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绝大部分食物都是干巴乏味的,灰乎乎的粥,温吞吞的水。只有鱼是直接从海里捕上来的,吃起来带着咸咸的海洋的气息,算是还不错。奇隆对着这些鱼叹为观止,没话找话地讨论着,红血卫兵们是用哪种网把它们捞上来的。我们都在网里,你这傻瓜,我真想冲他大喊,但在这乱糟糟的人群里,我不可能那么做。这里还有好多湖境人呢,穿着暗蓝色的制服,面色清冷。身着红色制服的红血卫兵和其他难民在一起吃饭,那些湖境人却一直没有坐下来,而是不停地逡巡着。这让我想起了王宫里的警卫,那冷酷漠然的感觉是如此熟悉。以我一个中立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塔克岛和阿尔贡并无天壤之别——不同派系为了争夺控制权而针锋相对。而奇隆,我的朋友,我相处最久的朋友,对这一点毫无知觉,完全没意识到危险——或许更糟,他本可以警觉,却并不在乎。
我仍旧一言不发,只是一口口机械地吃着鱼。他们正密切地盯着我呢,奉命。老妈、老爸、吉萨、奇隆,都极力假装不看我,却没能成功。哥哥们已经走了,去谢德病床边陪着去了。他们曾以为谢德死了,现在要加倍弥补,就像弥补我一样。
“那,你们是怎么到这儿的?”言辞胶着在我的嘴巴里,但我强迫自己说出来。不先发制人提问的话,他们可就要问我了。
“乘船。”老爸含着一口粥,粗声粗气地说道。他嘎嘎笑了起来,很满意自己的冷笑话。因为他,我也笑了笑。
老妈推了他一把,气恼地咕哝着:“丹尼尔,你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又不傻。”老爸抱怨着,又舀了一勺粥,“两天前,差不多是午夜时分,谢德突然从咱家门廊上跳了出来。我是说真的‘跳’出来。”他打了个响指。“你知道这个的吧,对吧?”
“知道。”
“差点儿让所有人都犯了心脏病,他就那样突然跳出来出现了,而且,好吧,还活着。”
“我能想象到。”我喃喃自语,想起自己再见到谢德时的反应。那时我还以为我们俩都死了呢,在远离这疯狂的一切的什么地方又相见了。然而,我们没死,仅仅是因为我们成了别的人——别的东西。
老爸继续演讲,简直是超常发挥,一点儿不夸张。他激情万丈地手舞足蹈,弄得轮椅前前后后地晃动着,轮子嘎吱嘎吱地直响。“啊,等你老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够了,他就开始干正事了。先是大包小包地丢东西,那些没用的东西:门廊上的旗子啊,画啊,你装信的盒子啊。他这么干必定有深意,但是你能对一个还魂回家的儿子提什么问题呢?当他说我们得离开,立刻马上,我看得出他不是说着玩儿的。所以我们就照办了。”
“你们怎么对付宵禁的?”那法案仍然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狠狠地刻在我的皮肤上。我怎么可能忘了它?那可是他们逼着我一字一句地念出来的。“违令的人会被处死的!”
“我们有谢德,还有他的……他的……”老爸努力回想着那个正确的词,又开始比划了。
吉萨翻了翻眼睛,对老爸的滑稽动作很是不耐烦:“他说那个叫‘隔地传动’,记得吗?”
“没错,”老爸点点头,“谢德就用隔地传动,带着我们避开了巡逻队,到了林子里。从那里我们走到河边,坐上了船。货车在夜里还是可以走动的,你知道吧,所以我们就坐在一个装满了苹果的板条箱里,不知待了多久。”
老妈想起那时候的事,不堪回首似的补充道:“烂苹果。”吉萨咯咯笑了起来,老爸也大笑着。有那么一瞬,面前灰乎乎的粥成了老妈炖坏了的汤,四周的水泥墙壁成了粗糙的木板,此刻正是巴罗一家在吃晚饭,我们又回到了家里,而我也还是梅儿。
我任凭这样的瞬间滴答流逝,听着,笑着。老妈叽叽喳喳地念叨着什么,我都不必搭腔,平静安稳地吃东西就好。她甚至用视线驱赶着大厅里的人投来的窥伺,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我清楚得很。吉萨也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用干阑镇里的新鲜事来分散奇隆的注意力。他听得很专注,吉萨咬了咬嘴唇,对自己的成果相当满意。我猜她对奇隆还是有些好感的,至少现在尚未消失殆尽。只有老爸,只管吸溜吸溜地喝着他的第二碗粥。他的视线越过碗沿,凝视着我,而我瞥见了他真实的模样:高大、强壮、骄傲的军人。可那个人我几乎忘光了,因为他现在的模样实在与之差别太大。但是,就像我,像谢德,像红血卫队一样,老爸也绝不是他所看上去的“遭受了重创的傻蛋”。虽然他坐着轮椅,没了一条腿,胸膛里跳动着咔咔作响的呼吸机,但是他见识过更多的战役,比绝大多数人活得都久。他的兵役期长达二十年,就在期满退伍前的三个月,他丢了一条腿、一个肺。有多少人能坚持那么久?
我们看上去弱小,因为我们意图如此。也许那根本不是谢德的话,而是我们老爸的金句。我只是刚刚掌控了自己的异能,可是他,却自打退伍回家那天起就把自己隐藏起来了。我记得他昨晚在若隐若现的梦境里说过的话:我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我对此绝无半点儿怀疑。
怪异的是,食物让我想起了梅温。不是味道,而是吃东西这件事本身。上一餐时,我还在他身旁,在他父亲的王宫里。我们用水晶杯子喝饮料,我的餐叉还有珍珠手柄,四周仆从环绕,可仍然非常孤独。我们不能谈论即将到来的夜晚,但我一直偷偷看他,暗自给自己鼓气。那时候,他给了我多大的力量啊。
我相信他选择了我,选择了我的革命事业。我相信梅温就是我的救星,是上天对我的眷顾。我相信他答应帮忙的事情都能成真。
他的眼睛是那样蓝,是与烈焰全然不同的存在。那是饥渴的火焰,尖锐、怪异的冰冷,萦绕着恐惧。我以为我们都很害怕,害怕革命,害怕彼此。我真是,大错特错。
慢慢地,我把盛着鱼的碟子往前推了推,桌子上发出一阵剐蹭声。
够了。
这声音就像警笛似的,一下子引起了奇隆的关注,他转过身子看着我。
“吃完了?”他瞥了一眼剩下一半的早餐。
我没说话,站了起来,他也立即跳起来,就像条服从命令的小狗。但不是我的。“我们可以去医疗站吗?”
可以,我们。这些词是小心挑选过的,是让他暂时忘记我是谁的烟幕弹。
奇隆点点头,咧嘴一笑说:“谢德每分每秒都在恢复。好啦,巴罗一家,准备好出动了吗?”他环视着我们,环视着这些对他来说最像是家人的人。
我睁大了眼睛。我得和谢德谈谈,弄清楚卡尔究竟在哪儿,以及上校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虽然我很想念家人,但他们若在场还是不便。所幸的是,老爸明白我的意思,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晃了晃,这无声的交流,赶在老妈开口之前拦住了她。老妈马上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歉意表情。“我看我们还是过一会儿再去吧,”她简单的话里满是玄机,“差不多是换电池的那个钟点,怎么样?”
“烦死了!”老爸大声嚷嚷着,把勺子丢进盛着糨糊的碗里。
吉萨的目光与我短暂相接,读出了我需要的东西:时间、空间、着手解决这混乱状态的机会。“我还有好多布标得清理,”她叹了口气,“你们用得也太快了。”
奇隆耸耸肩,一笑甩掉这些温和的拒绝和讽刺,还歪了歪嘴,好像已经做过这动作几千次了似的。“那你们自便吧。这边走,梅儿。”
我应该表示谦卑,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我让奇隆领着我穿过大厅,小心翼翼地表演:跛着脚无力地走,眼睛向下看。我努力克制住想要瞪回去的冲动,那些盯着我的人里面有红血卫兵,有湖境人,甚至还有难民。在死去的老国王的宫廷里,我所做的一切把我送到了这座军事基地,而这里,不过是另一个我必须隐藏住自己的地方。那时候,我假装自己是银血族,是绝不退缩、无所畏惧的,是装满了权力和强大的梅瑞娜。但那个女孩应该和卡尔站在一起,在不知所踪的1号营房里。所以我必须做回红血族的梅儿·巴罗,没人会怕也没人会怀疑的女孩,仰仗着一个红血族男孩,而不是她自己。
老爸和谢德的警示,前所未有的清晰。
“你的腿还是不行?”
我太专注于装瘸了,差点儿没听见奇隆关心的询问。“没什么,”我答道,然后把嘴紧紧抿成一条线,像是忍着疼痛,“比这更糟的我也遇到过。”
“我想起了你从欧尼·维克家的门廊上跳下去的那次。”回忆往事,奇隆的眼睛闪闪发亮。
那天我摔断了腿,石膏绷带打了半个月,花掉了我俩的大半积蓄。“那可不是我的错。”
“我看你就是故意那么干的。”
“那我还真是胆大包天。”
“不然还会有谁能干得出来?”
他痛快地大笑起来,带着我穿过一扇双层的大门。这大厅明显是新扩建的,油漆都还湿乎乎的没干呢,而天花板上,灯盏半明半灭。电线坏了,我感知着电流磨损泄露的地方,马上就知道了。但是,有一束能量流是完好无损的,在走道的左侧汩汩流动。令我气恼的是,奇隆带着我往右边走去。
“那边是什么?”我指了指反方向。
他没说谎:“我也不知道。”
塔克岛上的医疗站比潜艇中的要好得多。高高窄窄的窗子大开着,让新鲜的空气和阳光灌满了室内。穿白色衣服的护士们穿梭在病员之间,绷带上的血迹也令人欣喜地清洗干净了。房间里充斥着轻柔的谈话声,偶尔的咳嗽声,甚至还有打喷嚏的声音。没人喊痛,也没有骨折的咔嚓声,只有这些温和的杂音。这里没有人垂死挣扎——或是已经简单干脆地死掉了。
我很容易就找到了谢德,这回他没装睡。他的伤腿仍然被吊了起来,不过那些索带可正规多了,肩膀上的绷带也是干净的。他向右侧躺着,脸冲着对面的病床,神情严肃坚忍。他在和谁说话,我一时还看不出来,因为床两边挂着帘子,把医疗站里的伤员一个个隔开了。我们走近的时候,谢德的嘴飞快地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什么,但我猜不出。
他一看到我就停了下来,这让我觉自己横遭背叛。
“你都忘了小野兽了吧!”他动了动身子,好给我腾出一块病床坐。一个护士要帮忙,但谢德挥了挥满是擦伤的手,没让他过来。
小野兽。这是哥哥们给谢德起的绰号。谢德又瘦又小,总是充当布里的拳击袋。特里米的性格要温和些,但他是布里的跟班,所以对谢德也温和不到哪儿去。最终,谢德用聪明机智和矫健灵敏与两个哥哥抗衡,并且也把这些本事教给了我。我毫不怀疑,他即使在病床上也能使出这些本事,让我俩有独处的时间得以交谈——还加上那个帘子后面的什么人。
“很好,他们已经让我心烦意乱了。”我冲他憨憨地笑道。
在外人看来,我们不过是唠唠叨叨的兄妹俩,但谢德心里有数,我走到他的床脚时,他的眼神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他注意到我装瘸的样子,极轻微地点了点头,而我也报之以同样的动作。我收到你的警示了,谢德,明白无误。
我还没来得及暗示谢德卡尔的事,一个声音就打断了我。我一听见她的声音就咬紧了牙,告诉自己要冷静点儿。
“喜欢塔克岛吗,闪电女孩?”谢德旁边、被帘子挡住的病床上,传出了法莱的声音。她晃悠着两条腿,脸冲着我,两只手在床单下面紧紧握了起来。疼痛划过她的脸,那被伤疤毁了的漂亮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