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卡梅隆(2 / 2)

卡尔表示理解,点点头,把一只热乎乎的手放在我肩上握了握。我笑了一下作为回应,但感觉上自己只是做了个鬼脸。我一转过身,笑容就消失了。他一直站在我身后等着,目光几乎要把我的背烧穿,直到那环形的围墙在我的视野中渐渐模糊。气温虽然升高了一些,可是寒意仍然侵入了我的脊骨。我不能让卡尔那么做,但我也不能让莫里在那座塔里多待一秒钟。

在我面前,法莱正以她能承受的最快步速向我走来。她一看见我就沉下脸,紧紧地皱起眉头,脸涨得红通通的,像个甜菜,让她嘴角的那块白色疤痕更显眼了。总之,是一副吓人的模样。

“科尔,”她快速地说道,音调像她爸爸一样坚定,“我担心你要去做什么傻事。”

“不是我。”我咕哝着。她仰起头,我便跟着她走。

我们一回到储藏室,安全了,我就把一切都告诉她了。法莱生气极了,好像卡尔的计划只是个烦人的把戏,而不是会影响到我们所有人的威胁。

“他是在拿整个科尔沃姆冒险。”我挑拨道,“而且,如果他这么干了——”

“我知道。但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蒙弗和司令部希望卡尔能留在我们这边,不惜一切代价。他几乎堪称防弹,其他人则都可能在暴动中被打死。”法莱用两只手搔了搔头皮,把金色的头发向后拢。“我也不想如此,但如果一名军人不能服从命令、不能对行动保密,他一定是我不愿意信任的人。”

“司令部。”我憎恨这个词,憎恨这个词所代表的那些人。“我开始觉得,他们并没有把我们的利益放在首位。”

法莱并不赞同。“完全信任他们是很难,但他们明白我们不会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而现在……”她重重地喘了口气,眼睛直直地盯着地板,“我听说,蒙弗打算介入更多。”

“什么意思?”

“我也不完全确定。”

我冷哼一声:“你都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吗?我好震惊啊。”

她瞪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劈开似的:“系统不完善,但能保护我们。如果你总是这么气哼哼的,我可不会帮你了。”

“噢,你有好主意吗?”

她阴沉地一笑:“有的是。”

海瑞克那爱发抖爱抽搐的老毛病还没改掉。

法莱小声地讲解着我们的计划,嘴唇飞快地翕动,海瑞克则不停地点头。法莱不会跟我们一起到柯尔塔里去,但是她要确保我们能成功。

海瑞克看起来很紧张。他不是个战士,既没去过克洛斯监狱,也没参加科尔沃姆的袭击行动,可他的幻象异能可以帮我们的大忙。他和其他人一起加入,躲在这位有孕在身的上尉身后进行训练。梅儿还在的时候,在一次失败的新血征募行动中,他似乎大受影响。自那以后,就渐渐地不参与讨论了,只负责防御,而不用投身于激烈的战斗。我有些嫉妒他。他不知道杀死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有多少人质?”他的声音颤抖着,手指也颤抖着,红色攀上了脸颊,在苍白的皮肤下晕开来。

“至少二十人。”我极快地答道,“我们认为我弟弟也在其中。”

“由至少五十个银血族看守。”法莱补充道。她不会遮掩危险,不会哄骗他加入行动。

“噢,”海瑞克咕哝着,“噢,天啊。”

法莱点点头:“当然,这取决于你的意见。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

“但是不流血的办法,没有了吧。”

“没错。你的幻象——”我强调说。但海瑞克抬起一只手,直发抖。真不知道他的幻象是不是也会一样抖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可什么也没说出来。我焦虑不安地等着,每一根神经都在恳求他快点儿答应。他必须明白这有多么重要。他必须如此。

“好吧。”

我强忍住了欢呼雀跃的冲动。这是关键的一步,但还远远没有成功,在莫里重获安全之前,我丝毫也不能放松。“谢谢你。”我握住他的手,晃了晃。“非常非常感谢你。”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棕色的眼睛看着我:“等成功了再谢我吧。”

“至理名言。”法莱咕哝着,为了我们俩的默契而忍住笑意。她的计划很仓促,可那是因为卡尔迫使我们这么做。“好吧,跟我来。”她说,“这需要迅速、安静,以及一点儿好运。”

我们跟在她身后,经过了重重防卫的红血卫兵和那些投靠了我们的红血族士兵。他们大多用手指碰碰眉毛,以示尊敬。法莱在红血卫队是人尽皆知的人物,我们所依赖的就是她的这种地位。我一边走,一边拉起发辫,把它们尽可能地绑紧。头发被我拽得很痛,这能让我保持警醒,也能让我的双手有点儿事做,否则,我可能会像海瑞克一样开始发抖。

有法莱带路,内城门那里没有人阻拦我们,我们便向着科尔沃姆的中心走去,离柯尔塔越来越近。黑色的花岗岩直指天空,上面有些许窗户和阳台,全都紧紧关着。地面上围着几十名士兵,紧盯着两个守卫森严的通向塔内的入口。我猜这一定是上校的命令。他不失时机地增加了士兵的人数,因为他意识到我想要进入塔里——而卡尔想让塔里的银血族出来。上尉没有领着我们到塔那里去,而是越过它,来到了依着内城墙而建的一座房子里。像这座城市的其他建筑一样,它也由黄金、钢铁和黑色的石头建成,在辽远的日光里显得阴沉。

我的心狂跳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了科尔沃姆大小监狱中的一个。按照计划,法莱将我们带到楼梯间,然后我们就自己下去,进入地牢。一看到栏杆,看到那由数不清的灯泡照亮的白色石墙,我就汗毛直竖。至少这座地牢是空的。那些投降的银血族被卡尔带到祈祷门那儿去了,静默石打造的拱顶之上有个屋子,他们就被拘在那儿,异能全无。

“我去引开下层的卫兵,你和海瑞克就溜进去。”法莱压低声音,小心地不引起回声,还顺手递给我们两把钥匙。“先用铁钥匙。”她指了指那把粗糙的黑色钥匙,它和我的拳头差不多大,而另一把则闪着光,精巧得多。“然后是银钥匙。”

我把它们分别塞进不同的口袋,好方便拿取:“明白。”

“我遮不住声音,所以我们必须尽可能地安静。”海瑞克嘀咕着,拉住我的胳膊,跟上来说道,“离我近一点儿。幻象越小,持续的时间就越长。”

我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海瑞克需要为解救人质保存体力。

地牢在科尔沃姆的地面之下,越来越深,空气也越来越潮湿、冰冷,直到我呼出了雾气。当拐角处亮起灯光时,我感到了一阵不安。法莱只能送我们到这儿了。

她默默地挥了挥手,让我们退到后面。我靠近了海瑞克。来了。兴奋和恐惧同时袭来。我来了,莫里。

弟弟就在不远的地方,四周围着的都是想要杀死他的人。我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会不会因此送命。

我的眼前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窗帘似的落了下来。幻象。海瑞克紧拉着我,让我贴在他胸前,两个人步调一致地往前走。我们可以清楚地看见四周,但当法莱回头张望时,她的目光茫然地前后搜索——她看不见我们了。拐角那里的红血卫兵也看不见我们。

“这儿一切正常吗?”她嚷嚷着,用力在石板上跺着脚。我和海瑞克与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转过拐角,便看见六个荷枪实弹、戴着红色围巾的士兵。他们挤在狭窄的过道上,肩并着肩,一动不动。

法莱的出现让他们吓了一跳。其中有个胖乎乎的家伙,脖子比我的大腿还粗,他站出来,代表其他人回答道:“是的,上尉,没有动静。如果银血族想逃跑,他们是跑不出这条隧道的。他们肯定没那么傻。”

法莱咬了咬牙:“很好,继续保持警惕——噢!”

她哆哆嗦嗦地弯下腰,一只手撑住漆黑的墙壁,另一只手捂住了肚子,脸上表现出疼痛的模样。

红血卫兵们马上帮忙,有三个人冲到她旁边搀扶她,这就留下了一道足够我们通过的口子。海瑞克和我迅速地走了过去,贴着另一侧的墙壁走向走道尽头那扇锁闭的门前。法莱跪在地上,仍然装着百般不适,眼睛却看着这扇门。我周围的幻象抖了抖,这说明海瑞克聚精会神,他现在要藏住的不仅是我们俩,还包括这扇门——它就在六名把门的士兵眼皮底下打开了。

我把那把铁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芯,法莱叫唤起来。她不舒服地吸着气,叫着痛,变换着花样,来掩护合页转动的声音。幸好,这门不缺油。它打开了,没人看见,也没人听见。

我慢慢地把门关上,免得铁门在花岗岩上碰出声音。光线一点点地消失了,最终我们便深陷于五指不见的漆黑中。法莱和卫兵们吵吵嚷嚷的声音也都听不见了,被关闭的铁门隔绝在外。

“我们走。”我说着紧紧箍住海瑞克的胳膊。

一、二、三、四……我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步子,一只手在冰冷的墙壁上摸索。

到达第二扇门前面时,肾上腺素激增:我们就在柯尔塔的正下方。我来不及去回想塔的构造,但还是能记得个大概。这足够让我们找到人质,并且把他们从监视的正中心带到安全的地方。没有了人质,银血族就没有了讨价还价的筹码。他们非投降不可。

我摸到了第二扇门,用钥匙在锁孔四周戳来戳去。锁孔很小,我来回划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去。“走了。”我小声说道,是提醒海瑞克,也是警示我自己。

我一打开门,走进塔里,就明白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做这件事。哪怕是我的异能加上海瑞克的异能,也绝不足以对抗五十个银血族。一旦出现差错,我们必死无疑,而那些人质,也会在遭受巨大恐惧之后被杀死。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绝不能。

与隧道相连接的一个小房间也是漆黑一片,但要暖和得多。正如法莱所说,这座塔严防死守,完全与外界隔绝。海瑞克跟在我身后进来,和我一起关上了门。他的手拂过了我的手,没发抖,很好。

这儿应该有楼梯才对……对了。我的脚趾碰到了最底下的一级台阶。我攥住海瑞克的手腕,开始往上走。灯光影影绰绰,但是越来越亮了。两架飞机飞过,就像我们去劫狱时乘坐的那两架一样。

有人讲话,墙壁回传来他们的声音,很低沉,可以听见,却听不清内容。似乎很焦急,在争论着什么。黑影晃过,我飞速地一闪,随后来到了柯尔塔的第一层,从楼梯边探了探头。温暖的亮光洒过来,勾勒出螺旋向上,通往中央厅室的圆形楼梯井——就像是这座塔的脊柱。很多楼层都有门可通往别处,但那些门都紧紧地锁着。我的心像打雷似的怦怦狂跳,声音大得我都担心会被银血族听到。

有两个人守着楼梯井,很警醒,随时准备着抵抗偷袭。但我们既不是士兵,也不是红血卫兵。他们的身影微微抖动,就像被拨动的平静水面。是海瑞克的幻象,它遮住了我们,不被那些不友好的眼睛看到。

我们跟着声音的来源,齐齐地往前走。中央厅室位于第三层,而踏上台阶的时候,我几乎无法呼吸。按法莱的图示,这间大厅向四周扩张,占据了整整一个楼层。人质就在那里,还有一大堆等着梅温开恩或是卡尔援救的银血族。

这些巡逻的银血族都是大块头,铁腕人。他们有着石灰色的脸孔和木桩那么粗的胳膊。如果我使用自己的静默异能,他们根本不能把我怎么样,但我的异能对枪不起作用,而他们个个都佩着好几支枪:双筒手枪,肩上还背着步枪。塔里储备充足,为的就是抵御包围,我因此推断他们的枪支弹药远比所需的多。

我们走近时,一个铁腕人刚好从楼梯上下来,步子很笨拙。我暗自庆幸银血族派他来巡视。他的异能是蛮力,感知力很迟钝。不过,要是我们撞到他,他还是会发现的。

我们慢慢地从他身边溜过去,后背紧贴着这座塔的外墙。他走过去了,完全不疑有他,注意力根本不在眼前。

另一个铁腕人则没那么容易混过。他倚在门上,两条长腿向外伸着,几乎把整个走道都堵死了。我和海瑞克只得挤到楼梯的另一端去。所幸我个头儿不高,没费什么力气就跨了过去。海瑞克却又开始发抖了,好不容易才叉开腿迈过去,没弄出响动。

我咬紧牙齿,将静默异能在皮肤之下聚积。我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两个人发出警报之前杀死他们。一想到这个就让我觉得恶心。

但海瑞克向前冲去,脚碰到了台阶。这声音不大,可足够引起银血族的警惕了。他前后打量搜索,吓得我一动不动,紧抓住海瑞克伸出来的手。恐惧在我的喉咙里抓挠着,想要冲出一声尖叫。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同伴,而我推了推海瑞克。

“吕科斯,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铁腕人冲着下面喊道。

“没有啊。”另一个银血族问答。

他们的对话刚好盖住了慌乱的脚步声,让我们得以冲向楼梯顶端,来到一扇半开着的门边。我无声无息地呼了口气,感觉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松弛。我的手也颤抖起来。

厅室里传出了争吵的声音。“我们必须投降了。”有人说道。

反对的人立刻嚷嚷起来,掩护着我们进了屋子。我们就像是老鼠,潜入了一间饿猫环伺的房间。银血族的军官们都凑在墙边,大部分人身上都挂了彩。血的气味很重,争吵不休的声音里夹杂着喊痛的呻吟,他们一个比一个大声,苍白的脸上写着恐惧、悲哀和挣扎。有些负伤的人已是弥留状态了。伤员身上散发出的恶臭和这一幕让我几乎窒息。这儿没有愈疗者,我明白了。这些银血族身上的伤,不能靠挥挥手就消失。

即便恨意绵绵,我也不是铁石心肠。伤情最重的那些人沿着拱形的外墙排成一列,离我的脚只有几英尺远。距离我最近的是个女人,她的脸上带着刀伤,徒劳地想捂住自己被剖开的肚子,可银色的血还是不断地从她的手底下流出来。她的嘴巴一开一合,就像在空气里捯气的鱼。她的痛苦如此深重,让她连发抖和喊叫也不能。我咽了口唾沫,突然冒出了个奇怪的想法: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带她离开这悲惨的境地。我可以伸出手,用我的异能把她送往永恒的平静之中。

只是这么想一想就让我觉得恶心。我连忙转开了脸。

“投降绝对不行。红血卫队会杀了我们的,而且还可能更糟……”

“更糟?”躺在地上的一个士兵惊讶道,他身上布满伤痕,绑着绷带。“看看这儿,还能更糟吗,凯荣?”

我环顾四周,不敢多想。如果他们继续这么大呼小叫的话,我们的任务就容易得多了。在厅室的最里面,我看见他们了:挤作一团,粉色或棕色的皮肤,他们的血是红色的,年纪不超过十五岁。恐惧把我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让我隔绝了外界,变成一部愤怒而致命的杀戮机器。

莫里,再有几秒钟,再有几英寸。

我们像上楼梯时一样小心地穿过厅室,速度放慢了一倍。伤情不严重的银血族晃来晃去,照看着那些重伤员,同时也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紧张。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银血族:疏忽不备,距离很近,看起来太像是普通的人类了。一个年长的女军官缠着好多绷带,她拉着一个年轻小伙儿的手。后者大概只有十八岁,脸色苍白得像白骨,一点儿血色也没有。他平静地凝视天花板,等着死神降临。他旁边的人已经没气了。我忍住惊呼,强迫自己平稳安静地呼吸。尽管这儿有这么多掩护,我还是不能冒险。

“告诉我妈妈,我爱她。”垂死的青年轻声说道。

另一个只剩一口气的士兵则大声叫着谁的名字,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

死亡像阴云般降下,它同样笼罩在我的身上。我可能会死在这儿,和这些人一样惨——只要海瑞克累了,只要我踏错一步。我努力地撇开胡思乱想,只专注于自己的两只脚和前面的目标。越往里面走,情况就越艰难。我眼前的地板变模糊了,但那不是因为海瑞克的幻象。我……我哭了吗?为他们而哭?

我愤怒地抹掉眼泪,免得它们落下来留下痕迹。尽管我知道自己憎恨这些人,此时此刻却再也恨不起来了。一小时前攫住我的愤怒全都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怪异的同情。

人质越来越近了,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其中有一张脸,我再熟悉不过,他和我是那样的相像:卷曲的黑色头发,乌黑的皮肤,瘦长的四肢,一双大手,手指像爪子似的弯曲。我所见过的最明亮、最开怀的笑颜,此刻却如此遥远。如果可以,我会一把抓住莫里,让他再也不离开。然而,我慢慢地爬到了他身后,在刚好能够到他耳朵的地方蜷伏下来。我希望他千万千万不要被吓着。

“莫里,卡梅隆来了。”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和一个新血在一起,他能让我们隐形。我要把你救出去,但你必须按我说的做。”

他转过头,眼睛大睁着,充满了恐惧。他遗传了我们母亲的眼睛,眼线黑黑的,睫毛长长的。我强忍住想要拥抱他的冲动。慢慢地,他的头向前后点了点。

“好。我能办到的。”我屏住呼吸。“把我说的话告诉其他人。小心。别让银血族看到。去吧,莫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咬咬牙,同意了。

没花多少时间,我们的情况就在这些红血族之间传遍了。没有谁质疑。对他们来说,在野兽的肚腹中,质疑是一种奢侈品。

“待会儿你们见到的东西,不是真的。”

我冲海瑞克打了手势。他点点头,准备好了。我们慢慢地跪下,匍匐着身子,混进红血族之中。这样当海瑞克的幻象包裹着我们站起来的时候,银血族就不会一下子注意到我们了。打个掩护,但愿有效。

我的指令迅速传递,人质们紧张起来。尽管他们和我年纪差不多,却因为几个月的战斗训练和战壕中的艰苦日子而显得很是衰老。就连莫里也是,虽然他看起来比在家时壮了一些。我看不见他的眼睛,试探着伸手拉他。他的手靠近了,紧紧地攥住我的手。幻象隐去了我们的形状,同时往人质那里增加了两个人形。他们瞪着我们,努力地掩饰着自己的惊讶。

“我们走。”海瑞克轻声道。

在我们身后,银血族们仍然在为死和垂死而争吵。他们完全没心情去管人质如何了。

海瑞克眯起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我们右侧的塔壁上。他粗重地呼吸,鼻子和嘴巴向外呼气,能量渐渐积聚。虽然知道幻象是不存在的,但我还是打起精神,准备应对。

突然,墙壁向里爆炸开来,火球和碎石四处迸裂,塔被炸上了天。银血族们吓坏了,四散逃窜,还以为是遭到了袭击。喷气机呼啸着掠过,在云层中俯冲。我眨眨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这些都是幻象,可是看起来却如此惊人,如此逼真。

这可不代表我能停下来喘口气。

海瑞克和我跳起来,轰赶着其他人跟我们一起走。我们穿过火海,火苗近在咫尺,足以将我们烧焦。虽然知道这不是真的,我却还是忍不住瑟缩。烈火是极佳的掩护,银血族都吓呆了,我们便慌慌张张地跑出门,来到了楼梯上。

我冲在最前头,领着大家往外跑,海瑞克断后。他像舞蹈演员似的挥动双手,在稀薄的空气里编织幻象:火、烟、炸弹。这样一来,银血族就无暇追踪我们,而是只顾着在吓人的幻象中活命了。静默效应自我的身体中喷发,延展成一个蕴含着致命能量的球体,撂倒了两个巡逻的银血族。莫里紧紧跟在我后面,几乎要把我绊倒,但他抓住了我,我才没从栏杆之间掉下去。

“站住!”一个铁腕人向我冲来,他压低脑袋,就像一头公牛。我将静默的能量注入了他的体内,死死地卡住了他的喉咙。他踉跄起来,感觉到了泰山压顶般的重负。我也感觉到了死亡正在他的身体中汹涌翻滚。我必须杀死他,尽快杀死他。我的急切冲击着他,让他的嘴巴和眼睛里都喷出了血,让他的身体器官逐一坏死。我夺走了他的生命,比我以前杀死的那些人都要快。

下一个铁腕人死得更快。我尽全力将异能冲向他,把他撞下了楼梯。他头向下掉了下去,脑袋撞在石头地面上,颅骨粉碎,血和脑浆四溢。我的胸膛里一阵呜咽,可也没有时间去思考,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恶心不堪。为了莫里,这都是为了莫里。

我弟弟如我所料,惊恐万状,他的眼睛死盯着那个血溅楼底的铁腕人。我安慰自己,说他只是惊呆了,并不是怕我。

“快走!”我喊道,声音因耻辱而嘶哑。谢天谢地,莫里照做了,和其他人一起向下层冲去。

首层的入口是锁死的,不过有人质们帮忙,银血族的工事很快就被破除开,露出了双开大门。挡在我们和自由之间的,只是一把锁。

我跨过那脑袋摔烂的铁腕人,把一枚小小的银钥匙抛了出去。莫里接住了。即便他曾服兵役,我曾被囚禁,孪生姐弟的默契却始终如初。他用力把门拉开,冲向清新的空气,阳光洒了进来,其他人质全都一拥而出。

海瑞克从楼梯上飞奔而下,他造出来的火焰紧随其后。他冲我挥手,让我赶快离开。可我站在原地,不肯抛下幻象师。

我们紧拉着彼此,踉踉跄跄地冲出去,迎面是一大堆武装到牙齿、困惑不已的红血卫兵。他们在法莱的命令下,为我们让出一条路。法莱在一旁叫着,让他们盯住柯尔塔的入口,以防银血族突围。

我听不清她的话,只是一直奔跑,直到抱住了我弟弟。他的心脏狂跳着,而我为此陶醉:他在这儿,他活着。

不像那些铁腕人。

我仍然能感觉到,自己对他们所做的一切。

仍然能感觉到每一个死在我手里的人。

那些回忆让我一阵眩晕,无比羞愧。这都是为了莫里,为了活命。而现在再也用不着那么做了。

我再也用不着顾忌这个那个,去当一个杀人凶手了。

莫里紧箍住我,因为害怕而翻着眼睛。“红血卫队,”他咝咝吸着气,更紧地抱着我,“卡,我们得快跑。”

“你安全了,你和我们在一起。他们不会再伤害你了,莫里!”

可他并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更加恐慌。他拉着我的手更用力了,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打量着法莱的部下。“他们知道你是什么吗?卡,他们知道了吗?”

羞愧化成了困惑。我推开他,好更清楚地看着他的脸。他粗重地喘息着。“我是什么?”

“他们会因为这个杀了你的。红血卫队会因为你是那个而杀死你的。”

一字一句像锤击般袭来,我这时才发现,我弟弟不是唯一一个觉得害怕的。他的战友,那些十几岁的少年,聚成一团,远远地躲着红血卫兵。几步之外,法莱与我目光相接,她和我一样闹不明白。

我试着站在我弟弟的角度去看法莱,看到的,都是他们被灌输后的结果。

恐怖分子,杀人凶手,他们被征兵服役的始作俑者。

我想把莫里拉进我的怀抱,轻声细语地跟他解释这一切。

可他在我的臂弯里变得冷硬。“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他厉声说道,目光里的愤怒和指责令我膝盖发软,“你是红血卫队的人。”

我的灵魂被恐惧攫住了。

梅温夺去了梅儿的哥哥。

他也会夺走我的弟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