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2)

这个问题很好回避。“我还没想好呢。”我说。

“那上校呢?你觉得他怎么样?”她压低了声音,继续发问。法莱的眼神谨慎而晦涩,看不出她想听到什么答案,所以我就耸耸肩,忙着整理谢德的毯子没理她。

她的嘴撇了撇,像是在笑:“他就是要给人这样的第一印象:自己控制了这里的一呼一吸,特别是对于像你们俩这样的人。”

我立刻绕过谢德的床,站在法莱和他的中间,不顾一切得都忘了装瘸。“是因为这个他要带走卡尔吗?”我的话说得又利又快,“让他那样一个战士不能恣意挥斥,就能让他看起来糟透了,是吗?”

法莱垂下眼睛,好像有些羞愧。“不。”她轻声说道,听起来仿佛带着歉意,但是为什么而道歉,我并不清楚。“他带走王子并不是为了那个。”

恐惧溢满了我的胸膛。“那是为什么?他做了什么?”

但她没等到机会回答我。

一股奇异的静默笼罩了整个医疗站、护士们、我的内心,以及法莱的言辞。她病床边的帘子挡住了房门,但我很快就听见了靴子重重踏在地上的声音。没有一个人讲话,但随着靴子的临近,病床上的士兵在一个个地行礼致敬。我能从帘子和地板的缝隙间看到它们:黑色的皮子、沾着湿漉漉的泥沙,一分一秒地向我们靠近。即使是法莱,也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把指甲抠进了床单。奇隆凑近了一点儿,用他的大块头挡住了我的一半身子,谢德也尽了全力坐起来。

尽管这里是个医务中心,塞满了红血族的伤员和我姑且能称之为同盟者的人,这个小小的屋子却令我想到了自己的闪电。电流在我的血液中燃烧集聚,只要我需要,随时都能唤起。

上校绕过帘子,血红色的眼睛长久地向这边凝视。但是,令我意外的是,他的目光落在了法莱身上,反而没怎么看我。他的警卫们也穿着湖境人的制服,脸色苍白,就像我哥哥布里的“邪恶版本”:肌肉发达,又高又壮得像棵树,而且顺从听话。他们训练有素地守卫着上校两侧,刚好分别站在谢德和法莱的床脚边,上校则站在两床中间,把我和奇隆围困其间,证明他自己一切尽在掌握。

“躲起来了,上尉?”上校说着,戳了戳法莱床边的帘子。她听出了他话里的嘲弄,一下子怒不可遏。当他不耐烦地啧啧出声时,法莱明显地退缩了。“你应该足够聪明,知道探病的观众是无法保护你的。”

“我已经竭尽全力做了你所要求的事,那些困难重重,几乎不可能的事。”她反驳着,两只手在毯子下面直发抖,但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你只给了我一百名士兵去攻取诺尔塔,那是一整个国家啊!你还有何期待啊,上校?”

“我期待你至少能带回他们中的二十六个呢,”上校的回应相当强势,“我期待你比那个十七岁的小国王要聪明些。我还期待你保护你的兵,别把他们丢进银血饿狼的陷阱里去。我对你的期待多且深切,戴安娜,比你回报给我的多得多。”

戴安娜。这名字是上校的撒手锏,法莱的真名。

法莱的战栗由愤怒转为了羞耻,看起来就像剥除了内涵的空壳。她盯着自己的脚,盯着脚下的地板,一动不动。我知道她看起来虽然没事,却已然是一副破碎的灵魂,只要说一句话,动一下,就会彻底崩溃。她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而那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上校的话,以及她自己的名字。

“我为她做证,上校。”

我原本希望自己的声音略略颤抖,好让这个男人觉得我怕他。但是,我曾经面对的事,比这个一只血眼的坏脾气上校可要糟得多。

我轻轻地推开奇隆,上前一步。

“我应该为梅温和他的诡计负责。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的人可能都还活着。他们的血是沾在我手上的,不是她。”

让我吃惊的是,上校听了我脱口而出的话,反而咯咯笑了起来:“不是所有事情都围着你转的,巴罗小姐,世界并不因你的意愿而兴亡起落。”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这听起来愚蠢透了,即使只是在脑袋里想一想。

“那些错误是她一手造成的,不关别人的事。”上校继续说道,他转身看着法莱,“我剥夺你的指挥权,戴安娜,你有意见吗?”

她停了那么一瞬,就像炖汤要开锅似的,似乎是要抗议。但她最终还是低下头,收回目光,在心里面退缩了。“我没有意见,长官。”

“这是你近几周来最正确的决定。”他转身要走。

但法莱还有话说,她再次抬起头问:“我的任务是什么?”

“任务?什么任务?”上校一脸莫名,那只好眼在眼眶里骨碌碌直转。“我好像没有对你下过什么新命令。”

法莱把目光投向我,其中竟有一种奇异的善意。尽管失败了,她却仍然在战斗。“巴罗小姐有个提议,我想继续跟进。司令部应该不会反对吧。”

面对这样的对峙,法莱仍然可以直言,这勇气鼓励着我,差点儿对她笑出来。

“什么提议?”上校回过头,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我。距离如此之近,我能看见他那只血眼里有一个泾渭分明的血涡,慢慢地旋转着,就像被风吹动的云雾。

“有人给了我一份名单,上面汇总了那些像我和我哥哥一样的红血族,由于基因突变,这些人生来就拥有自己的……异能。”我必须让他相信我,必须。“我们可以找到他们,保护他们,训练他们。这些人像我们一样流着红色的血,却又像银血族那样强大,完全可以公然与之对抗,甚至可能赢得这场战争。”我胸膛里的气息抖了起来,想起梅温就会令我战栗。“新国王也知道这份名单,如果我们不先下手为强,他必定会把这些人斩尽杀绝。他绝不会任由如此强大的武器被敌人得到。”

上校沉默了一会儿,他一边思考,一边绷紧了下巴。他甚至有些烦躁不安,用手拨弄着领子下面的项链。我瞥见了他指间的金色,那是当兵的戴不起的奢侈品。真想知道他是从哪儿偷来的。

“名单是谁给你的?”他终于问道。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什么内涵。这样一个残暴成性的人,隐藏想法的功夫倒是出人意料的好。

“朱利安·雅各。”念出这名字的时候,我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但我不会让它流下来。

“一个银血族啊。”上校讥讽道。

“一个有同情心的人!”我被他的冷漠激怒了,反驳道,“因为放走了法莱上尉、奇隆·沃伦、安·沃尔什,他被逮捕了。他帮助过红血卫队,他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而且他很可能已经为此送了命。”

上校转过身,仍然皱着眉头:“噢,你的朱利安还活着呢。”

“活着?还活着?”我震惊得语无伦次,“但是梅温说会杀死他。”

“很奇怪,是吧?梅温国王竟然会给那个叛徒留一口气?”上校很享受我的惊讶,“要我说呢,你的朱利安根本就不是你的同盟。他是想通过你把那个名单转交给我们,然后把红血卫队送到另一个陷阱里去,坐以待毙。”

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但我不相信朱利安也是如此。我很了解他,知道他真正忠于的是什么——我、莎拉、任何与那个杀害了他妹妹的王后对立的人。

“而且,就算,我是说假如,这份名单是真的,那些名字也确实能找到——”上校挑选着字眼,毫不在意它们是否温和,“像你一样的东西,那又如何呢?我们能避开这个国家里最凶险的组织,避开那些比我们行动更利落的人,去找到他们吗?我们要为那些我们可以解救的家伙来一次大迁徙吗?我们要不要为那些怪胎开一所巴罗学院,花上好多年去训练他们如何作战?我们要不要无视其他事情——所有的痛苦、年幼的士兵、刑罚——就为了他们?”他摇了摇头,脖子上的厚实肌肉绷紧了。“按照你的提议,我们夺不下一块土地就会横尸沙场,彻底输掉这场战争。”他瞥了一眼法莱,略微激动,“司令部的其他人也会这么说的,戴安娜,所以我建议你缄口不言,除非你还想做蠢事。”

上校的每一句每一字都像个锤子似的,一锤锤重击让我几乎要倒下。就某些方面来说,他是对的。梅温一定会派出最得力的死士去追杀名单上的人,他得暗中行事,这会拖慢他的速度,不过不会太慢。我们仍然有可以做的事情。但是,如果找到另一个像我、像谢德一样的战士机会渺茫,是否还值得一做呢?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上校我的想法,但他大手一挥说道:“关于此事,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了,巴罗小姐。另外,在你因遭到拒绝而对我评价恶劣之前,请你记着自己的誓言。你曾对着红血卫队发誓,而不是对着你自私的动机。”他指了指满屋子的伤员,这些人都是因为我才受的伤。“如果这些人的面孔还不能让你好自为之,那就想想你的朋友和你自己的处境。”

卡尔。“你敢伤害他试试看!”

上校那只流血的眼睛阴沉了下来,眼神深处泛着猩红色的愤怒。

“为了保护我自己,我当然敢。”他的眼角吊了上去,露出了冷笑,“就像你干的那些事一样,巴罗小姐,别搞错了,是你为了自己伤害了这些人,王子殿下尤甚。”

这一瞬间,仿佛是我的眼睛一片鲜血淋漓,所见的一切都是殷红殷红的,怒不可遏。电流冲向我的指尖,在皮肤下面跃跃欲出,但我攥紧了拳头,硬是把它忍了回去。当我的视线恢复清晰时,头顶上的灯盏闪烁不停,昭示着我的愤怒。而上校已经走了,丢下我们在这儿难受。

“淡定点儿,闪电女孩,”法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事情并没有那么糟。”

“是吗?”我咬牙切齿地说道。此时此刻我只想爆发,想展露自己真正的模样,想让这些弱爆了的家伙睁眼看看,他们在和谁打交道。但那么做,只会把我自己送进牢里,更糟的是还附加一颗子弹。那我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只能证明上校说的没错。我已经造成很多损失和伤害了,最亲近的人首当其冲,但那是为了我认为正确的事,我对自己说,为了更好的世界。

法莱没有自怨自艾,而是挺直了背,坐回病床上,看着我愤慨发脾气。刚才那个满心羞愧的小孩转瞬就不见了,如此切换自如真叫我吃惊。另一副面具。她的手摸了摸脖子,掏出一条金链子,和上校的那条刚好是一对。但是我没工夫去思索他俩的关系,因为我看见了链子上吊着的东西——一枚尖尖的铁钥匙。不用问我就知道这钥匙是开哪扇门的。1号营房。

她漫不经心地把钥匙丢给我,脸上露出一抹懒洋洋的笑容:

“你会发现我很擅长下命令,但在服从这方面,可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