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2)

浓尘厚烟,一片模糊,这为我们赢得了片刻工夫,可以好好看看将至的末日。士兵的身影从北边的街区沿路而下,我还没看见他们带不带枪,不过,银血族杀人也用不着枪。

几个红血卫兵从我们面前闪过,冒冒失失地冲过广场,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此刻还能跑得掉一样。可是能跑到哪儿去呢?这外面不是河就是海,根本无路可退,无处可藏。军队行进缓慢,这拖延的步调很是让人费解。我眯起眼睛,努力地想透过尘霾看清他们。而当我意识到那是什么,意识到梅温的意图时,震惊席卷而来,身体里闪过电光,让谢德和奇隆向后退开了好几步。

“梅儿!”谢德半是震惊半是愤怒地大喊着,而奇隆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站在原地恍惚踌躇。

我抓住了他的胳膊,而他没躲开。电火花已经退去,他知道我不会伤到他。“看。”我指着前面。

我们都知道军队会来,卡尔早就警告过我们,梅温会在喷射机之后派出军团。但即便是卡尔也预料不到眼前的这一切,只有心灵扭曲如梅温那样的人,才能造就如此噩梦。

站在队伍第一排的人,不是卡尔那些训练有素的、穿着铁灰色制服的银血族士兵——他们根本就不是士兵。那是奴仆,穿着红色衣裤、披着红色围巾、束着红色外套、踩着红色鞋子的——奴仆。涌动的红色犹如血流,在他们脚下,叮叮当当拖过地面的,是铁链。这声音刺向我,淹没了喷射机和导弹的声音,甚至淹没了藏在红血肉盾之后的银血军官的无情狂吠。我能听见的,就只有那些铁链脚镣。

奇隆怒不可遏,他低吼着向前一步,举起了枪想要射击,手却颤抖不已。军队还在广场的另一边,就算没有人盾,对一个专业的狙击手来说也太远。而现在看来,这简直比不可能的任务还要更糟。

“我们不能站着不动。”谢德喃喃自语。他的眼睛里灼烧着怒意,但他知道此刻必须做什么,必须忽略什么,好活下去。“奇隆,要么现在就跟我们走,要么就留下。”

哥哥的话像一根刺似的,把我从恐惧的恍惚中刺醒了。看到奇隆站着不动,我拉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低语,想盖过那些脚镣的声音。

“奇隆,”这语气,我曾在哥哥们离家入伍时对老妈用过,也在又一波呼吸困难喘不过气来时对老爸用过——事情崩坏的时候,我就会用这样的语气,“奇隆,我们留在这儿于事无补,对他们无益。”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是说真的,”他越过自己的肩膀低头看我,“你必须做些什么,你可以救他们。”

这会让我背负永恒的羞愧,但我还是摇摇头:“我做不到。”

我们仍在奔跑,奇隆也是。

更多的导弹四处轰炸,每分每秒都更快,更近,我连自己耳朵里的嗡嗡作响都快听不见了。钢筋和玻璃像稻草一样在空中飞过,弯曲、破碎,最终变成了银色的雨从天而降刺痛着我们。没过多久,连跑都太危险了,于是谢德一只手紧抓住我,另一只手抓着奇隆,在世界彻底崩塌的一刻跳开了。每当黑暗压过来的时候,每当陷落的城市贴近的时候,我的胃都会绞痛不已。灰烬和水泥粉尘遮蔽了视线,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玻璃在这明亮的风暴中碎裂,浅浅地擦过我的脸和手,撕裂了衣服。奇隆看起来比我还糟,他的红色围巾上都是鲜血,但他还是紧紧跟随,并且小心地不超过我们。我哥哥的手没松开一点儿,但他每一次起跳都让我感觉得到,他已经开始累了。我也不是完全没用的。那些谢德躲不开的锋利金属弹片,我用自己的电火花把它们挡开了。可是这样还不够,连保住我们自己活命都不够。

“还有多远?”我的声音听起来邈远而微小,仿佛被战争的狂潮淹没了一般。在尘霾之中,我甚至几英尺之外都看不清。但我仍然能够感知,感知那些机翼、马达、电流从头顶上呼啸而过,猛然俯冲,越来越近。我们就像一群呆立在地上的老鼠,等着被鹰隼一把扯起。

谢德领着我们短暂停留,他蜜糖色的眼睛前前后后地打量着。有那么恐怖的一瞬,我以为他迷路了。“等一下。”他说,似乎知道些我们不了解的事情。

他仰头向上,盯着一座建筑物残留下的空架子。它巨大无朋,比映辉厅最高的尖顶还要高,比阿尔贡的恺撒广场还要更宽更阔。一阵战栗直穿我的脊骨,因为我意识到——它在动。它前后左右地摇晃着,那几个世纪经久失修的支撑已然抵达了分崩离析的临界点。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它先是慢慢地倾侧、滑塌,就像一位老人陷入他的椅子里似的;接着便越来越快,劈头盖脸地冲着我们倒了下来。

“抓着我!”谢德的声音压过倒塌的轰然巨响,他紧紧拉着我,用胳膊环抱着我的肩膀,把我扯向他,死死地箍紧,力气大得我快承受不住。我原本以为又要有一次不舒服的跳跃了,但是那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我更熟悉的东西——

枪响。

这一刻救我一命的不是谢德的异能力,而是他的血肉之躯。一颗射向我的子弹打中了他的上臂,另一颗则击中了他的腿,爆裂开来。他愤怒地吼着,几乎要倒下去了。我能感知到谢德中了枪,却没时间为他痛苦,因为有更多的子弹在空气中呼啸着,速度极快,数量极多,让人连害怕都顾不上。我们只能撒腿就跑,逃离那些倒塌的建筑和紧随的追兵。在银血族军团和我们之间,扭曲的钢筋倾颓而下,我们将一个一个地被消灭掉——至少原本应该是这样。地心引力和枪弹炮火使这些建筑栋榱崩折,但磁控者却用他们的意念控制着那些断壁残垣,不让它们将我们吞没。我回过头时,能看见那银色头发和黑色胸甲,他们总共有十几人,正扫开坠落的横梁和钢筋。我离得很远,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但我知道那是萨默斯家族,这已足够。伊万杰琳和托勒密向他们的族人发号施令,扫清整条街巷的障碍物,于是军团便得以向前推进。那么,他们也就可以完成之前已经开了头的大事了——杀死我们。

要是卡尔当时在角斗场上给托勒密致命一击该多好,要是我能以伊万杰琳之道还治其身该多好,那样的话,我们也许还有机会。而我们的仁慈正在付出代价,那或许是我们的生命。

我紧抓住哥哥,尽最大力气支撑住他,奇隆则承担了大部分重压,半抬半拽地把他往冒着烟的弹坑里拉。我们总算钻了进去,在枪林弹雨里找到了一处藏身之所。但这远远不够,坚持不了多久。

奇隆气喘吁吁地擦掉眉毛上的汗珠儿,扯下自己的一条袖子当作绷带,包扎谢德的腿,血很快就浸透了。“你还能跳吗?”

我哥哥紧皱眉头,不是为了那些伤,而是为了他的力量。我很明白那种感觉。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神色黯淡地说:“现在还不行。”

奇隆低声骂了一句,然后问:“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问我。他不是在向我哥哥发问,不是在向我们中间更了解战斗的战士发问。但他实际上也并不是在问我,不是在问干阑镇的梅儿·巴罗——那个小贼,那个朋友。奇隆求索发问的那个人,是王宫大厦里的我,是角斗场沙地上的我。

他是在问闪电女孩。

“梅儿,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赶紧走,这就是办法!”谢德咬着牙齿低吼,抢在我前面回答了奇隆,“你们往河边跑,找到法莱。我一能行动了马上就会去找你们。”

“别对骗子撒谎。”我极力忍着不打战。哥哥是从死亡里重生的鬼魂,唯一回到我身边的就只有他了。我不会再让他离开,无论如何也不会。“我们会从这儿逃脱的,我们一起。”

军团行进的声音震动着地面,我向弹坑外一瞥就知道,他们离这儿不到一百码了,而且还在加速。我能看见红血人盾缝隙间闪现的银血族,步兵穿着暗灰色的作战服,但其中也有些佩着胸甲,上面镶嵌着家族色——出身贵族的武士。我看见了蓝色、黄色、黑色、褐色,等等,那意味着水泉人、电智人、闪锦人、铁腕人——银血族动用了最强大的力量来对付我们。在他们眼中,卡尔是弑君者,我是恐怖分子,他们要倾覆整座城池来消灭我们。

卡尔。

要不是我哥哥流着血,奇隆不安地喘着粗气,我就要跳出弹坑了。我必须找到他,必须。就算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什么事业,也需要他来掩护撤退。卡尔能抵得上一百个精兵强将,他就是一面黄金盾牌。但他也许早就走了,逃脱了,在这座城市彻底崩塌之前,熔掉镣铐离开了。

不,他不会逃跑的。他绝不会逃离这军队,躲避梅温,或者,离开我。

希望我没想错。

希望他还没死。

“把他扶起来,奇隆。”在映辉厅里,博洛诺斯夫人曾教过我如何像王妃一样讲话——冷漠、强硬,不留丝毫质疑的余地。

奇隆从命,但谢德还有能耐抗议:“我只会拖慢你们。”

“事后再致歉吧。”我说着帮他站起来,注意力很难集中在他的腿脚上,而是飘到别处去了。“走吧。”

“梅儿,如果你想让我们丢下你——”

我转向奇隆,手掌上燃起火花,心里坚定无比。他把话咽了回去,目光越过我,落在那些每分每秒都在靠近的大军上面。电智人和磁控者扫除着街上的残骸碎片,在金属剐蹭岩石的刺耳声音中,开出一条路来。

“跑。”

奇隆再次从命,而谢德也只能一瘸一拐地跟着他,把我留在了后面。他们艰难地挪出弹坑,往西边爬去,我则小步往东。大军会为我停下的,他们必须停下。

恐怖的一瞬之后,红血族的人盾慢了下来,锁链随着他们的喘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他们身后,银血族举起了黑色的步枪,架在人盾的肩膀上,仿佛他们的命根本不值一文。那些物资运输车,有着花纹轮胎的精妙机器,也在军队之后慢慢地停了下来——我能感知到它们的能量正在我的血管中轻轻游走。

军队离我相当近,都能听见军官们大喊着发号施令:“是闪电女孩!”“保持队形,站稳!”“瞄准!”“停火待命!”

最糟的事终于来了。突然静下来的街上响起了托勒密的声音,还是那样充满了仇恨和愤怒。

“礼让国王——”他喊道。

我晃了下神:梅温派军队来是意料之中的,但我可没想到他本人也会来。他不是他哥哥那样的战士,对于领导军队更是毫无建树。可他来了,傲然穿过肃立的军团队列,托勒密和伊万杰琳紧随其后。当他在红血族的人盾之后驻足的时候,我的两膝几乎要打战了。他佩着漆黑发光的胸甲,披着殷红的披风,不知怎的看起来似乎比今早高了些。他仍然戴着他父亲的烈焰王冠,尽管那东西在战场上一点儿用也没有。我猜,他是想向全世界炫耀,炫耀他以谎言赢得的、窃取的——珍贵无价的赃物。尽管他距我还有一段距离,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和沸腾的怒意。这让我从内到外都激燃起来。

喷射机仍然盘旋在空中,这是整个世界仅剩的声音。

“看来你还是那么勇敢,”梅温的声音从广场上传来,在废墟之间碰撞出回响,如同奚落着我,“还是那么蠢。”

就像在尸骨碗的角斗场一样,我不会让他满意于我的愤怒和恐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