着是不是就放任它算了。但是这时,卡尔的手从我的胳膊移到了我的脖子。我立刻剑拔弩张,回过头睁大眼睛瞪着他,疑虑顿生。不过他的视线却凝聚在我的皮肤上,凝聚在那难以言说的所在。他的手指抚摩着那怪异的、参差的枝状疤痕,它从我的后颈一直延伸到了背脊。我不是唯一一个知道这疤痕的人。

“这是什么?”奇隆叫起来。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应该会让伊拉王太后很自豪。

我的手覆上卡尔的,感受着那怪异、粗糙的条痕从我的脖子后面向下延伸。“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它们看起来——”卡尔迟疑了一下,一根手指按着尤为凸起的一块,让我不禁在心里打着寒战。“伤疤,梅儿,闪电伤疤。”

我飞快地推开他的手,强撑着站了起来,可两条腿虚弱无力,傻乎乎地摇摇晃晃,被奇隆扶住了。“别急。”他责备我,但一直没松开我的手腕。

“哈伯湾发生了什么?他——梅温对我做了什么?是他干的,对不对?”那黑色的王冠在我脑海里燃烧,如同烙印,而新的疤痕,也已经造就。烙印,他烙在我身上的烙印。“他杀了沃里弗,给我们设了陷阱。你们为什么看起来都粉粉的?”

像以往一样,奇隆嘲笑起我的怒意,但他的笑声空洞、勉强,似乎是为了我才那么做的。“你的眼睛,”他的一根手指拂过我左侧的颧骨,“眼睛充血了。”

他说的对,我分别闭上两只眼睛,自己也明白过来了。用左眼看的话,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粉色的,还蒙着一层旋转模糊的雾,是充血没错。这也是拜梅温所赐。

卡尔没有和我们一起站起来,而是背着手向后靠坐着。我猜他一定是知道我的膝盖还在打战,要不了多久就会摔回去的。他总是对一切都了然于胸,这也让我相当恼怒。

“是的,梅温潜入了哈伯湾,”他干巴巴地说道,“他没弄出什么大阵仗,所以我们没发现。他一到就去搜索他所知的第一个新血了。”

我唏嘘不已。沃里弗才十八岁,完全是无辜的,就因为生来不同,就因为他和我是同类。

他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我猜测着,为我们失去的这个战士而悲哀。他会拥有什么异能?

“梅温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卡尔继续说道,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要不是谢德,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抓起来。即使被撞得不轻,他还是把我们救出来了。他跳跃了好多次,步步惊心,所幸安然度过了。”

我缓缓地舒了口气,放心了。“法莱还好吗?”我看到卡尔点头了。“我还活着。”

奇隆攥紧了拳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隔着衬衫,皮肤一阵阵刺痛。即使噩梦退却了,身体上承受的恐怖消散了,梅温的烙印还是真真切切地在这儿。

“很痛吧。它到底怎么你了?”卡尔的话惹得奇隆一阵嘲讽。

“四天以来,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杀了我’,难不成你忘了?”他尖刻地说道,不过卡尔并不在意。“不管那机器怎么她了,都很痛,这是明摆着的。”

那个咔嗒咔嗒的声音。“机器?”我脸色煞白,来回看着他们俩。“等一下,四天?我四天都没知觉?”

四天都在昏睡,四天什么都没做。恐慌驱散了闪电留下的种种疼痛和思绪,像冰水似的击穿了我的血管。在我沉迷在自己的意识中的这段时间里,有多少人死去了?有多少人被吊死在大树上和雕像上了?“拜托,你们俩不会一直这么看孩子似的待在这儿吧?拜托告诉我你们干了些有意义的事。”

奇隆大笑起来:“我看,让你活过来就是最有意义的事。”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顶嘴道,稍微离开一点儿距离。

凭着仅存的尊严,我坐回睡袋上,勉强忍住了抱怨。

“不,梅儿,我们没有干坐着。”卡尔转身走向墙边,靠着夯实的土堆,这样就能看到窗外了。“我们着实做了不少事。”

“他们还在追捕。”这不是问句,但奇隆还是点了点头。“尼克斯也是?”我问。

“那头牛派上用场了。”卡尔说着摸了摸下巴上一块黑乎乎的瘀青。他可是亲身体验过尼克斯的力气。“他很擅长让人信服,艾达也是。”

“艾达?”我以为她也已经是一具新血尸体了,这么提起她可真让我惊讶。“艾达·华莱士?”

卡尔点点头:“克朗斯从海盗帮手里脱身之后,就把她从哈伯湾带走了,不早不晚地赶在梅温的人搜查领主庄园之前。我们回到‘黑梭’那里的时候,他们已经等在那儿了。”

尽管知道她活下来了我很开心,却还是忍不住有点儿生气。“你们这是把她扔回狼窝了,她和尼克斯。”我的拳头蹭着还温热的睡袋,想寻求点儿安慰。“尼克斯是个打鱼的,艾达是个女佣,你们怎么能把他们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卡尔垂下眼睛,因为我的咄咄逼人而有些难堪。可是奇隆趴在窗边笑了起来,夕阳渐渐暗淡的光笼罩在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片殷红,仿佛沐浴着鲜血一般。也许这只是我充血的眼睛造成的幻视,可这一幕还是令我不寒而栗。他总是笑,他总是不拿我的恐惧当回事,这最让我害怕。

即便此时此地,这个打鱼男孩也从未严肃起来。他会这么笑到坟墓里去的。

“有什么好笑的?”

“你记得吉萨带回家的那只小鸭子吗?”奇隆说道。我们全都莫名其妙地愣住了。“那时候她大概九岁吧,从母鸭那儿把它带了回来,还想用汤喂它。”他自己停下来了,笑得说不下去。“你记得吧,梅儿,记得吗?”虽然笑着,他的眼神却硬朗而热切,想让我记起来。

“奇隆,”我叹了口气,“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继续踱着步子说道:“没过多久,大概几小时吧,鸭妈妈就找来了。她在屋里走了个遍,后边还跟着一队小鸭子。那可真是吵死了啊,嘎嘎嘎呱呱呱的。布里和特里米想把它们赶走,是吧?”奇隆一边说,我一边回忆,仿佛站在门廊上看着哥哥们朝鸭子扔石块。可是母鸭就是不走,叫唤着她走失的孩子。后来小鸭子回答她了,在吉萨怀里扭来扭去。“最后,是你让吉萨把小鸭子放了。‘你不是鸭子,吉萨,’你说,‘你们俩并不拥有对方。’后来你就把小鸭子还给母鸭了,看着它们摇摇摆摆地走了,排成一队,回到河里去了。”

“我在等你说重点。”

“这就是重点。”卡尔嘀咕着,声音沉沉地闷在胸腔里。他似乎很是惊讶。

奇隆冲着王子眨了眨眼,极轻地一点头以示感谢。“尼克斯和艾达不是小鸭子,你也不是他们的鸭妈妈。他们能照顾好自己。”他歪着嘴笑起来,又恢复了瞎胡闹的老样子。“倒是你,看起来糟透了。”

“我还不知道吗?”我努力对他笑了笑,只是微微一笑,这动作却拉扯着我脸上的皮肤,拧动着脖子上那道新的伤疤。我说话的时候它就会痛,若是拉紧了就更难受。这是梅温从我身上夺走的另一样东西。我只要想笑就得忍受灼烧般的疼痛,他要是知道这个一定得高兴死了。“法莱、谢德和他们在一块儿吧,至少?”

两个男孩一起点了点头,我差点儿笑出声来。他们一直是针锋相对、完全不同、犹如两个极端的。奇隆瘦削,卡尔健壮,奇隆金发绿眼,卡尔则是黑色头发,眼睛如烈炭一般。可是在这儿,在这薄暮的微光里,在我蒙着血色的目光里,他们看起来竟然有些相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