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梅儿(1 / 2)

头一次,我不再是受折磨的对象。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感谢艾丽斯,让我能好好坐在一旁,被人忽略。伊万杰琳取代了我的位置。她极力做出平静安然,不为四周环境所动的样子。侍女们不断地打量着她,因为那是她们原本要服侍的女孩。我总觉得她会像她妈妈的蛇那样卷曲起来,谁要是胆敢靠近她那镀金的椅子,她就要冲人家吐芯子了。毕竟,后位原本是她的。

化妆室已经为它的新居者修缮一新,并且完全当得起她的身份。浅蓝色的墙帷,清水里的鲜花,温柔的喷泉……这一切都不会让人弄错,这里的主人将是一位湖境公主。

在房间中央,艾丽斯被侍从们围着,那些红血族侍女相当擅长化妆打扮,不过她需要修饰的地方不多,高而瘦削的颧骨和黑色的眼睛都不用涂颜色。一个侍女正把后冠戴到她黑色的头发上,手法繁复地用青金石和珍珠卡子加以固定。另一个侍女则把闪亮的腮红涂到她脸上,使已经很漂亮的脸颊显出一种优雅缥缈、超尘脱俗的气息。她的嘴唇涂成了深紫红色,至于婚纱,则是由白色渐变为边缘的闪亮浅蓝,将她深色的皮肤衬托得更加艳丽,犹如日落后的天空。虽然外表并不是我首要在意的问题,但我在她身边就像个被抛弃的娃娃。我还是穿着红色的衣服,和珠宝啊锦缎啊什么的比起来堪称朴素至极。如果我能健康一些,看起来也会很漂亮的。不过,我不在乎这个了,我不该闪耀夺目,也不想闪耀夺目——尤其是在她身边,我肯定也不会闪耀夺目。

伊万杰琳与艾丽斯两相对照,差别悬殊——她确实是着意如此的。当艾丽斯扮演着年轻羞涩的新娘角色时,伊万杰琳则欣然接受了被抛弃、被轻视的角色。她的衣裙有金属光泽,闪烁着虹彩,可能是珍珠做的,通体覆盖锋利的白色羽毛,镶嵌着银质装饰。她自己的侍女忙碌着,为她的妆容做最后的完善。伊万杰琳透过她们的身影瞪着艾丽斯,黑色的眼睛一转不转,只有在她妈妈走近时才会才能打断她片刻,让她把目光转向劳伦缇亚那以蝴蝶作为装饰的翡翠绿色衣裙。蝴蝶的翅膀懒懒地扇动,像是阵阵微风,温柔地提醒着众人,它们是有生命的活物,只不过是被这位维佩尔家族的女士束缚住了。但愿她不会想要坐下去。

我以前也见过婚礼,还是在干阑镇。那可真是粗糙的大集会,说几句吉祥话之后就匆匆忙忙地开吃。双方家庭搜肠刮肚地找出足够的食物来款待宾客,而那些不请自来的闲人就只能过过眼瘾了。奇隆和我曾经试着去索要过剩菜,我们把面包卷塞满口袋,溜之大吉然后大快朵颐。想必今天我是不能重操旧业了。

我要做的只是抓住艾丽斯长长的婚纱拖尾,以及保持头脑清醒。

“真遗憾您的其他家人没能来参加婚礼,殿下。”

一位满头灰发的老妇人向艾丽斯问好,有好几位银血族太太都在她身后等着。她袖手肃立,身穿一件整洁的黑色军礼服。不过,和其他军官不同,她衣服上的徽章数量不多,不过相当引人注目。我从来没见过她,可总觉得她的面孔有些似曾相识。从我所在的角度只能看个大概轮廓,暂时说不好。

艾丽斯向这位老妇人点点头,身后的两个侍女则正把闪亮的头纱系紧。“我的母亲是湖境之地的执政女王,她必须得时刻待在国内,而她的继承人、我的姐姐则不愿意远离故土。”

“可以理解,最近时局不稳啊。”老妇人鞠躬还礼,不过腰弯得不深。“祝福您,艾丽斯公主。”

“多谢您,殿下。很高兴您能来。”

殿下?

老妇人转过身,背对着艾丽斯,让那些侍女继续工作,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极轻微地眯起了眼睛。她招了招手,右手上一颗巨大的黑宝石一闪,我左右两侧的老猫和四叶草连忙猛地戳戳我,把我推到了这位头衔不俗的老妇人面前。

“巴罗小姐。”她很强壮,腰很粗,个头比我高好几英寸。我打量着她的礼服,想用家族色判断出此人是何方神圣。

“殿下?”我照搬了头衔,听起来像个问句——确实如此。

她好像被逗笑了。“要是能早点儿见到你就好了,那时你还是梅瑞娜·提坦诺斯,而不是沦落到——”她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让我不禁一颤。“沦落到这么个油尽灯枯的地步。那样的话,也许我就能弄明白,我孙子怎么会为了你连整个国家都不要了。”

她的眼睛是古铜色的,闪着金红色的光,我本该认出来的。

尽管四周是乱糟糟的婚礼现场,鬓影衣香,我却仿佛回到了国王砍头、儿子失怙的那恐怖的一刻。而这位老妇人同时失去了儿子和孙子。

在我记忆深处,那些阅读历史书籍所花的时间总算没白费,我记起了她的名字:来洛兰家族的安娜贝尔。安娜贝尔王太后,提比利亚六世的母亲,卡尔的祖母。现在我才看见她的王冠,玫瑰金色点缀着黑色钻石,戴在梳理得很整洁的头发上。和其他王族趾高气扬地显摆的那些冠冕相比,这可算相当低调了。

她垂下了手。这更好。安娜贝尔是个湮灭者,我可不希望她的手指头离我太近,它们只消碰我一下就能把我炸烂。

“很遗憾您的儿子不在了,请节哀。”提比利亚国王不是个和善的人,对我,对梅温,对这个国家活着和死去的奴隶,都不够和善。但他爱着卡尔的母亲,爱着他的孩子们。他不是恶魔,他只是太软弱了。

她一直注视着我:“真怪,是你帮忙杀死他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没有怒意,没有激动。

她在撒谎。

皇家法院缺乏色彩,只有白墙黑柱,大理石、花岗岩和水晶。它将花枝招展的人群吞入其中。贵族们拥进大门,他们的裙袍、套装、制服将所有阴沉之处都染上了彩虹般的色彩。落在后面的几位紧赶慢赶——接下来,新娘一行人就要穿过恺撒广场行进至此了。上百名银血族挤在铺着瓷砖的宽敞厅堂里。与婚礼本身的规格相比,这个地方显得太普通了。他们三三两两地等待着,辟开的通道两侧排列着数量相等的诺尔塔和湖境之地的警卫。摄像机运转着,对准了讲台。整个王国都将通过它们看到实况。

我被众人夹在白焰宫的入口处,地形角度有利,能看到艾丽斯的肩膀。

她很安静,一根头发也不乱,像水一样平和。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承受这一切的。她父亲挽着她的胳膊,钴蓝色的袍子映着雪白的婚纱衣袖。今天,为了和女儿相衬,他戴了银和蓝宝石制的王冠。他们彼此没有讲话,专注于面前的通道。

我的手里捧着她的婚纱拖尾,感觉起来就像液体一样。丝绸的质地太好了,仿佛随时会从手中滑下去。我紧紧地攥着,免得去注意那些自己不该关注的东西。伊万杰琳捧着婚纱拖尾的另一角,我竟然觉得有她在旁边是一件好事,这可是头一回。一些等着的小姐太太窃窃私语,可见这一幕在她们眼里就是个丑闻八卦。她们的关注点都在她身上,再没人会絮絮叨叨地议论没有闪电的闪电女孩了。伊万杰琳泰然自若,照单全收,下巴紧绷,嘴唇紧闭。她一直也没跟我讲话,又一处微小的幸运。

在某个地方,号角吹响了。人群应声而动,全都转过身子面向王宫,数不清的眼睛望过来。我们往前走,走上平台,走下台阶,走向银血族的盛景奇观,而我能感觉到每一束目光。上一次我在这儿见到人群时,跪在地上,套着项圈,鲜血淋漓,伤痕累累,心碎痛苦。现在的我和那时没两样。我的手指颤抖起来。警卫们近了,老猫和四叶草一直跟在我身后,穿着简单但合宜的制服。人群越来越近,伊万杰琳就在旁边,可以瞬间就把刀子插进我的肋骨。我觉得自己的肺绷紧了,胸口发闷,喉咙干哑。冷静。我盯着手里的婚纱,盯着面前几英尺的地方。

我觉得脸颊上好像落下了几滴水,希望那不是紧张的泪水。

“振作点儿,巴罗。”这气呼呼的声音只能是伊万杰琳的。像面对梅温一样,这粗劣的鼓励让我心里涌起一股病态的感谢。我极力想撇开它,想说服自己。但我就像一条饥不择食的狗,任何残羹冷炙都会接受,任何在这孤独牢笼里算得上“善意”的东西都会接受。

我开始头晕眼花,要不是我的脚——我亲爱的、敏捷的、确定的两只脚——我肯定会跌倒的。恐慌沿着脊柱攀升,每一步都越发艰难。我埋首沉浸在艾丽斯白色的婚纱里,甚至数着自己的心跳。我用尽了一切办法,挣扎着继续往前走。不知道为什么,这场婚礼就像是关闭了一千扇门,梅温的力量翻倍了,束缚钳制更紧了。我永远也无法逃脱了,再也无法逃脱了。

我脚下的石头变了,平整的方形瓷砖化成了台阶。我在第一级那里绊了一下,不过还是稳住了自己,捧牢婚纱拖尾。我只能坚持着自己尚且能做的事:站在一旁,跪下,萎缩干枯,在阴影里变得满心怨恨,饥渴贪婪。我的余生就这样了吗?

在走进皇家法院之前,我仰望天空。越过烈焰、星尘、剑矢、列王的雕塑,越过闪耀的穹顶和水晶的梁柱,天空在上,云在远处聚集。有几朵随风飘摇,已经来到了广场上方。它们慢慢地消散,从大朵变成小块,直至消失不见。雨水想要凝结,但有什么东西——也许是银血族的风暴者——控制着它,阻止着它。一切都不能给这一天添乱。

而后,天空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拱形的天花板。光滑的石灰岩在头顶上弯曲,镶嵌着由烈焰锻造的螺旋银线。代表诺尔塔的红黑旗号,与代表湖境之地的蓝色旗号分列前厅两侧,好像有人需要提醒:我们即将见证的是哪两个王国的结合。上千名观礼者的窃窃私语犹如蜜蜂的嗡鸣,越是走向里面,声音就越大。前方,通道连接着皇家法院的中央大厅,正是那水晶穹顶下宏伟的圆形厅堂。阳光攀上洁净的窗格,勾勒着下方的景象。座无虚席,从中央向四周一圈一圈地排列,仿佛闪耀色彩的光环。人们屏息以待。我还没看到梅温,但是能猜出他会在哪儿。

在这种场合,人人多少都会有些迟疑。但艾丽斯没有。我们走入众人的视线焦点时,她的步子一丝不乱。上千人起身肃立,声响回荡在大厅里——衣裙摩擦的沙沙声、移动碰撞声、交头接耳声——几乎震耳欲聋。我专注于自己的呼吸,但还是心跳加速。我想抬起头,看看入口,看看四通八达的走廊,看看我能利用的所有细节,可我连走路都很费劲,更何况筹谋什么注定失败的越狱行动呢。

我们好像是走了好多年才终于走到大厅中央。梅温等在那里,他的披风和艾丽斯的婚纱一样奢华,甚至也差不多长。他原本固守的红色和黑色此刻换成了红色和白色,令人印象深刻。王冠是新制的,用银和红宝石塑造出烈焰的形状。他转过头,面对着走近的新娘和陪侍,王冠便也随之闪烁。他的眼神先落到了我身上。我太了解他了,知道其中并没有什么歉意。他的眼睛闪动着,瞬间一晃,就像蜡烛燃烧的烛心,随后便消失了,仿若追逐回忆的轻烟。我恨他,因为此时此刻,我无法抑制地为这烈焰的荫翳感到同情。恶魔并非天生,乃是塑造而成。梅温亦是如此。谁会预料得到,他将变成什么样的人。

证婚仪式持续了一小时,我不得不全程与伊万杰琳以及其他侍从女官一起站着。梅温和艾丽斯在诺尔塔法官的引领下交替说出誓言与承诺。一个穿着简单的靛蓝色袍子的女人也讲了话。我猜她是湖境人,也许是他们那里神灵的使者?我听不清她说什么,因为我的思绪中一直萦绕着红色和蓝色的军队,横扫整个世界。云朵不停地涌来,飘浮在穹顶之上,颜色越来越暗。不过它们还是变成碎片消散了。风雨欲来而不得。

我知道那种感觉。

“从今天,到往后,我誓将对你忠贞以待。湖境之地公主,锡格尼特家族的艾丽斯。”

在我的前方,梅温抬起手宣誓。他的指尖上跳跃着火苗,温和柔弱,犹如烛光。如果可以的话,我能一口气把它吹灭。

“从今天,到往后,我誓将对你忠贞以待。诺尔塔国王,卡洛雷家族的梅温。”

艾丽斯与他动作一致,伸出了手。那白色蓝边的衣袖也优雅地垂下,露出她光洁的胳膊。空气中的湿气被她过滤攫取,在她的手掌中凝成一个抖动着的透亮水球。当她握住梅温的手时,两种互不相容的异能并未显露出咝咝蒸汽或是烟雾。和平的盟友关系就此缔结,并以两人嘴唇的触碰封缄。

他吻她的方式与吻我不同。应有的热情竟辽远无痕。

但愿我也如此。

掌声如雷,吓得我不禁发抖。绝大多数人都欢呼了起来。我无法责备他们,因为这场婚礼给湖境之战盖棺论定,敲下了最后一根钉子。红血族死伤百万,银血族也一样。他们为和平而欢庆,并不会让我觉得不快。

皇家法院里的座椅挪动着,剐蹭着石头地板,乒乓作响。我微微瑟缩,还以为要被拥来祝福的人们淹没。不过,禁卫军靠近了。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拽住艾丽斯的婚纱,让她敏捷的身影引领我从重重包围的人群中脱身,重新回到了恺撒广场上。

当然,拥挤和喧嚣有增无减,像是加重了十倍。旗帜飘扬,欢呼阵阵,纸花纷纷扬扬地撒向我们。我低下头,想把这一切隔绝在外。可是,我开始耳鸣,无论多努力地摇晃脑袋,那声音都紧追不舍。越来越多的人向我们挤过来,亚尔文家族的一个警卫用力地攥住我的胳膊肘,指甲都抠进了我的肉里。禁卫军嚷嚷着什么,命令人群向后撤。梅温回头眺望,脸上泛起了银灰色的光,或是因为兴奋,或是因为紧张,或是二者兼而有之。耳朵里的声音更响了,我不得不松开艾丽斯的婚纱拖尾,用双手捂住耳朵。可这只能让我被落在后面,让我离开了艾丽斯安全的小圈子。她一直往前走,挽着她的新婚丈夫,伊万杰琳紧随其后。而我,被人潮阻隔,甩开。

梅温看到我停下了,便扬起眉毛,张开嘴巴想要发问。他的步子慢了下来。

随后,天黑了。

乌云聚拢,暗淡而凝重,笼罩在我们头顶,犹如地狱的轻烟。一道闪电从云中劈开,白色、蓝色和绿色交织。它们锋利、狂烈、暴戾。它们是不自然的。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巨大的心跳声几乎要淹没周遭的混乱。却掩不住雷鸣。

那声音震动着我的胸腔,如此迫近,如此危险,以至空气都开始颤抖。我的舌头尝到了它的味道。

没来得及去看下一道雷电,我就被老猫和四叶草扑倒在地上——这该死的衣裙!她们按住我的肩膀,用双手和异能压制住我疼痛的肌肉。静默效应流遍了全身,快而有力,几乎要把空气从我的肺里挤出。我捯着气,努力地呼吸着,手指在铺着瓷砖的地上摸索,想要抓住什么。如果能喘过一口气来,我肯定会放声大笑——这可不是我第一次被人按倒在恺撒广场了。

又一声雷鸣巨响,又一道蓝色的闪电。亚尔文家族的静默者就快要让我把五脏都吐出来了。

“不能杀死她,詹妮!别!”四叶草咆哮着。詹妮,这是老猫的真名。“要是她死了我们都活不了!”

“不是我,”我费力地挤出几个字,“不是我。”

就算老猫和四叶草听见我的话了,她们也没有任何表示,压制的力量接踵而来,疼痛持续不止。

我不能叫喊,只得勉强抬起头来,搜寻着谁——搜寻着梅温——来救我。我恨自己竟然会这样想。

我的视野里有好多腿跑过,黑色的制服,各种家族的颜色,远处,橘红色的袍子越来越远。禁卫军一直行进着,队形纹丝不乱。就像在那场以暗杀告终的宴会中一样,他们训练有素地迅速应变,专注于他们唯一的目标:保护国王。他们立刻改变了方向,不再前往白焰宫,而是护着梅温向财政厅走去。他要到他的火车那儿去。他要逃了。

逃离什么?

这怪异的雷暴不是我弄出来的。闪电也不是我的。

“跟上国王。”老猫——詹妮吼道。她把我拎起来,我的腿软绵绵的,差点儿再次跌倒。可亚尔文们不会让我倒下去的,突然围上来的穿着制服的军官们也不会。他们以钻石似的队形围着我,把我和人群隔开。静默者放松了他们的异能,好让我至少可以走路。

头顶上方的闪电越发猛烈,我们步伐一致地往前跑。没有下雨,天气也没有干燥炽热到干打雷的地步。真是怪异极了。要是我能感觉到它,利用它驱遣它该多好。真想用闪电划破天际,把四周的这些人全都除掉。

人群困惑不已,他们大多举目观望,还有不少人冲着天空指指点点。有人想要往后退,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其他人挤得动弹不得。我在这些面孔中寻找,希望能找到答案。可我看到的只有茫然和恐惧。如果人群恐慌奔逃,不知道禁卫军能不能拦住他们,别把我们踩死。

在前方,梅温的禁卫军正在开路通道。他们不得不把人们往两边推搡,一个铁腕人用身体把一个男人撞开几码远,还有一个电智人挥动双手挡开了三四个人。于是人们远远让开,给飞奔的国王和他的新王后辟开一块空地。在骚乱之中,我看见梅温回过头,在混乱中寻找我。他的眼睛大睁着,疯了一般,即便是相隔甚远,我也能感受到那浓烈的蓝色。他的嘴唇动着,喊着,可是在雷声和恐惧之中,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快点儿!”四叶草叫道,推着我顺着刚才辟出的通道往前走。

所有的警卫都剑拔弩张起来。一个疾行者前后飞窜,把人们往通道两边赶。他敏捷的身影模糊了,就像一股旋风。可随后他就突然停了下来,浑身冰冷。

一颗子弹正中他的眉心。距离是这么近,无法闪躲,速度是这么快,无法逃离。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仰去,洒下一片血和脑浆。

我不认得拿枪的那个女人。她的头发是蓝色的,身上文着蓝色的刺青——手腕上还系着一条猩红色的围巾。四周的人一哄而散,惊恐无措,一时间情势大乱。

这个蓝头发的女人一只手仍然在举枪瞄准,而另一只手则直指向天。

闪电撕裂了天幕。

蓝光冲着围成一圈的禁卫军而去,堪称“弹”无虚发。

我浑身紧绷,等待着随之而来的爆炸。然而,那道蓝色的锋利闪电击中的,却是突然出现的一道晶莹水幕。闪电沿着液体滑过,没有击穿它,像脉络似的四散开来,其亮光让人无法直视。随后闪电便消失了,只余一道水做的盾牌。在它之后,梅温、伊万杰琳,还有禁卫军全都伏在地上,两手护着脑袋,只有艾丽斯傲然挺立。

水在她的四周回旋,弯曲盘绕,就像劳伦缇亚的蛇。它不停地变大,不停地从空气中攫取水分,以至于我都觉得自己的喉咙开始发干。艾丽斯一不作二不休,一把扯掉了头纱。我暗自祈愿,千万不要下雨。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艾丽斯召唤来雨水会怎么样。

湖境之地的警卫们在人群中打斗着,他们深蓝色的身影努力地想穿过奔逃的人流。安保官员面临着同样的困难,他们深陷在混乱中,难以赶上前去支援。银血族向各个方向猛冲,有的朝着骚乱的地方去,有的则拼命远离危险。我既想跟着他们一起跑,又想去找那个蓝发女人,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肾上腺素疾速攀升,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想用牙齿和指甲剥离抑制着自己的静默效应。闪电。她能使用闪电。她是新血,像我一样。这些念头几乎让我喜极而泣。要是她不能迅速离开这儿,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快跑啊。”我努力地大喊,可是发出的声音像耳语一般。

“保护国王安全!”伊万杰琳大叫着跳起来,袍子瞬间变成了盔甲,以珍珠般的甲板包裹住了她的身体。“撤退!”

一些禁卫军依令行事,将梅温拉进他们的护卫队形中间。梅温的手上燃着微弱的火苗,火苗闪烁,噼啪作响,正是他内心恐惧的映照。其他随从有的举起了枪,有的施展异能。一个音爆者张开嘴巴想要尖叫,却突然跪倒在地,不停抽噎。他撕扯着自己的喉咙,无法呼吸了。可是,为什么?是谁干的?眼看他就要窒息,其他禁卫军连忙把他拖走了。

有一道闪电在我们的头顶之上劈响,亮得人无法抬头去看。而当我再睁开眼时,那个蓝发女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混乱的人群,和不知何处传来的火药味。

我突然间倒吸了一口冷气:并非所有人都在奔逃,并非所有人都在害怕,有些人并未对这突如其来的暴力骚乱感到困惑。他们的行动各不相同,但都各有目的、动机,完成着各自的任务。黑色的手枪闪着寒光,抵住了警卫的后背或者肚子,暗下来的天色里刀光闪闪,恐惧的尖叫渐渐变成了痛苦的呻吟。一个个身体软下去,倒下了,重重地撞击铺着瓷砖的地面。

我想起了夏宫的那次暴动。红血族被追杀,被折磨,最弱小的人成了暴徒的目标。那是无组织的、混乱的,没有命令上传下达。这一次却完全相反。这狂乱的恐慌似乎是由人群中的十几个暗杀者精心营造出来的。我意识到他们的共同之处,不禁笑了起来。在这疯狂的乱局中,每一步背后都有红色围巾的影子。

红血卫队在这儿。

卡尔、奇隆、法莱、卡梅隆、布里、特里米、上校……

他们都在这儿。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猛地向后仰头,撞向四叶草的鼻子。她叫唤起来,满脸都是银色的血。就在这一瞬间,她的手松开了,只有老猫还抓着我。我抡起胳膊,用肘部猛击她的肚子,想把她也甩开。她放开了我的肩膀,却用胳膊卡住了我的脖子,用力挤压。

我扭动着,想要挣出些空间弯下脖子咬她。没有用。她加强了静默效应,几乎要压断我的气管。我的视野里出现了斑点,感觉自己正被人拖着往后走,离财政厅,离梅温和他的禁卫军越来越远。穿过致命的混乱人群,我们一路后退,最终碰到了台阶。我无力地踢打,想要抓住点儿什么。安保官员轻易就闪开了我这毫无作用的挣扎。他们有些跪下来,举着枪,掩护着我们撤退。四叶草居高临下地站着,半边脸上都是镜面一般的银血。

“原路撤回白焰宫。我们必须服从命令。”她对老猫厉声说道。

我想呼喊求救,可是我无法呼吸,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就算能喊出来也没用。比雷鸣更响的声音从天空中划过,两个,三个,金属的鸟儿、锋利的翅膀。是金鱼草?是黑梭?可这些飞机与我以前见过的那些不同,它们更圆润,速度更快。也许是梅温新组建的飞行舰队吧。远处发生了爆炸,红色的火舌席卷,黑色的浓烟弥漫。这些飞机是在轰炸广场,还是在轰炸红血卫队?

当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们拖着我往宫殿里走时,我们差点儿撞倒一个银血族。我伸出手,以为这个人也许需要帮助。

萨姆逊·米兰德斯冷笑着扭动胳膊,甩开了我的手。我连忙往后躲,仿佛碰到他就会烧伤自己。只是看见他,就足以引起剧烈的头痛了。他被排除在婚礼之外,没有参加,但还是装扮一新,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套装,浅金色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

“要是让她跑了,我就把你们的肠子翻出来!”他回过头吼道。

与其他人相比,亚尔文们似乎更怕他。他们连忙点头如捣蒜,另外三个军官也是如此。米兰德斯家族的耳语者能干些什么,他们全都清楚得很。如果我还需要什么逃跑的动机,希望他们的大脑毁在萨姆逊手里肯定是其中一个。

我最后瞥了一眼广场,只见乌云中泛起了黑色的荫翳,正在逼近。更多的飞机来了。不过它们更笨重,容量更大,不是为了高速飞行和空中打斗而建造。也许它们就要着陆了,不过我是看不到那一幕了。

我竭尽全力地挣扎着,或者说,是在静默的压制之下含混不清地抗议,软弱无力地扭动。这拖慢了警卫们,可也没慢多少。每一寸的抵抗都像是巨大的胜利,却又是徒劳无用的。我们仍然在行进。白焰宫的厅堂在四周飞速旋转,以我对这里的记忆,我能确定我们要去的地方:东座。那是白焰宫距离财政厅最近的地方。那里一定有通道,可以通往财政厅,通往梅温的火车。一旦被他们带到地下,逃跑的希望就会消失殆尽。

三声枪响传来回声,它们离我如此之近,我差点儿以为是自己被打中了。广场上的乱象渐渐地蔓延到了白焰宫内部。窗外,红色的烈焰熊熊燃烧,是源自爆炸还是源自某个人,我不得而知。我只能心怀希望。卡尔。我在这儿。卡尔。我想象着他就在外面,像愤怒和毁灭的地狱之火,一只手拿着枪,另一只手上燃着火焰,将他所有的痛苦与狂怒烧个精光。如果他救不了我,我希望他至少能除掉那个曾经是他弟弟的恶魔。

“叛军进攻白焰宫了!”

我一听见伊万杰琳·萨默斯的声音就不禁一颤。她的靴子重重地踏着大理石地面,每一步都像愤怒的锤击。她的左半边脸上溅着银色的血,精致的发型也全都乱了,整个人闻起来一股烟味。

她的哥哥不见踪影,不过另有人跟着她。雷恩,那个一连好多天给我治疗,让我有点儿活气的皮肤愈疗者,紧跟在她身后。也许雷恩是被硬拖过来的,好确保伊万杰琳身上的外伤立刻就能痊愈。

像卡尔和梅温一样,伊万杰琳对军情和兵法也不陌生。她踮脚站着,准备随时接招儿。“下面的图书馆和旧绘厅被占了,我们得带她走另一条路。”她用下巴指了指,那分叉的走廊刚好与我们正走的这条路垂直。外面闪电闪烁,她的盔甲反射着那强光。“你们三个——”伊万杰琳对三个警卫弹弹手指头,“给我们殿后。”

我的心沉到底了:伊万杰琳是要亲自看着我上火车了。

“迟早有一天我要杀了你。”她接替老猫抓住我的时候,我诅咒道。

伊万杰琳完全没理会我的威胁,忙着发号施令。警卫们屁颠屁颠地服从了,跑到后面去掩护我们——有人接手负责这地狱般的一团乱,他们求之不得,高兴得很。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一边跑,四叶草一边嚷嚷,声音里满是恐惧。“你,给我整整鼻子。”她抓住雷恩的胳膊。这位斯克诺斯家族的愈疗者连忙将四叶草断掉摇晃的鼻子复归原位,不过伤痕还是清晰可见。

伊万杰琳回过头,并非看向四叶草,而是看着我们背后的走廊。外面的风暴四起,白昼如夜,走廊里也随之暗了下来。她的脸上划过一丝恐惧,令人倍感陌生。“人群里有奸细,他们扮成了银血贵族。是新血,我们认为。他们很强大,能一直坚持到……”她转过一个拐角检查了一番,然后挥手让我们跟上。“红血卫队占领了科尔沃姆,但我原以为他们没有这么多人,全是些真正的战士,受过训练,装备齐全。还从天上往下丢那些该死的炸弹。”

“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婚礼的安保布置是万无一失的啊。有一千多人的军队,还有梅温招徕的那些新血玩意儿——”老猫义愤填膺地说。门廊外面的光晕里出现了两个人影,她便自己住了口。随之而来的静默效应击中了我,让我的膝盖直打战。“卡斯、布瑞克,跟我们来!”

我觉得还是叫他们“鸡蛋”“三重奏”更好。他们快步滑着大理石地板冲过来,加入了我们这移动着的监狱。如果还有力气,我真想哭:四个亚尔文家族的警卫,再加上伊万杰琳,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连求饶都没有用。

“他们赢不了。他们必输无疑。”四叶草继续说道。

“他们不是来占领首都的,他们是为她而来!”伊万杰琳打断了她。

鸡蛋将我往前一搡:“为了这把臭骨头,他们是白费力气。”

我们又转了个弯,往长长的战争大厅走去。与广场上的骚乱相比,这里似乎很平静,那些描绘着战争场面的油画远离了喧嚣。它们高而庞大,古老的庄严感让我们显得十分渺小。如果没有远处飞机呼啸的声音和震耳欲聋的雷鸣,我也许会以为这一切都只是个梦。

“没错。”伊万杰琳说道。她的脚步略有些踉跄,不过很轻微,其他人都没注意到。但我发现了。“他们就是白费力气。”

我像看一场表演似的看着:伊万杰琳以流畅柔和、赋予女性优雅的方式扭动身体,猛地伸出双手。手腕上的盔甲立刻竖起了甲板,刹那间化成了像子弹那样致命的武器。它们的边缘闪着寒光,像匕首一样锋利。它们呼啸着刺破空气,也割断了血肉。

静默效应突然消失了,这突如其来的轻松让我如释重负。四叶草的胳膊从我脖子上松开了,手松开了,她的身体也倒下去了。

四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四溅。随后是身体,戴着白色塑料手套的身体,一个一个地坠了下去。他们的眼睛大睁着,根本没有活的机会。血——景象和气味——冲击着我的感官,我觉得胃里的食物都泛了上来。我之所以没大吐特吐,是因为我被恐惧和恍然钉住了。

伊万杰琳不是要带我上火车,她是要杀了我。她是要结束这一切。

她显露出一种令人震惊的冷静,全然看不出刚刚杀死了四个自己人。金属匕首复归原位,重新覆盖上她的双臂。皮肤愈疗者雷恩没有动,她举目凝视着天花板,不想看见接下来发生的事。

逃跑是没有用的。我最好还是坦然面对吧。

“你坏了我的好事,我就要慢慢地杀掉你。”伊万杰琳轻声说道,跨过一具尸体,抓住了我的脖子。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脸,暖暖的,带有薄荷味。“闪电女孩。”

“那就请便,赶紧的。”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在这个角度,我才发现她的眼睛不是黑色的,而是炭灰色,像风暴中的乌云。她眯起眼睛,思索着用什么方法杀我才好。她非得用手碰我才行,我的镣铐会让她的异能失效。不过,只消一把刀子就能搞定一切了。我希望快一点儿,但我很怀疑她有没有那种好心。

“雷恩,麻烦你。”伊万杰琳伸出手。

并非是什么匕首刀子。那皮肤愈疗者从三重奏——如今只是一具无头男尸——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把它放在了伊万杰琳的手掌上。

我愣住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天天做梦都想要这把钥匙!“我要跟你做笔交易。”

“你说,”我轻声说道,眼睛一刻也没有从那黑铁小尖片上面挪开。“我什么都答应你。”

伊万杰琳抓住我的下巴,让我看着她。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绝望,哪怕是在角斗场上。她的眼神闪动,嘴唇颤抖。“你失去了你的哥哥,但不要夺去我的哥哥。”

我的胃里翻起一阵狂怒。什么都行,这个除外。因为我确实想要托勒密的命:切开他的喉咙,把他大卸八块,把他电成焦肉。他杀死了谢德,一命偿一命。一个哥哥换另一个哥哥。

她的手指戳进了我的皮肤,指甲几乎要划破我的皮肉。“若敢说谎,无论你在哪里,我必会杀了你,然后再杀了你的家人。”在王宫曲折的走廊里,某处,打斗的声音响起。“梅儿·巴罗,做选择吧。让托勒密活下去。”

“他会活着的。”我沙哑道。

“你发誓。”

“我发誓。”

我的眼睛开始湿润,看着伊万杰琳一个一个地打开了镣铐,然后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扔得远远的。这时,我已泣不成声。

没有了镣铐和静默石,整个世界似乎虚无缥缈起来,仿若失去了重力。我都有点儿担心自己会飘走。然而,虚弱的感觉依然如故,比我上一次试图逃跑的时候还要严重。我已经虚弱了六个月,不会立刻就强壮起来。我试着搜寻自己的异能,试着感受头顶的灯泡,可我几乎感觉不到它们内部嗡嗡的电流。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它们关上,在以前,这可是理所当然、见惯不怪的。

“谢谢你。”我轻声说道。我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对伊万杰琳说出这句话。它让我们两个人都别扭起来。

“你想要感谢我,巴罗?”她喃喃说着,把最后一块镣铐踢开。“那你就要信守诺言。然后把这个鬼地方烧了吧!”

我正要告诉她我还什么都干不了,需要时间来——几天、几周、几个月——来恢复,雷恩就把手放在了我的脖子上。我现在明白伊万杰琳为什么要带着皮肤愈疗者一起来了,那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我。

温暖贯通了我的脊柱,蔓延至我的血管、骨骼、骨髓。它冲击着我的全身,能量之猛烈让我难以承受,不禁屈膝跪倒。我都有些担心这愈疗会不会反而弄伤我了。然而,疼痛消失了。颤抖的手指、虚弱的双腿、迟滞的脉搏——静默石遗留的一切幽灵都在愈疗者的触碰下消失了。我的头脑也许永远无法忘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我的身体显然已经忘了。

电流回来了,在我身体的最深处隆隆作响,所有的神经都颤抖着复活了。在整条走廊里,吊灯上的灯泡闪烁起来,隐蔽的摄像机爆出了火花,露出了电线。雷恩叫着跳开了。

我低下头,看见一片紫色与白色。电流在我的指尖跳跃,在空气中发出咝咝的声音。那拉扯的感觉有些痛,却又是如此熟悉。我的异能,我的力气,我的能量,全都回来了。

伊万杰琳谨慎地向后退开,眼睛里映着我的电火花,闪闪发亮。

“信守你的诺言,闪电女孩。”

黑暗随我而来。

我途经的所有灯盏都咝咝地熄灭了。玻璃破碎,电流溢出,空气震颤着,像是一条有生命的电线。它抚摩着我张开的手掌,让我不禁因这强大的能量而战栗。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种感觉,但那怎么可能呢?这世界上的一切我都能忘记,但绝不会忘记我的闪电。绝不会忘记我是谁。

镣铐让我难以行走,而它们一旦消失,我便健步如飞。向着硝烟,向着危险,向着得救或末路,一路狂奔。我不在乎结果,只要别让我再待在那地狱般的牢笼里就行。我的衣裙撕破了,鼓动着,就像红宝石碎片,好让我能拼命地飞速奔跑。新涌出来的电火花点燃了衣袖,闷烧着。现在我不再退缩。闪电肆意窜动,随着我的每一下心跳而爆裂开来。白紫色的光束和火花在我的手指上跃动,在我的手掌上穿进穿出。我快乐得颤抖,没有什么能比这种感觉更美妙。我一直盯着电流看,每一条血管都着迷陶醉。我等了太久。我等了太久。

这大概就是猎食者的感觉吧。每转过一个拐角,我都期待着找到某种猎物。我按照记忆中最短的路线飞奔,横穿过议会大厅。我迈过诺尔塔的纹章,那些空着的座椅一直萦绕不去。如果有时间,我一定会想办法除去脚下那些图案,把烈焰王冠一寸寸地撕烂。但是,我得去杀了戴着烈焰王冠的那个人。那就是我要做的事。要是梅温在这儿,要是那个卑劣的男孩没有逃走,我肯定会看着他呼出最后一口气,让他再也无法拉扯我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