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尽己所能,我还是忘不了自己曾经以为的,他所身处的那片荫翳。那个失意的、被遗忘的王子,我希望是真实存在的,而非仅仅停留在我的记忆里。
纳尔希的废墟中响起了奇异的回声,这里原本不该如此寂静。我心里一个激灵,明白了这是为什么:避难者离开了。打扫灰尘的女人,在排水沟里躲着玩儿的孩子,我的红血族兄弟姐妹的身影——他们都已逃离。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了。
“想想你要从法莱那儿得到什么,但也别忘了,她可不傻。”我还没找到机会发问,谢德就先回答了,“昨天晚上,她一从阿尔贡逃脱回来,就下了撤退疏散的命令。她觉得你或梅温会承受不了折磨而供出我们。”
她错了。根本没必要折磨梅温,他所知道的信息和想法都是四敞大开的。他把自己的脑袋给了他老妈,任由她的爪子到处乱翻。地下列车、秘密城市、那份名单……现在全是她的了,就像他也是她的一样。
红血卫队的士兵们在我们身后拖拖拉拉地走着,他们不过是一群带着枪的男女、毫无组织的乌合之众。奇隆紧跟在我后面,紧张地左顾右盼,法莱带队,两个粗鲁的士兵紧抓着卡尔的胳膊,迫使他亦步亦趋。配上蒙面的红色围巾,他们看上去如同噩梦,但现在我们人数太少了,可能只有三十人,还都带着伤,失魂落魄的。从那一战里幸存下来的,太少了。
“虽说我们再次逃脱了,但要想把起义进行下去,这些人可不够。”我轻声对哥哥说。低回的薄雾令声音滞涩,但他还是听得到我的话。
他扯了扯嘴角,极力摆出微笑的样子:“那不是你要考虑的问题。”
我正要再追问,前面的人停了下来。他不是唯一一个。在队列最前方,法莱举起拳头,盯着瓦灰色的天空,其他人也像她一样,搜寻着我们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只有卡尔仍然看着地面,他已经知道我们的命运如何了。
远处,无情的尖厉声音冲破雾霾,劈面而来。那声音机械、持久,在上空盘旋着。除此之外,还有十二道狭长的阴影划过天空,橘色的机翼在云中时隐时出。我还从没有这样完完整整地看过喷射机,离得这么近,还没有夜色的遮挡,所以当它们冲进视野的时候,我不禁张大了嘴巴。法莱大吼着冲红血卫队下命令,但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只管瞪着空中,盯着机翼划出了死亡弧度。像卡尔的车子一样,这些机器也相当漂亮,不可思议地由弯曲的钢铁和玻璃制成。我猜,磁控人在打造这些尤物的过程中一定起了作用——除了他们,还有谁能让金属飞起来?机翼之下,淡青色的发动机轰鸣着,泄露了电流的痕迹。它带来的刺痛就像往皮肤上吹一口气,我勉强才能感觉到。可是那速度太快了,我根本影响不了它们,只能看着——心怀恐惧地看着。
它们在纳尔希岛的上空啸叫着,盘旋着,往复不停地兜着圈子。我几乎要相信它们是完全无害的,只是些好奇的鸟类,来看看被剿灭的叛军残余。接着,一道灰色金属从我们头顶掠过,拖着烟尾,快得让人看不清。它击中了广场上的一座建筑,随着损毁的窗户一起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橘红色的爆炸火球,席卷了整个地面和摇摇欲坠的房屋。那房子从里到外粉碎得稀烂,只留下上千年的地基,一根根像牙签似的还立着。整座建筑翻转倾侧,缓缓坍塌,看上去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它倒在街上,堵住了我们面前的路,我的胸口嗡嗡作响。烟尘混合的浓雾兜头兜脸地袭来,可我没退缩。现在,这些不足以吓到我。
在灰褐色的一片朦胧里,卡尔仍然站在我身边,而押解他的人早就蹲下趴下了。我们的目光短暂相接,他的肩膀耷拉着——他让我目睹的受挫之感,仅此而已。
法莱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红血卫兵,挣扎着站起来。“解散!”她一边大叫一边指着我们一侧的街巷,“到北边去,到隧道里去!”她指点着她的副官,告诉他们应该做什么。“谢德,去公园那边!”我哥哥点点头,很清楚她在说什么。另一枚导弹揳入了旁边的建筑,把法莱的声音淹没,但她嘴里喊着什么,再容易理解不过了。
跑。
有一半的我想留下来,站在这里,去战斗。我的白紫色闪电毫无疑问可以让我变成目标,把喷射机从逃散的红血卫队那里引开,没准儿还能打下一两架来。但我不能那么做。我的价值远不止于此,远不止于红色的遮面围巾和绷带。谢德和我必须活下来——就算不是为了什么事业,也要为了其他人,为了那名单上的几百人活下来。他们像我俩一样——突变的、异常的、荒谬的、不可思议的红血族与银血族的混合体——要是我和谢德死了,他们也绝没有活路了。
谢德和我一样,对此心知肚明。他用胳膊环着我,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的胳膊挫伤。我们轻而易举地一起拔腿开跑,在他的带领下离开了空旷的广场。灰绿色的树丛虬结疯长,蔓延到街巷两边,我们钻了进去,越往深处去,枝叶就越厚重,彼此粗粝地纠缠着,仿佛畸形的手指。上千年的无人过问,让这一小块密林变成了免死的庇护所,它把我们和天空隔绝开来,只能听见喷射机不停盘旋,越来越近。奇隆跟在后面,离得不远。有那么一瞬间,我都以为是回到了家里,在干阑镇四处游荡,寻乐子,找麻烦——不过最终到手的总是麻烦。
谢德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脚下沾满了泥块,我这才有机会打量四周。奇隆在旁边站着,毫无用处地用枪对着天空瞄准,但谁也没理他。街巷看不见了,废墟里四散逃窜的红布也看不见了。
我哥哥透过树枝往外看,等着那些喷射机飞远,把我们甩在射程之外。
“我们要去哪儿?”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奇隆替谢德回答了。“河边,”他说,“然后是大海。你能带我们去吗?”他瞥了瞥谢德的手,好像能从那平淡无奇的血肉上看出什么异能力似的。但谢德和我一样,我们的异能是深藏在内的,除非我们选择展露,否则谁也看不见。
我哥哥摇了摇头。“跳一下可到不了,太远了。而且我宁愿选择跑,以保存我的力量,”他的眼神黯淡了,“等到我们真正需要的时候再使用它。”
我点头赞同。我太了解那种能量用尽的感觉了,那种精疲力竭是渗入骨髓的,动都不能动一下,更不用说战斗了。
“他们会把卡尔带到哪儿去?”
我的问题让奇隆缩了一下。
“要是我的话,就送他去地狱。”
“嗯,你干得出来。”我反击道。可就连我的声音也犹豫地颤了颤。不,他干不出的。我也不会那么做。如果曾经的王子已然离去,你也只能听之任之。“他会帮我们摆脱这一切,会和我们并肩战斗。”
“要是给他机会,他绝对会立马逃跑,要么就是杀了我们。”奇隆咬牙切齿地扯下脸上的红布,露出阴沉的怒容。
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卡尔的火,它们燃尽了挡路的一切,不管是金属还是血肉之躯。“他早就能杀了你。”我说道。这可不是夸大其词,奇隆清楚得很。
“有时候我还以为你们俩已经长大了,不会再拌嘴了,”谢德说着,走到我和奇隆中间,“我真是有够蠢的啊。”
奇隆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抱歉”,但我没理他。我的注意力都在那些喷射机上,它们的电力马达如心跳一样应和着我的,随着距离越来越远而渐渐减弱。“这会儿它们飞远了,如果我们要走,现在就得走。”
哥哥和奇隆都是一脸惊讶地盯着我,不过也都没生气。“这边。”谢德指了指树丛。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蜿蜒其中,上面的浮土被扫开了,露出下面的石头和沥青路面。他又一次拉起我的胳膊,而奇隆一马当先,步履轻快地为我们引路。
枝丫层层叠叠,左右环绕,厚厚地覆盖在整条路上,让我们没法儿并排狂奔。谢德非但没松开我,反而抓得更紧了。而我则意识到,他紧抓着的不是我,是空气,是整个世界。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紧迫黑暗的时刻被死死抓住。接着,只不过一眨眼,我们就穿过了树丛,来到了另一边,回头看着奇隆和植物纠缠。
“但是他刚刚在前面啊。”我嘀咕着,来来回回看着谢德和那条小路。我们已经回到了街区中心,头顶是天空和爆炸的烟尘。“你——”
谢德咧开嘴笑了。这动作和不远处喷射机的啸叫声可不怎么相称。“姑且称之为……我跳过来的。只要紧拉住我,你就可以一起跳过来。”他说着,把我带到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想到刚才那一下就是“隔地传动”,我的心跳都加快了:这完全可以一解我们当前的窘境。
喷射机很快就想起了我,卷土重来,在北边投下一枚导弹,炸塌了一幢楼房,就像地震似的。烟尘如浪涌一般冲进了巷子,给我们涂上又一层灰暗。我对浓烟和火焰已经相当不敏感了,燃烧的灰烬像雪花一样落下来,我都没闻到什么异样。烟灰上有我们的脚印,也许那是我们留下的最后印记。
谢德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也知道要怎么跑起来。奇隆的枪虽然很占分量,但他毫无困难地跟了上来。现在,我们已经又回到了刚才的广场。东边,一道黎明的日光刺穿了污物和尘埃,犹如一脉旋涡,带着一股海洋的咸味扑面而来;西边,首先倒塌的那座大楼像个巨人似的瘫在地上,把所有向地下列车撤退的路都挡住了。破碎的玻璃,建筑物的钢筋铁骨和四周支棱出来的褪色屏幕围绕着我们,仿若一座废墟宫殿。
这以前是什么?我黯然猜测,朱利安一定知道。可只是想一想这个名字就叫我心痛,我飞快地甩开了这些念头。
在烟尘滚滚中,有几面红色的旗子在飞速移动,我搜寻着熟悉的身影,可是并没有看见卡尔,这让我极度恐慌起来。
“我绝不丢下他离开!”
谢德根本不用问就知道我说的是谁。
“那位王子会和我们一起走,我向你保证。”
“我不相信你的保证。”这回答把我撕成了两半。
谢德是一名战士,他的生命从来就不轻松,痛苦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但我的话仍然深深地伤害了他,这一切都写在了他的脸上。
以后会道歉的,我对自己说。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又一枚导弹从上空飞过,击中了几条街以外的地方。远处惊雷般的爆炸声没有遮掩住四周响起的更刺耳、更可怖的声音——
那是千万军队行进中的步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