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安保官员仍然按照伊万杰琳的命令,掩护着我们的“撤退”,正背对着我。他们都把长枪扛在肩上,手指搭在扳机上,守着走廊。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认得他们的家族色。格雷科家族,都是铁腕人。他们要杀我根本用不着子弹,一个人就能掀翻我,打碎我的胸骨,像捏葡萄似的把我的脑壳捏碎。不是我死,就是他们死。
其中一人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仰起下巴,扭头来看。我的闪电啸叫着击中了他的脊骨,冲进了他的脑袋。有那么一秒钟,我感觉到了他枝杈纵横的神经,但随后就只剩死寂。另外两人立刻反应,赶忙转过身,但闪电比他们的动作更快,一击即中。
我没有停留,从他们冒着烟的尸体上跳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座大厅与广场相邻,原本闪亮的窗子此刻满是一道道的灰尘。有几盏枝形吊灯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变成了一堆堆扭曲的黄金和玻璃。这儿也有几具尸体: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官员,蒙着红色围巾的红血卫兵。这是大战役中数不胜数的局部交火中的一个。我检查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红血卫兵,摸了摸她的脖子。没有脉搏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幸好我不认识她。
外面,另一道蓝色的闪电劈裂了乌云。我忍不住咧嘴笑了,嘴角牵动了我的伤疤,一阵刺痛。另一个能控制闪电的新血。我不再孤单了。
我立刻行动起来,从尸体身上拿走我所需的东西。军官的一把手枪,一个弹匣,那个女人的红色围巾。她是为我而死。又一次,梅儿,我呵斥自己,但随即就撇开了这容易让人陷落的思绪。我用牙齿帮忙,把那条红色围巾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子弹击中了窗户,乒乒乓乓地四散开来。我一愣,连忙扑倒在地。但是窗户没有碎。钻石玻璃,防弹的。在它背后,我是安全的,也是被囚禁的。
再也不会了。
我倚在墙边,观察外面,同时不让自己被人发现。然而眼前的一幕让我屏住了呼吸。
一场婚礼变成了一场战争。那次贵族家族的反抗——艾若、哈文和拉里斯家族在宫廷里发动的暗杀袭击,曾经让我敬畏不已。可那次袭击与眼下的景象相比,几乎就微不足道了。一方是数百名诺尔塔军官、湖境之地的警卫、拥有致命异能的贵族,而另一方是红血卫队。在红血卫队这一方,新血必定掺杂其间,而红血族的士兵数量超过了我的想象。他们的人数与银血族的人数几乎达到了五比一。以其娴熟的相互配合的行动方式来看,他们一定是接受过精密系统的军事训练。我开始疑惑:他们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但随后我看见了飞机。六架飞机,就停在广场上,士兵就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拥出。希望和兴奋一下子席卷了我。
“超酷的救援啊。”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我要去助一臂之力,确保这一仗的胜利。
我不是银血族,无需依赖周围环境获取异能,不过,如果能随手利用更多的电流和能量,那自然有益无害。我闭上眼睛,只一秒钟就唤醒了所有的电线、所有的脉冲、所有的电荷,并且将它们集中到了悬垂着的窗帘上。它应声而起,将能量注入我的身体,像雷恩治好我的外伤那样,让我痊愈。
六个月的黑暗之后,我终于感受到了闪电。
紫色和白色在我视野的边缘闪动。我的整个身体都发出了嗡鸣,电流的愉悦让皮肤战栗。我不停疾跑,带着肾上腺素和我的电流,仿佛自己可以穿墙而过。
入口大厅里守着十几个安保官员。其中一个磁控者正忙着用一大筐弯曲的吊灯和镀金嵌板来加固窗子。两种血色皆有人员陈尸地上。火药味盖住了一切,但外面仍然爆炸不断。这些官员保卫着宫殿,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外面的交火情况上,在广场上,而不是他们的身后。
我伏下身子,双手按住脚下的大理石地面。手指之下的石材冰冰凉凉的。我用闪电击中它,让闪电带着锋利的电流沿着地板向前延伸。它脉动着,像海浪一般,击中了毫无警觉的安保官员。有些倒下了,有些则飞了出去,爆炸的巨大力量震荡着我的胸膛。它能不能置人于死地,我并不清楚。
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到广场上去。当外面的空气冲入我的肺里,我几乎要大笑出来。它混合着灰尘、血腥气、雷电风暴的嗡鸣,却比任何东西都要甜美。在我的头顶之上,黑色的乌云颤动着,而我的骨骼发出了回应。
我放出一道白紫色的闪电,让它划破天际。这是个信号:闪电女孩自由了。
我没有在此停留——站在台阶上打量整个乱象,是很容易被人一枪爆头的。我潜入混乱之中,想搜寻到自己熟悉的面孔。用不着多友善,只要是我认得的就好。人们在四周乱撞乱挤,没有任何规律和理由可循。银血族们毫无准备地被人击中,根本没有机会重新组成他们练习过的队形。只有红血卫队的士兵们保持着某种组织,但也很快就被冲散了。我朝着财政厅迂回前进,那儿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梅温和禁卫军的地方。就在几分钟之前。他们肯定还在那儿,四面楚歌地待着。我要杀了他。我必须杀了他。
子弹呼啸着擦过我的脑袋。虽然比大多数人都要矮,我还是边跑边猫腰。
第一个迎头挡我路的银血族穿着普罗沃家族的袍子——金色和黑色。这是个瘦削的男人,头发更没有几根。他扬起一只胳膊一击,我便一下子向后倒下,脑袋撞在铺着瓷砖的地上。我冲他咧开嘴,正要笑起来,却突然觉得不能呼吸了。我的胸膛猛地收缩,绷紧,而后是肋骨。我抬眼看到他站在我面前,手握成了拳头。这个电智人想要砸碎我的胸骨。
迎接他的是闪电,是愤怒的火花。他闪开了,动作比我预料中的更快。因为撞到头而缺氧,我的视野里出现了斑点。下一道闪电又被他躲开了。
这个普罗沃全神贯注地对付我,没留意到在离他几码之外,就有一个端着枪的红血卫兵。他以一枚穿甲弹击穿了普罗沃的脑袋。银血溅满了我那扯烂的裙子,这画面可不美。
“梅儿!”那个红血卫兵大叫着朝我冲过来。我认出了他的声音,他的深棕色的脸——还有他那双蓝盈盈的眼睛。另外四个红血卫兵跟着他,立刻围成一圈把我保护起来。他一双有力的大手把我拎了起来。
我费力地呼吸着,松了一口气,打着颤。我哥哥的这位走私贩朋友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真正的战士,我一无所知。现在也不是提问的时候。“克朗斯。”
克朗斯仍然没放下枪,他抬起另一只手,对着对讲机叫起来。“我是克朗斯,我在广场上找到了巴罗。”回传的只有无线电的咝咝声。“重复。我找到了巴罗。”他骂骂咧咧地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对我说,“频道一团乱,干扰太严重了。”
“因为雷暴吗?”我再次仰起头。蓝色、白色、绿色。我眯起眼睛,将一道紫色的闪电送入其中,与那些混合的色彩汇合。
“可能吧。卡尔提醒过我们——”
我咝咝地吸着气,用力抓住他的胳膊,他愣住了。“卡尔。他在哪儿?”
“我必须带你离开——”
“在哪儿?”
克朗斯叹了口气,知道我不会问第三遍。
“他就在这儿,忙着,可我也不知道他的具体位置!你的集结地点是在正门那里,”他在我耳边大喊,生怕我听不清,“五分钟。找到穿绿衣服的女人。这个给你。”他脱下自己身上厚重的夹克。我毫无异议地把它套在了裙子外面,感觉沉甸甸的。“防弹衣,多少能护住你一点儿。”
我拔腿就走,都没来得及说声谢谢,就把克朗斯和他的同伴们留在混乱中。卡尔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他一定在追踪梅温,就像我一样。人群拥动,犹如疾速变向的潮汐。没有红血卫兵帮忙推挤,我就得想办法凭一己之力穿过人群,狠揍每一个挡在前面的人,在广场上开出一条路来。我倚赖着自己原有的本能,跳舞似的迈着步子,预估着人流拥动的方向,敏捷地左躲右闪。闪电尾随着我,挡开所有伸过来的手。一个铁腕人从侧面猛击我,让我站不稳当,歪歪斜斜地穿过人群。但我没有折回去揍他,而是继续前进。一个名字在我脑海里喊叫。卡尔,卡尔,卡尔。如果能找到他,我就安全了。或许是个谎言,却是个美丽的谎言。
我越往前走,焦烟味就越重。希望高涨起来:烟在哪里,烈焰王子就会在哪里。
财政厅的白墙被灰尘和煤烟染得一道一道的。一枚导弹击中了建筑的一角,像刀切黄油似的截掉了一大块大理石。碎石堆在入口处,形成了一道绝佳的掩护。禁卫军充分利用它,其队列中有湖境人,还有一些身着紫色制服的财政官员。他们有些冲着步步逼近的红血卫兵开火,用子弹掩护他们的国王出逃,更多人施展着自己的异能。我瞥见他们的脚下已经有好几具被冻僵的尸体,那是格莱肯家族的冰槊者的杰作。还有些人虽然没死,却跪倒在地,耳朵里冒出血来。这显然是马里诺家族的音爆者干的。银血族致命异能的铁证到处都是:被金属刺中,被折断脖子,被凿穿颅骨,被水流溺死——尤其可怖的是,有个人被嘴里长出来的植物活活憋死了。就在这时,一个万生人朝着进攻的红血卫兵抛出了一把种子,我眼看着这些种子像手榴弹似的爆裂开来,向四面八方蔓延出藤蔓和荆棘。
我没看到卡尔,也没找到其他认识的人。梅温已经进了财政厅,向着他的火车紧赶慢赶。
我攥紧拳头,冲着禁卫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我的闪电击中了那堆碎石,他们连忙后撤。而我此时听见有人喊着“推进”“冲啊”。红血卫兵也是如此,持续不断地开火。我保持着攻势,又向他们射出一道闪电,就像噼啪作响的鞭子猛抽。
“进来!”有人大喊。
我抬起头,原以为会有人从天空中发起进攻。但飞机穿梭在乌云之中,彼此追击,根本没理会我们。
这时有人把我推向旁边,让我偏离了原来的路线。我连忙回头去看,认出了这个人。他正瞄准着一条辟出来的通道,低着头,头、颈和肩膀上戴着盔甲。他加快了速度,迈开两腿飞奔。
“达米安!”
他没听见,只忙着往大理石碎块搭建的工事那里冲。子弹乒乒乓乓地打在他的盔甲上、皮肉上。一个冰槊者瞄准他的胸膛射出了冰柱,但它们一碰到就碎了。如果达米安害怕,他也没有表现出来。这是卡尔教给他的。那还是在山谷营地,我们住在一块儿的时候。我记忆中的达米安完全是另一个人。他是个很安静的人,和另外一个拥有刀枪不入异能的新血尼克斯完全不同。尼克斯很久以前就死了,而达米安还是如此鲜活。他咆哮着冲上碎石堆,扑向两个禁卫军。
他们连忙拿起武器对准他。真蠢。那只会像击中防弹玻璃一样。达米安也同样回敬,冷冷地丢出一枚枚手榴弹。一时间烟火四溢,禁卫军向后倒去,只有很少的几个人能抵挡直接的爆炸。
红血卫兵们越过碎石工事,紧跟在达米安后面,还有几个人超过了他。禁卫军不是他们的目标,梅温才是。他们冲进财政厅,追踪着国王的踪迹。
我跟上去,让自己的异能一马当先。我感知到了财政厅主厅里的电灯,旋转着深入我们脚下的石头底下,我的感觉也追着电线越来越深。有个大块头的家伙在底下,它的引擎空转,高声轰鸣着。他还在这儿。
要攀登碎石堆再容易不过,我手脚并用地翻过了这道屏障,思绪却专注于上百英尺以下的地方。又一枚手榴弹爆炸了,这才让我回过神来。热浪把我往后推,让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我平躺着,费力地呼吸,为自己穿了克朗斯的防弹衣感到庆幸。爆炸的火焰扑过来,近得几乎要烧着我的脸颊。
这么烈的火焰,不像是手榴弹,这么精准的火焰,不像是自然的燃烧。
我踉跄着站起来,一边用力吸气,一边强迫自己的两条腿往前走。梅温。我早该料到的。他不会把我留在这儿,不会自顾自地逃离,而不带上他最喜欢的小宠物。他要亲自把锁链捆回我身上。
好运。
黑色的浓烟追随着旋涡般的烈焰,让原本就已暗下来的广场更加朦胧一片。它们包裹着我,每一秒都越发猛烈,越发灼热。紧张之中,我将闪电送入自己的神经,让它在身体的每一寸爆裂。我朝着他那黑色的,在火焰中显得有些怪异的身影跨了一步。浓烟盘绕着,火苗以狂怒的蓝色烈烈燃烧。汗从我的脖子上流了下来。我握紧拳头,准备好带着所有牢笼之中积累的愤怒冲向他。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很久。梅温是个狡猾的国王,却不是个斗士。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头顶上,闪电劈过,比烈焰更亮,像风吹开云雾似的,透过那些浓烟,让我看清了——
金红色的眼睛,宽阔的肩膀,结茧的双手,熟悉的双唇,不羁的黑发,还有那张我一直渴望再见到的脸。
不是梅温。所有关于国王的思绪一瞬间无影无踪了。
“卡尔!”
火球在空中呼啸,几乎要将我的脑袋一口吞下。我凭着本能俯下身子躲了过去,却困惑不已。没错,是他。卡尔,穿着他的盔甲,腰上系着红色的饰带。我抑制住想跑向他的冲动,极力控制住自己,向后退了几步。
“卡尔,是我!是梅儿!”
他没说话,只是转动身体,再次面对着我。我们周围的火焰涌动着,挤压着,迅速向内收紧。热量将空气从我的肺里挤出,让我呛了好几口浓烟。幸好我的闪电保护着我,在我周围像屏障似的噼啪作响,不然我肯定已经被烧焦了。
我又打了个滚,躲开他的地狱之火。我的裙子闷烧着,冒着烟。用不着花宝贵的时间或是浪费脑细胞,我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的眼睛蒙着荫翳,茫然失焦,没有一丝认出我的眼神,也没有六个月后久别重逢的惊喜。尽管仍然保有军事训练的准头,可他的动作是机械的。
他的脑袋里有个耳语者。用不着猜我就知道是谁。
“对不起。”我喃喃说道,虽然他听不见。
一道闪电将他击中,火花在他的盔甲上跳跃。他重重地向后摔倒,因电流拉扯神经而扭曲着、挣扎着。我咬住嘴唇,更小心地保持着微妙的力道——既要让他无法进攻,又不能使他受伤。但是,我错了,这想法让我处于劣势。
卡尔比我想象的更强大,而且使他占据上风的是:我想要救他,可他想要杀我。
他在疼痛和电流中掀起猛烈攻势。我则只能左躲右闪,原本想要制伏他,现在却只能闪避他致命的钳制。一记燃着火焰的重拳划过我的头顶,我闻到了头发烧焦的气味,紧接着又是一拳正中我的肚子,把我掀翻在地。我借着惯性打了个滚,又跳起来,小时候常用的花招儿又一次奏效了。我扭动手掌,让闪电击中他的腿,让火花跳跃着攀上了他的脊背。他号叫起来,那声音击中了我的内心,却也让我占了先机。
我将注意力集中到一件东西上,一个人邪恶的脸——萨姆逊·米兰德斯。
萨姆逊一定距离卡尔不远,这样才能操纵他追击我。我边跑边四下搜索,寻找着他那深蓝色的衣服。如果他在这儿,那真是藏得完美。不过,他也可能居高临下,从财政厅的屋顶上或是附近某一扇窗子背后俯瞰。我一下子束手无策。卡尔就在这儿,我们又见面了,可是他却要杀我。
愤怒的烈焰舔舐着我的脚跟,又一记火球从我左侧擦过,让我的左臂一阵火辣辣的剧痛。肾上腺素迅速地把疼痛压了下去,我现在可没工夫疗伤。
至少,我的速度比他快。脱掉镣铐以后,我的步子越来越轻松。头顶之上的雷暴给了我能量,我所攫取的电能源自另一个能够控制闪电的新血。真糟糕,她现在要是在这儿就好了。
如果萨姆逊就藏在附近,我只要把卡尔引到他的控制范围之外就可以。我一边飞奔一边回头去看,卡尔还跟着我呢,就像个蓝色烈焰和怒火熔成的影子。
“来抓我啊,卡洛雷!”我冲他叫道,对准他的胸口射出一道闪电。电量增加了,也许会留下伤疤。
他向旁边一闪,躲开了,却没有停下脚步,仍然紧追不舍。
但愿能奏效。
没人敢挡我们的路。
红色、蓝色、紫色,烈焰与闪电尾随着我们,就像一把刀子似的将打斗人群劈开。卡尔犹如猎狗般死死咬住我不放,我当然有种猎物的感觉,狂奔着横穿过广场。
我要到正门那儿去,到克朗斯提到的那个集结地点去。那是我逃离这里的机会,不过我现在还不想走。没有卡尔的话,我不走。
几百码之后,我确定萨姆逊是跟着我们一起跑的,只是我看不见他。米兰德斯家族的耳语者不会有这么大的控制范围,即便是伊拉也没有。我前后摇摆晃动着在混战中搜索。战斗持续的时间越长,银血族就越有机会重新组织起来。穿着雾灰色制服的陆军士兵拥向广场,有条不紊地夺回了一块又一块阵地。大部分贵族都撤到了墙后,由军队保护着,只有那些最强壮、最勇敢、最嗜血的银血族仍然在战斗。我以为会在这些人中见到萨默斯家族的成员,但是我没见到一个磁控者,也没看见其他我认识的红血卫兵。法莱不在,上校不在,奇隆、卡梅隆和其他由我招募的新血全都不在。只有达米安——他也许正猛攻财政厅,还有卡尔——正竭尽全力想让我入土为安。
我骂骂咧咧的,最希望卡梅隆能来。她能压制住卡尔的异能,那样就能给我足够的时间去解决萨姆逊了。可现在,我只能自己想办法:牵制他,活下去,设法把那个折磨我们的米兰德斯除掉。
突然,视线一角闪过一丝深蓝色。
长久的囚禁使我对银血族的家族色相当熟悉敏感。博洛诺斯夫人曾将她的知识强灌进我的脑袋里,现在我无比的感谢她。
我转过身,带着复仇的怒意改变了方向。浅金色的头发在士兵之间一闪而过,试图融入其间,不过,大礼服和普通军装相比,可就太显眼了。我锁定了他。我全神贯注,凝聚所有能量,朝那个方向放出我的异能。一道锯齿状的闪电直追萨姆逊和银血屏障而去。
他的眼神落在了我身上,落在了鞭子一样噼啪作响的弧形闪电上面。他的眼睛和伊拉一样,和梅温一样,都是冰一样的蓝色,烈焰一样的蓝色。冷酷且不可原谅。
不知为什么,闪电掉转方向,绕过了萨姆逊,朝着另一个目标——卡尔——呼啸而去。我的手随之扇动,身体也转了过来,我想要大叫,可冲着那个被操控了意识的人叫嚷根本没有用。我的嘴唇没有动,恐惧沿着脊柱流淌下来,这是我唯一的知觉了。我脚下的地面,新烧伤的伤口,甚至空气中的焦烟味……它们全都消失了,被拂去了,被夺走了。
而在思绪之内,我却叫了起来,因为萨姆逊此刻控制了我。我无法发出声音。他的意识残忍撕扯着我的思维,不会错,肯定是他。
卡尔眨着眼睛,就像在长睡之后刚刚醒来。他几乎没有时间反应,不过还是抬手护住了头部。有一些电火花一碰到他的异能就变成了烈焰,但大部分闪电还是击中了他。他跪倒在地,痛苦地大叫起来。
“萨姆逊!”他咬着牙喊道。
我意识到自己的手动了,摸向了腰间的手枪,然后把冰冷的枪筒对准了我自己的太阳穴。
萨姆逊的絮语在我的脑海中提高了声音,几乎要将一切淹没。
开枪,开枪,开枪。
我感觉不到扳机在哪儿。我也不会感觉到子弹。
卡尔一把扯开我的胳膊,把我甩了一个圈。他掰开我的手,把那把手枪扔得远远的。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恐惧。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我的身体服从了。
我就像一个存在于自己思维中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惨烈的打斗,却什么都不能做。萨姆逊让我狂奔起来,撞向卡尔,铺着瓷砖的地面变得模糊了。我就像一道人形闪电,刺向他的盔甲,将天空里的闪电也吸引过来,一起涌向他。
痛苦和恐惧蒙上了他的眼睛。他的烈焰屏障抵挡不了多少。
我扑上去,抓住卡尔的手腕,却碰到了那烈焰手环。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大火把我往后推,我整个人摔在地上,肩膀和头都弹了起来。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麻木的四肢正挣扎着要再站起来。
起来,起来,起来。
“趴着别动,梅儿!”我听见卡尔在喊。他的身影在我眼前跳动,变成了三个人。我大概是被撞得脑震荡了。白色的瓷砖上都是红色的血。
起来,起来,起来。
我的脚动了起来,使劲一蹬,猛地站起身,差点儿再次跌倒。萨姆逊强迫我踉跄着往前走,拉近了和卡尔的距离。我曾见过这一幕,那是好久好久以前,在干阑镇的角斗场。萨姆逊·米兰德斯强迫另一个银血族杀死了自己。现在,他要在我身上重现这一幕,要让我杀死卡尔。
我想要反抗,可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我试着动动手指,动动脚趾,可它们全都不听我的。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闪电从我的手中冲出,旋转着扑向卡尔。它咝咝作响,像我的身体一样失去了平衡。他则射出弧形的火焰,逼迫我摇晃着闪躲。
起来,杀了他,起来。
耳语声非常尖锐,在我的思维中乱砍乱割。我的脑袋里面一定流血了。
杀了他,起来,杀了他。
在火焰之中,我再次看见了深蓝色。卡尔追在萨姆逊身后,单膝跪倒,正用他自己的手枪瞄准。
起来——
疼痛像海浪一般涌来,我向后倒去,子弹刚好擦边掠过。随后又是一发子弹,离我更近了。我凭着纯粹的求生本能,强忍着挨撞后满脑子的嗡嗡作响,再次爬了起来。现在我能以自己的意志行动了。
我尖叫着,将卡尔的烈焰转化成闪电,红色的火苗变成了白紫色的电流。它像盾牌似的保护着我,挡开了卡尔一股脑儿射过来的子弹。在他身后,萨姆逊狞笑着。
混蛋。他是要让我们两个自相残杀,直到一切了结。
我以最快的速度推出闪电,让它们的碎片溅到萨姆逊身上。我得打破他的注意力,哪怕只有一秒也足够了。
卡尔像提线木偶似的动了,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萨姆逊,承受着我的进攻。
“快来帮帮我们!”我喊道。可是,在数百人的混战中,谁会注意到三个人呢。而战斗的局势已经变了,银血族占了上风,军营里的士兵和阿尔贡的卫戍部队都调来了。这早就超过了五分钟,克朗斯说的“逃离”也早就不算数了。
我必须打败萨姆逊,必须。
我又发出一道闪电,这次掠着地面擦了过去,没有人闪躲。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耳语声又来了。我以自己的双手撤回了电流,让它的弧形冲击波向后回转。
卡尔伏低身子,抬起腿扫向萨姆逊,把他踢得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对我的控制松懈了,我抓住机会射出另一波电流。
电流劈头盖脸地涌向他们两个人。卡尔咒骂着向后跳开,而萨姆逊则扭动着,哀号着,那声音几乎能让人的血都凝结起来——他对疼痛这感觉不熟悉。
杀了他——
耳语声渐渐远去,是我可以抵抗的了。
卡尔掐住萨姆逊的脖子,把他拎起来,然后猛撞他的脑袋。
杀了他——
我的手凭空一劈,一道闪电便击中了萨姆逊,给他留下了从肩到臀的深深裂痕。伤口中喷出了银色的血。
救我——
烈焰灌进了萨姆逊的喉咙,烧焦了他的身体。他发不出声音了,仅剩的尖叫声是在我思绪中的。
我将闪电注入他的脑袋,电流煎熟了他颅骨里的那些玩意儿,就像在煎锅上煎一枚鸡蛋。他翻着白眼没了气。我原本想拖久一点儿,让他好好偿还自己加诸别人身上的种种折磨,没想到他死得这么快。
耳语声消失了。
“完了。”我大声地喘息着。
卡尔仍然跪在那尸体旁边。他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仿佛是第一次见到我似的。我的感觉也是如此。我一直梦想着这一刻,一个月又一个月地盼着。如果没有这场混战,如果不是此刻广场中央的危险位置,我肯定会紧紧地抱住他,把自己埋在这位烈焰王子的怀里。
然而,我只是扶着他站了起来,用肩膀架起他的一只胳膊。他一瘸一拐的,一条腿已是血肉模糊。我也伤痕累累,身体一侧缓缓地淌着血。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住了伤口,痛感尖锐起来。
“梅温在财政厅的地下。他有一列火车。”我们一起费力行走的时候我说道。
卡尔的胳膊紧紧地箍住了我。他指引我往正门那里走,步子越来越快。“我不是为梅温而来。”
正门洞开着,足以容纳三辆汽车并排驶过。外面,阿尔贡桥横跨卡皮塔河,连接起这座城市的东半部。硝烟弥漫,扶摇直上,和黑色的天空融为一体。我强忍着冲动,才没有掉头冲向财政厅。梅温已经走了。我够不着他了。
更多的军用车辆向我们飞速驶来,飞机也呼啸着掠过。银血族的援军太多了。
“可有对策?”我咕哝着。我们眼看就要被包围了。这念头消磨着我的兴奋震惊和肾上腺素,让我清醒起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到处都是尸体,银血族和红血族。何必呢。
卡尔的手摸着我的脸,让我看向他。尽管我们四周是一片毁灭的战场,他还是笑了。
“难得的一次,我们真有对策。”
我视野的一角掠过一抹绿色,好像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
随后便是天旋地转,我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