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他们应该叫你闭嘴女孩。”梅温生硬地笑了,他的军队也学着他笑起来,而红血族的人盾则一片沉默,眼睛死盯着脚下——他们不想看即将发生的事情。“好啦,闭嘴女孩,告诉你那些老鼠朋友,一切都结束了,玩儿完啦。他们已经被包围了,叫他们乖乖走出来,我还能赐他们个好死法。”

就算我真能如此下令,我也绝不会那么做。“他们已经走了。”

别对骗子撒谎,而梅温是所有骗子里最大的骗子。

他看起来有些犹豫,因为红血卫队已经逃脱了很多次,在恺撒广场,在阿尔贡,所以也许现在他们也能逃脱。那样的话,事情可就尴尬了,他的统治一开始就来了个不祥之兆。

“那么叛国者呢?”他的声音尖刻起来。伊万杰琳也更靠近了一点儿,她的银色头发像利刃似的泛着光,比她抛光的胸甲还要亮。但梅温一把推开她,就像猫推开玩具似的。“我那卑劣的哥哥,我那堕落的王子呢?”

他别想听见我的回答,因为我也没有答案。

梅温又笑了起来,这次直刺我的心。“他也抛弃你了吗?他逃了?那个懦夫杀了我们的父亲,还想窃取我的王位,现在却溜之大吉,匿影藏形了?”他咄咄逼人,假装是为了贵族和士兵。在这些人面前,他必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一个悲剧中的小儿子,一个无意于王位的国王,一个只想为死者讨回公道的人。

我仰起下巴,语带挑衅:“你觉得卡尔会做那种事?”

梅温绝不是个蠢货。他邪恶,却不傻,他比任何活着的人都要了解他的哥哥。卡尔不是懦夫,也永远不会变成懦夫。梅温的眼睛背叛了他的表演,他瞟着广场两边四通八达的大小街巷——卡尔可能藏在任何一个角落,等待着出手的机会。而我,也不过是我的“未婚夫”和“朋友”为了钓到大鱼所设的陷阱和诱饵。当梅温回过头的时候,王冠因为比他的头略大而滑了一下——就连金属都知道,这王位不属于他。

“我看你现在是孤立无援了,梅儿。”他柔声说道。尽管他对我做了那么多不可饶恕的事,我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却仍然令我一颤,往事历历在目。曾几何时,他是怀着友善和爱慕念这个名字,此刻听来犹如诅咒。“你的朋友们已经完了,你们失败了,而你们这些卑劣无耻的家伙,也只剩下你这么一个了。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乃是一种仁慈。”

仍是谎言,我们对此都心知肚明。我报之以同样的冷漠微笑,这一刻,我们看起来又像朋友一样了。而真相远非如此。

一架喷射机从半空掠过,机翼几乎是擦着废墟的顶端,非常近,太近了。我能感觉到它电力驱动的心脏,它极速旋转的马达……我极尽所能地向它伸出手去,这动作我之前做过——自打我成了闪电女孩,我就对那些灯泡、摄像机、电线和电路做过无数次了。我控制住它,然后切断了电流。

喷射机顿了一下,接着就大头朝下,沉重的机翼带着它疾速滑坠。它原本的路线是在广场上空盘旋,在军团上方保护国王,但现在它掠过红血族的人盾,直冲向几百名银血族。萨默斯家族的磁控者和普罗沃家族的电智人来不及做出反应,喷射机就坠落地面,一路犁过,掀起了沥青路面,血肉横飞。它撞了过来,几乎就在我脚边轰然爆炸。震耳欲聋的声音里,我被气浪推出好远。爆炸让人暂时失聪,晕头转向,而且浑身疼痛。没时间痛了。我的脑袋里重复着这句话。我才不会管梅温的军队乱成什么样呢,我已经跑了起来,我的闪电如影随形。

白紫色的电光像盾牌一样护着我的背,替我挡开了那些伺机扑倒我的疾行者。其中有几个撞上了我的闪电,想要突破它,但立刻就被弹开了,皮肉冒烟,尸骨扭曲。我很庆幸自己看不到他们的脸,否则以后一定会做噩梦。接着追过来的是子弹,但我以之字形疾跑,很难瞄准。几颗贴近的子弹擦着我的闪电盾牌尖叫着飞过,而选妃大典那天,我坠落光网时身体所做出的反应也如出一辙。现在想来,那个时刻仿佛已是很久以前了。在头顶上方,喷射机又来了,它们轰鸣着,这次倒是知道要保持安全距离了,不过它们的导弹可一点儿都不礼貌。

纳尔希的遗存已经在这里矗立了数千年,却挺不过今天了。建筑物和街巷震颤着,被银血族的异能和导弹之类的武器摧毁殆尽。磁控者扭曲折断了屋架钢梁,电智人和铁腕人在灰霾笼罩的空中投掷碎石;水从排水沟中喷涌而出,那是水泉人的杰作,意在水淹整个城市,将地下通道中的红血卫兵赶尽杀绝;军团中的织风人掀起怒吼的狂风,强劲如同飓风。水和乱石刺痛我的眼睛,再加上尖利的风,我觉得自己就快要瞎了。湮没者制造的爆炸震动着脚下的大地,让我蹒跚摇晃,神志不清。奔跑时我从来不会跌倒,但此刻,我的脸撞在柏油路面上,流出的鲜血让我清醒。当我重新站起来时,音爆者的刺耳尖叫再次把我击倒,让我不得不捂住耳朵。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从我的指缝间快而凝重地滴落。不过这扑倒我的音爆者倒是阴差阳错地救了我:就在我倒下的时候,又一枚导弹在我头顶上爆炸,近得都能感觉到空中掀起的气浪。

爆炸距离我太近了,冲破了我仓促张起的闪电盾牌。我郁闷地想着,自己会不会就这样被烧秃了眉毛死掉,但我发现自己并没有被烧烂。热量持续着,虽然算不上舒服,可也并非忍受不了。一双有力而布满伤痕的手把我扶了起来,金色的头发映着火光熠熠生辉,我只能在狂飙的风暴中勉强认出她的脸——法莱。她的枪已不见踪影,衣服也破了,肌肉颤抖着,但她仍然努力支撑着我站起来。

在她身后,逆着爆炸的火光,那黑色的剪影我如此熟悉。他伸开一只手,就让火焰向后退却。他的镣铐不见了,也许是熔化了,也许是扔掉了。当他转过身时,烈焰熊熊燃起,舔舐着天空和破败的街巷,却没冲我们来。卡尔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驱使火焰躲开我们,就像流水躲开石头。就像在尸骨碗的角斗场一样,他在广场上筑起了一道烈焰城墙,保护着我们,对抗他的弟弟和军队。不过这一次,有了氧气和愤怒的助攻,他的烈焰是强劲有力的,火舌直上天空,灼烧着一片蓝色。

更多的导弹射了过来,但卡尔攫取了它们的能量,用来充实自己的力量。看着他长长的双臂弯曲、挥动,以一种平稳的节奏把毁灭转化为守护,真是颇有美感。

法莱想要拉我走。在烈焰的保护下,我转过身看见了几百码之外的河流,甚至还看见了奇隆和我哥哥笨重的身影,他们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安全之地走去。

“快点儿,梅儿。”法莱吼着,半拉半拽地拖着我满是伤痕的虚弱身体。

有那么一瞬,我听之任之,疼痛非常强烈,让我无法清楚地思考。但只向后一瞥我就意识到她在做什么,以及她想要我做什么。

“我绝不丢下他离开!”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吼出这句话。

“我看他自己能搞得定。”法莱说,蓝色的眼睛反射着火光。

曾经我也像她一样这么以为:银血族是不可战胜的,是地上的神,强大有力坚不可摧。但只是今天早上,我就杀了三个银血族:亚尔文、罗翰波茨家的铁腕人、水泉人族长奥萨诺勋爵。而有了闪电,我也许还能杀掉更多。为着这样的原因,他们也差点儿杀了我和卡尔。我们曾在尸骨碗的角斗场上保护着彼此,现在也必须做同样的事。

法莱比我高大,比我强壮,但我更灵活,虽然伤痕累累,耳朵半聋。我脚踝一晃,瞅准时机一推,她向后一退就放开了我。我回到了刚才的地方,张开手掌,感受着自己所需要的东西。纳尔希的电力远不如阿尔贡,甚至还比不上干阑镇,但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从别的东西中汲取能量了。我自己就能创造。

水泉人的第一击水波以潮涌般的力量撞上了火苗,大部分瞬间成了蒸汽,余下的则沿着火墙滴落,劈开了燃烧的火舌。我以自己的闪电作为回应,瞄准了半空中翻转腾挪的水波。而水波之后,银血族的军团渐渐逼近。不过,至少戴着枷锁的红血族人盾被换到队列后面去了——这是梅温下的令,他不想被拖慢速度。

他的士兵们对上了我的闪电,在我身后,卡尔的余烬重新燃了起来。

“慢慢向后退。”卡尔说着,用他空着的那只手比了比。我照着他的指令亦步亦趋,小心地紧盯着即将到来的恶战。我们交替着前冲进攻、后退喘息,掩护彼此一起撤退,当他的火焰低落的时候,我便升起闪电,如此交替重复。我们在一起,才有机会。

卡尔小声地说着一些指令:什么时候停步,什么时候撑起火墙,什么时候让火墙弱掉。他比我印象中的任何时候都要虚弱,苍白的皮肤下面隐隐可见蓝黑色的血管,眼睛周围也是一圈晦暗。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他控制的节奏刚好让我们免于精疲力竭,让能量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及时恢复。

“不远了。”法莱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她没走,她和我们在一起,尽管她只是普通人。她比我曾经称赞的更勇敢。

“什么不远了?”我咬牙切齿地咕哝着,匆匆撑起又一张闪电网盾。尽管这是卡尔的指令,我的速度却慢了下来,而且有几块碎石穿透了电网,颤抖着落在几码之外的灰尘里。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不过梅温也是。

我能闻到河流乃至更远的大海的气味,刺鼻的,带着咸咸的气息。它似乎召唤着什么,但究竟如何,我完全不知道。我只知道法莱和谢德相信那能救我们于梅温的魔爪。我向后望去,只能看见广场和尽头的河岸。法莱站在那儿,等着我们,短发在炽热的风中狂舞。跳,她唇语道,接着就从震颤着的街边跌下去不见了。

那是什么?她跳到什么地方去了?无底深渊吗?

“她想让咱们跳。”我回过头,刚好赶得及支援卡尔的火墙。

他含糊地同意了,聚精会神得顾不上说话。就像我的闪电一样,他的烈焰也渐渐变得弱而薄,我们几乎能透过它看到对面的士兵。闪动的火焰让人影扭曲变形,眼睛像燃烧的煤炭,嘴巴像狞笑的犬牙,人变成了魔鬼。

这时,他们中的一个越众向前,靠近了火墙,却没被烧着,而是像拨开窗帘那样,分开了火焰。

只有一个人做得到。

梅温甩了甩他那蠢到家的披风,让丝绸烧成了灰,只剩下仍然坚硬的胸甲。他竟然还有胆量笑出来。

不知为什么,卡尔回避了。尽管徒手就可以把他撕成两半,他却还是用灼热的手紧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全速奔跑。我们根本不在意背后有没有掩护,因为梅温不是我们任何人的对手,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得很。他没发动什么进攻,反而尖叫起来。抛开头上的王冠和染血的双手,他仍然年轻幼稚。

“逃吧,杀人犯!逃吧,闪电女孩!快跑,跑得远远的吧!”梅温的笑声回荡在震颤的废墟之上,纠缠着我。“逃到哪儿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我很郁闷地意识到自己的闪电落败了,当我越跑越远的时候不得不放弃努力,不再继续支撑它了。卡尔的火墙也碎裂开来,把我们暴露在银血军团的面前。但我们已经跳向半空,跳向了十码之下的河流。

可是落下去并没有激起什么水花,取而代之的是撞击金属的回响。我不得不向前滚了几下才免于撞碎脚骨,却还是感到一阵空洞的剧痛。这是什么?法莱等在那里,站在及膝深的冷水中,旁边是一段顶端开口的金属管。她一言不发地钻了进去,似乎钻进了水下的什么东西里。我们没时间抗议或者发问,只能茫然地照做。

卡尔至少还能有意识地关上我们背后的管道,把河水和战争隔绝在外。气流咝咝作响,这里完全密封起来了。可是这保护不了我们太久,也对付不了外面的军队。

“又是隧道?”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跟着法莱转来转去,我的眼睛都花了,总是撞在墙上,腿也抖个不停。

像在街上时一样,法莱用一只胳膊架住了我的肩膀,支撑着我的身体。“不,不是隧道。”她打哑谜似的笑笑。

紧接着我就感觉到了。这里有电池组一样的东西在嗡鸣,但是比电池要大得多,强壮得多。脉冲环绕四周,流向奇异的大厅,各种按钮闪烁着,再下面,亮着黄灯。我瞥见了穿梭其间的红色围巾,那是遮面的红血卫兵。他们看起来模模糊糊的,像是猩红色的帘幕。一声低吼,整个大厅突然向下坠落,斜着冲了下去,冲向水中。

“这是一艘船,水下航行的船。”卡尔的声音邈远、微颤、虚弱。这感觉和我一样。

我们没走几步就撞上了倾斜的舱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