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梅儿(2 / 2)

鸡蛋想要揍我,他的手指深深地嵌入了我的肩膀,可能会留下瘀青。静默石让疼痛揳入骨髓,我的胃翻腾绞痛,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几乎已经不记得情绪稳定是什么感觉了,只是在痛苦和愤怒中渐渐窒息。

其他警卫进来扫走了杯盘碎片,玻璃划过他们戴着手套的手,也都无动于衷。只有在他们离开了,脉动的压制效应逐渐降低之后,我才又有力气站起来。我恼怒不已猛地合上了刚才在读的书:《诺尔塔贵族宗谱·第四卷》。百无一用。

我无可奈何地把它放回书架上,皮质封面顺畅地滑进了同一套书的第八卷和第十卷。也许我应该把其他书都拿下来,重新排列整齐:不过是在漫无止境的时日里打发几秒钟罢了。

最终我还是在地上坐了下来,开始做伸展练习,并且努力比昨天做得更好一点儿。被这种环境压抑着,我过去的敏捷身手如今只是模糊的回忆了。不管如何,我还是费力地用手指去碰脚尖。两腿的肌肉酸胀起来,这比单纯的疼痛要好得多。驱逐疼痛,现在只有这件事能提醒我,这具躯壳里的灵魂还活着。

一分一秒,时间也随着我延展。外面的日光抖动着,那是春天的云朵在追逐嬉戏,遮住了太阳。

敲门的声音很轻柔,犹犹豫豫的。从来没有人费心敲我的门啊。我的心漏跳了一拍,但同时肾上腺素退下去了,因为营救者是不会敲门的。

不等我邀请,伊万杰琳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没动,突如其来的恐惧让我定定地待在原地。我把腿收了回来,准备着一旦有必要就跳起来躲开。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穿着她那身一贯优人一等的闪亮长外套和皮革紧身裤。她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与我在沉默里互相瞪着彼此。

“你有那么危险吗?他们甚至连窗子也不敢开?”她吸了吸鼻子,“这儿都发臭了。”

我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一点儿。“你是太无聊了吧,”我咕哝着,“到别人的笼子里去叨叨吧。”

“也许过一会儿我会去。不过目前,你还是挺有用的。”

“我真的不是很愿意充当你的飞镖靶子。”

她刻薄地说道:“噢,不是给我当。”

她一只手捞起我的手臂,把我拎了起来。胳膊一进入静默石镣铐的作用半径,她的衣袖就裂开了,掉在地上,摔成了亮晶晶的金属碎片。碎片迅速地重新拼合,又开裂,以一种平稳而奇异的节奏如是反复,直到她把我拉出了房间。

我没有挣扎,因为那没有意义。最终,她松开了让人瘀青的手,让我自己往前走。

“如果你只是想带个宠物散步的话,尽管开口下令就好了。”我冲着伊万杰琳吼道,一边揉着自己身上的瘀痕,“你不是已经有了新的憎恨对象了吗?还是说,欺负一个犯人比对付公主容易?”

“艾丽斯太冷静了,我不喜欢。”她回敬道,“你至少还是个刺儿头。”

“我让你开心了,真荣幸。”我们面前的走廊曲曲折折,向左,向右,向右。白焰宫的布局蓝图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们经过了红黑相间、宝石镶边的凤凰挂毯,然后是陈列着雕塑和绘画、向诺尔塔的第一位国王恺撒·卡洛雷致敬的绘厅。越过它之后,沿着大理石台阶走下去,就到了我称之为“战争大厅”的地方。天窗透出的光线勾勒出向前延伸的走廊,两边的墙壁上分别挂着两幅诡异骇人的巨幅画作,表现的内容是湖境之战,从地面一直铺展到了天花板。不过,她并没有领着我走向那描绘着死亡与荣耀的绘画。看来,我们不是要去参朝议政的那一层。厅室的装潢越来越华丽,但公开展示的意味越来越淡,这是要去往王室寝宫。镀金的画像上,国王、政客、武士看着我走过,他们大多有着卡洛雷家族标志性的黑发。

“至少梅温国王保留了你的居所,不是吗?尽管他剥夺了你的后冠。”

她撇了撇嘴,不过并非怒骂,而是冷笑:“看吧,你就是不会叫人失望。总是这么气哼哼地乱咬乱叫,梅儿·巴罗。”

我从来没有到过这里,不过,这些门背后会是什么地方,我也能猜得出来。如此豪华宏伟,除了国王,没人能消受:喷着白漆的木头,金或银的门框,镶嵌着珍珠和红宝石。伊万杰琳这次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只见这间宽大的前厅里站着六个禁卫军,一见到我们就紧张起来,手摸向武器,面具后面的眼睛也闪着寒光。

伊万杰琳毫不犹豫地说:“告诉国王,梅儿·巴罗要见他。”

“国王不方便接见。”其中一个禁卫军说道。他的声音震颤,其中裹挟着力量。这是个音爆者,一旦尖叫起来会把我们俩都震聋的。“请离开吧,萨默斯小姐。”

伊万杰琳并不害怕,一只手拂过长长的银色发辫。“去通报。”她又说了一遍,不屑于压低声音或者咆哮着威胁,“他一定很想知道。”

我的心脏怦怦狂跳。她这是要干什么?为什么?上一次她带着我在白焰宫里穿梭,随后的结果就是萨姆逊·米兰德斯的仁慈问话,我的思绪分崩离析,任由他翻检。她的目的是什么,动机是什么,我得知道这些,才能反其道而行。

另一个禁卫军抢在伊万杰琳前头说话了。他是个大块头,鼓鼓的肌肉都从他火红的袍子底下凸出来了。他侧过脸,嵌着宝石的面具反射着微光。“稍等,小姐。”我是忍受不了梅温的寝室的,仅是待在那儿就有踏进流沙的危机感,像是掉进了大海,坠下了悬崖。把我们哄走,把我们哄走。

禁卫军很快就回来了,当他冲着同伴们摆手时,我的心沉了下去。“这边走,巴罗。”他朝我示意。

伊万杰琳极轻地戳了戳我,推着我的后背。完美的刑罚。我只得向前走去。

“只有巴罗。”禁卫军又加了一句,看了看跟在我身后的亚尔文们。

他们停住了,让我自己去。伊万杰琳也是。她的眼睛暗沉,比以往更黑。我有一种奇怪的冲动,那就是抓住她,让她跟我一起进去。单独去见梅温,在这儿,令我一下子惶恐惊惧起来。

那个禁卫军——可能是罗翰波茨家族的铁腕人——用不着碰我就领着我走了进去。我们穿过一间客厅,这里洒满了阳光,但是很怪异地空荡荡的,什么装饰也没有。没有家族色,没有油画和雕塑,甚至没有书。卡尔以前的房间是乱糟糟的,堆着不同形状的盔甲、他很宝贝的手工,还有棋盘游戏……带有他的气息的东西到处都是。梅温和他哥哥完全不同。他在这儿没什么可表演的,房间如实地映射着这个男孩的空虚内心。

他的床相当小,像是给小孩用的,这很奇怪,因为显然这房间是用来摆放那些高大华丽的东西的。卧室的墙壁是白色的,没有修饰。唯一稍事装潢的是一扇窗子,俯瞰着恺撒广场一角、卡皮塔河,以及曾经被我毁掉的那座桥。桥横跨水面,将白焰宫和城市东半部连接起来。绿色的植物生机勃勃,向四面八方生长着,其间还点缀着盛开的花朵。

禁卫军清了清嗓子。我瞥了他一眼,明白他这就要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儿了,于是忍不住发抖。“那边走。”他指了指另外一扇门。

如果有人拖拽着我,事情会简单得多。要是禁卫军拿枪指着我的脑袋逼我往前走该多好,把我的双脚移动寄托在别人身上也没多大坏处啊。可是,只有我自己。厌烦,病态的好奇,持续不变的疼痛和孤独。我所依存的这个世界不停紧缩,唯一可以相信的只有梅温的痴迷。就像静默石镣铐一样,是屏障盾牌,同时也是缓慢的窒息而死。

门向里开了,露出闪光的白色瓷砖。蒸汽在半空中回旋,并非来自这位烈焰国王,而是来自滚热的水。水懒洋洋地在他四周沸腾,融着肥皂和香氛油,像牛奶一样。与他的睡床不同,浴缸倒是很大,用爪形的银质支脚支撑着。他的两个胳膊肘架在瓷质的浴缸边上,手指百无聊赖地划着水流的旋涡。

我一进来,梅温就一直盯着我。他的目光凌厉、致命。我还从未见过他如此不设防备和怒不可遏。更聪明点儿的女孩会转身就跑,我却把身后的门关上了。

这儿没有椅子,我便只好站着。我不知道该看哪儿,于是就把目光放在梅温的脸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湿漉漉地沾着肥皂沫,黑色的鬈发黏在了皮肤上。

“我忙着呢。”他轻声道。

“那你可以不让我进来啊。”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真希望自己没说。

“是啊,我可以。”他意味深长地说道。然后他眨眨眼,移开目光,向后仰着,把头放在浴缸边上,看着天花板。“你有何需求?”

逃离,原谅,一夜好眠,家人……单子越来越长,永无止境。

“是伊万杰琳硬拉我来的,我并不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

他在喉咙里咕噜一声,几乎笑起来了:“伊万杰琳。我的禁卫军都是懦夫啊。”

如果梅温是我的朋友,我会提醒他,别低估了萨默斯家族的姑娘。可是,我缄口不言。水汽刺痛了我的皮肤,热热的,像是人的躯体。

“她带你来这儿是为了说服我。”他说。

“说服你做什么?”

“娶艾丽斯,不娶艾丽斯。反正她肯定不是让你来这儿喝茶的。”

“当然不是。”伊万杰琳会不停地谋划夺得后冠的方法,直到梅温真的把它戴到另一个女孩头上为止。她生来就是要干这个的。就像梅温生来就被塑造成了某种更恐怖的东西。

“她以为我对你的感情能混淆我的判断。真蠢。”

我瑟缩了一下。衬衫之下,锁骨上的烙印隐隐作痛。

“听说你又开始砸东西了?”梅温继续说道。

“你对餐具的品位太差。”

他冲着天花板笑了。歪着嘴笑了,这笑容很像是他哥哥。有那么一瞬间,梅温的脸变成了卡尔,他们的五官开始游移。我突然意识到,我在这儿待的时间,比我和卡尔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我对梅温面孔的熟悉和了解,也超过了对卡尔的。

他动了动,一只胳膊垂到浴缸外面,让水泛起一阵涟漪。我移开目光,垂首看着瓷砖。我有三个哥哥,还有一个不能走路的老爸。我在这儿一待就是好几个月,和十来个可恶的男人和男孩共享华丽的牢笼。我对男性并不陌生,可那不意味着我想观赏梅温的身体。我又一次觉得自己就要陷入流沙之中了。

“婚礼明天举行。”梅温最终开口了。大理石反射着回声。

“噢!”

“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没人通知我。”

梅温耸耸肩,抬起肩膀。水又波动起来,他白色的皮肤露出了更多。“是啊,唔,我的确认为你不会左右我的想法,不过……”他停住了,看向我。我的身体感到一阵刺痛。“遐想一下也不错啊。”

如果不是担心后续的结果,我肯定会咆哮着扑过去,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我想告诉梅温,尽管我和他哥哥共度的那些时光一去不返了,我却仍然记得我们的心跳,记得我们睡在一起时他紧贴着我的感觉——只有我和他,共担着彼此的噩梦;记得我们从天空坠落时,他的手托住我的脖子,让我看着他。我记得他的气息,记得他的味道。我爱的是你哥哥,梅温。你是对的,你只是荫翳。而当人们拥有烈焰时,谁还会多看荫翳一眼?谁会选择一个恶魔,却不去选择一个神?我无法用闪电击中他,但我能用这些话语伤害他。刺向他最薄弱的地方,撕扯开他的伤口。让他流血,结痂后变成更糟的东西。

可我努力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同。

“你喜欢艾丽斯吗?”

他抓了抓脑袋,孩子气地呼了口气:“好像这有什么意义似的。”

“唔,这是自打你妈妈死了之后,你的第一次恋爱啊。没有她的逼迫毒害,事情会如何呢?这很有趣。”我的手指敲击着自己的身侧,这些话缓缓而出,他几乎要点头了。赞同。我有一种想同情他的冲动,但还是拼命忍住了。“而且你们两个月前才订婚。这有些快,至少比你跟伊万杰琳相处的时间要短。”

“大兵压境的时候,事情往往都会如此。”梅温尖刻地说道,“众所周知,湖境人没什么耐心。”

我冷哼一声:“这么说,萨默斯家族挺懂事?”

他挑起嘴角,露出一个恶魔般的狞笑。他拨弄着能唤起烈焰的手环,让那银色的圆环在纤细的手腕上缓缓转动。“他们另有所图。”

“我原以为伊万杰琳会把你变成她的针插呢。”

梅温的笑容舒展开来:“如果她杀了我,她想要的一切机会也就随之拜拜了。他老爸不会允许她那么干的。就算她不是王后,萨默斯家族也仍旧位高权重。可她当王后会是什么样啊。”

“只能略作想象。”那些念头让我不寒而栗:钢针、匕首、利刃造就的后冠,她母亲身上缠着蛇,她父亲则把梅温当作傀儡。

“我不能想象。”他承认道,“即便是现在,我也还是把她当作卡尔的王后。”

“你陷害了卡尔之后,不是自己选择的她——”

“唔,我不可能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人,不是吗?”梅温厉声说道。四周的空气没有变热,反而凉了下来。他瞪着我,那双眼睛是青灰色的,像火焰的蓝光,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渐渐凉爽的室温让水汽消散,我和他之间薄弱的屏障也慢慢消失。

我不禁发抖,强忍着躲到最近的一扇窗户旁边,背对着他。外面的玉兰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它们的花朵在阳光下洁白、温润,泛着淡淡的红色。如果没有嗜血的堕落、野心和背叛,这种简单的美好根本无立足之地。

“你把我扔进角斗场等死。”我娓娓道来,仿佛我们已经遗忘了那些事。“你用镣铐锁住我,把我关在你的宫殿里,让警卫日夜看守。你让我日渐衰弱,耗尽心力——”

“你以为我看着你这样很开心?”梅温喃喃自语,“你以为我愿意把你囚禁起来?”他的呼吸猛地卡住了。“只有这样你才能待在我身边。”他拨动,让水从指缝中流过。

我凝神静听着水流的声音,而不是他的话语。尽管我知道梅温在干什么,也能感觉得到他紧紧抓住了我,却无法反抗,任由他将我拖进水里。这么容易办到,反而无法淹死我。其实我倒是挺希望被淹死的。

我仍然盯着窗子,头一次觉得静默石的存在令人愉快。它不争地提醒着我,梅温是什么样的人,提醒着我,他的爱于我意味着什么。

“你想杀死所有我在乎的人。你杀死了那些孩子。”那个婴儿,血溅摇篮,小小的拳头里握着他的字条。那一幕如此生动地刻在我的脑海里,犹如噩梦。我不想赶走那画面。我需要记住它。我需要记住,他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你,我哥哥死了。”

我转向他,爆发出充满报复的粗粝大笑。愤怒让我的头脑清醒。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裸露的半身和洗澡水一样白。

“而你杀了我妈妈,夺走了我哥哥,夺走了我父亲。你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开始了。我妈妈进入了你的脑海,看到了机会。那个机会她原本永远也碰不到。如果你没有——如果你从来没有——”梅温停住了。这些话是他来不及阻止就喷涌而出的。他咬紧了牙齿,把那些也许更可怕的话咽了下去。“我不想知道那会如何。”

“我知道那会如何。”我夺口怒骂,“我会死在战壕里,尸骨无存,或是被大卸八块,或是像个活死人似的幸存下来。我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因为数百万人都是那样活着的。我父亲,我哥哥,太多的人都是那样活着。”

“你这是马后炮……你愿意回去吗?你会选择那样的人生吗?服兵役,你那泥乎乎的村子,你的家人,还有那个打鱼男孩?”

太多的人因我而死,就因为我与众不同。如果我只是个红血族,只是梅儿·巴罗,他们也许还能活着。谢德也许还活着。我的思绪飘向了他。如果能让他活过来,我愿意付出代价,哪怕让我死一千次都行。不过,反过来说,我们找到了新血,保护了他们,反抗革命得到了支持,战争结束了,银血族开始自相残杀……这一切我也都有份儿,尽管很小。我犯了错,错误多得难以计数。完美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甚至良善也距离遥远。关键的问题,正是梅温提出的那个,它正啃噬着我的思绪:你愿意放弃你的异能,放弃你的力量,回到过去吗?我立刻就有了答案。

“不。”我轻声说道。我不记得自己已经离他这么近了,手也放在了陶瓷浴缸边上。“不,我不愿意。”

这坦白比火焰更灼烧得我难受,它侵蚀着我的内心。我恨梅温,因为他让我心有所感,他让我意识到了这些。我谋算着自己的动作够不够快,能不能制伏他。握紧拳头,用镣铐砸烂他的下巴。皮肤愈疗者能让牙齿再长出来吗?这种试验没有意义。我不会活着看到试验结果的。

他仰起头凝视着我:“那些经历过黑暗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留在光明里。”

“别说的好像我们是同类。”

“同类?不。”他摇摇头,“但是,也许……我们是平等的。”

“平等?”我又想把他撕成两半了。用我的指甲、牙齿,把他的喉咙撕开。这暗讽很是伤人,不过事实可能是,他是对的。

“我曾经问过乔,问他能不能看到不复存在的未来。他回答说,通往未来的路径永远都是在变化着的。这个轻而易举的谎言让他操控着我,那是萨姆逊都无法企及的方式。而当他将我带向你身边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提出异议。我怎么会知道你竟是这样厉害的毒药呢?”

“如果我是毒药,那就除掉我啊。别再折磨我们两个人了!”

“你知道我做不到,尽管我非常想那么做。”梅温的睫毛闪动,眼神辽远,仿佛退向了我够不到的地方。“你就像托马斯一样。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人,唯一能提醒我自己还活着的人。不空洞,不孤独。”

活着。不空洞。不孤独。

每一句坦白的话都像是一支箭,射中了我的神经末梢,让我的身体燃起冷酷的火焰。我恨梅温能说出这些话,我恨他能感受到我的感受,恐惧着我的恐惧。我恨这些。我恨这些。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不是这个我,也宁可不这样思考。但我不能。如果艾丽斯的神真的存在,他们肯定知道,我已经努力过了。

“乔不该告诉我已死的未来——不可能发生的未来。”他喃喃说着,“银血国王,红血王后。若真是那样,事情会变成什么样?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你父亲仍然活不下来,那个银血国王也不是卡尔。更可以肯定的是,红血王后不是我。”

“我知道那只是白日梦,梅儿。”梅温怒气冲冲,就像个在教室里被人纠正错误的小孩。“我们的出路,无论多窄小,都已经不在了。”

“那都是因为你。”

“是的。”他的声音更轻,仿佛是在对自我剖白,“是的。”

梅温定定地看着我,没有移开目光,然后将烈焰手环摘了下来。缓缓地,从容地,有条不紊地。我听见它掉在地板上,滚动着,发出金属撞上大理石的那种清脆声音。而后是另一只。他仍然看着我,向后靠在浴缸边,歪着头,露出了脖子。而我的手拧在了一起。这很容易。用我褐色的手指箍住他苍白的脖子,以全身的力量压上去,把他闷进水里。卡尔怕水,梅温呢?我可以把他溺死。杀了他。让洗澡水把我俩都煮熟。他等着我,看我敢不敢那么干。也许他挺希望我能动手。又或许,那只是千万个陷阱之一。梅温·卡洛雷的另一个花招儿。

他眨眨眼,长嘘一口气,仿佛将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吐了出来。咒语解开了,这一刻结束了。

“明天你去给艾丽斯当侍从女官。祝开心。”

又是一箭,正中红心。

我希望手边有个玻璃杯,好让我把它扔在墙上。世纪婚礼的侍从女官。绝没有逃跑的机会了。我会站在所有朝臣贵族的面前,警卫环伺,到处都是监视的眼睛。真想大叫。

利用愤怒,利用复仇心,我努力地告诉自己。可这只能让我精疲力竭,陷入绝望。

梅温只是懒懒地挥了一下手:“门在那边。”

离开的时候我本来不想回头看,可是没忍住。梅温盯着天花板,眼神是空洞的。我似乎听见朱利安在我脑海中,念着他写的那句话:

并非是神所拣选的,而是为神所诅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