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卡梅隆(1 / 2)

我不知道什么东西才能刺激那位流亡王子采取行动,直到梅温国王的加冕巡游拉开帷幕。那明显是一场表演,是又一个阴谋,是冲着我们来的。人人都预想到了袭击,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有一件事,卡尔是说对了的:攻占科尔沃姆的城墙是我们的最佳计划。

于是他两天前就开干了。

卡尔与上校以及这座要塞城市内部的反抗者协同,率领由红血卫兵和新血组成的突击队攻了进去。暴风雪为他们提供了出色的掩护,突袭造成的震荡也对他们有利。卡尔心里有数,并没有要求我参加,于是我便和法莱一起留在了洛卡斯塔。我们在电台旁踱步,焦急地等待消息。我睡着了,但法莱在天亮前把我弄醒,笑着告诉我,我们占领了城墙。科尔沃姆见不到新的黎明了,它已陷入恐慌混乱。

这样一来我们就不能留下来了,包括我在内。我得承认,我很想去。不是为了打仗,而是想要看看真正的胜利是什么模样。当然,也是为了离窒息区,离我弟弟,离我的真正目的更近一点儿。

所以,我就和法莱的部下,在林木的遮挡之下,向外看着那焦黑的城墙,以及更黑的浓烟。科尔沃姆城内已经烧起来了。我看不见什么,但我知道战报。当卡尔和上校发起进攻时,几千名红血族士兵——大多是在红血卫兵的鼓动之下——掉转枪口,对准了他们的军官。整座城市犹如火药桶,由烈焰王子点燃了引线,猛烈爆炸。现在,尽管已是一天之后,战斗仍没有结束。我们逐步占领城市,一条街,又一条街,零星的枪击声打破了宁静,让我不禁瑟缩。

我极目远眺,想要看得再远一些,再远一些。这里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太阳掩在雾蒙蒙的灰色天空里,模模糊糊的。在西北方,窒息区那边,云朵是黑色的,沉甸甸地沾满了灰霾和死亡的气息。根据我们获得的最新情报,虽然梅温已经解除了低龄兵役法案,可那些军团依旧没有撤回来。他们深陷交战区中,遥遥不可望。而近来,红血卫队偶尔会占领那些国王的部队撤退后的地区。我极力不去想象弟弟——在寒冷中缩成一团,大号制服晃晃荡荡,眼窝乌黑深陷——但这些思绪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灼烧。我回过头,转向科尔沃姆,转向眼下的任务。我必须把注意力放在这里。我们更快地占领城市,那些士兵就能更快地被调回。然后呢?我自问,送他回家吗?送他回到另一座地狱吗?

我无法回答脑海里的疑问,也绝不愿意把莫里再送回纽新镇的工厂里去,哪怕那样他就能回到父母身边。他们是我的下一个目标,得先把弟弟救回来——不可能实现的梦,一个接着一个。

“两个银血族把一个红血族士兵从塔上扔了下去。”艾达眯着眼睛,用双筒望远镜观察着。在她旁边,法莱一动不动,平静地把胳膊交叠在胸前。

艾达继续搜索城墙,解读着信号。在灰暗的光线里,她的皮肤显出一种灰黄色。但愿她没有生病。

“他们在巩固战果,正撤回内城墙后面的中心城区重新整队。我统计了下,至少有五十人。”她喃喃说道。

五十人。我努力地压下恐惧,告诉自己没必要害怕:我们和他们之间还有一支部队隔着呢,也不会有人蠢到要逼我去任何我不想去的地方——尤其是跟着我训练了几个月之后。

“伤亡如何?”

“银血族的戍卫部队死了一百人。大部分伤员和其他人都逃到郊外去了,也可能会去洛卡斯塔。留在城里的不足一千人,有不少在卡尔发起进攻前就被反抗家族策反了。”

“有没有卡尔的最新回报?”法莱问,“投诚的银血族?”

“已经包含在刚才的数据里了啊。”艾达有点儿不耐烦,但也只是一点点,她永远是我们中间最冷静的那一个。“有七十八人在卡尔的控制和保护下。”

我双手撑着腰:“投诚和投降是有区别的。他们并不想加入我们,只是想保住小命罢了。他们知道卡尔会心慈手软的。”

“要是你,就会把他们全杀掉?激起所有人来反对我们?”法莱转向我,反驳道。但随即她就不屑地摆了摆手。“已经有五百多人逃出了城,随时可能折回来杀了我们。”

艾达没理会我们的口角,继续监视着城边的动静。在加入红血卫队之前,她一直是一位银血族领主家里的女仆,那样的过去比我们的更糟。“我看见朱利安和莎拉站在祈祷门上面。”

我感到了一丝安慰。卡尔汇报战况时并没有提及我方的伤亡,但并不能确定究竟如何。莎拉没事,我很高兴。我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令人生畏的祈祷门,搜寻着科尔沃姆最东端的那座黑色和金色的入口。在城墙的栏杆上,红色的旗帜前后飘扬,在阴沉的天空之下像是闪闪发光。艾达解释道:“他们在向我们发信号。那是安全的入口。”

艾达瞥了一眼法莱,等着她下命令。上校在城里,她就成了这里级别最高的军官,发的话就像法律一样管用。但是法莱没什么表示,我猜她应该是在权衡吧。要抵达祈祷门,我们就得穿过一片开阔地带,很容易被一网打尽。

“你看到上校了吗?”

很好。她不相信银血族,不会拿我们的命去押注。

“没有。”艾达吸了口气,又重新搜寻了一遍城墙,把每一块砖都看过了。我看着她,而法莱等在一边,坚定地一动不动。“卡尔和他们在一起。”

“好吧。”法莱突然说道。她的蓝眼睛生机勃勃,果决勇敢。“我们走。”

我不情不愿地照做了。尽管不乐意,但我得承认,卡尔不是会出卖我们的那种人。他和他弟弟不一样。我隔着法莱的肩膀和艾达对视了一下,另一个新血边走边低下了头。

我的双手在口袋里攥成拳头,猛挥了几下。如果这样看起来像个凶巴巴的小子,我也不在乎。我就是这样:又害怕,又凶巴巴,只消看一眼就能杀人的臭小子。恐惧啃噬着我,对那座城的恐惧——对自己的恐惧。

几个月来,我从来没有在户外训练中使用过自己的异能——自打那些混蛋磁控者把我们的飞机击落之后,就没用过了。但我记得那种感觉,把静默压制当作武器的感觉。在克洛斯监狱里,我用它杀了人。他们都是可怕的人,是银血族,把我们关起来,让我们慢慢等死。我感觉到他们的心脏停止跳动,感觉到死亡步步紧逼,犹如降临在自己身上。这样的能量让我恐惧,让我迷茫: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到了梅儿,想到了她在狂烈暴怒与自我封闭两个极端之间摇摆。这就是拥有异能的代价吗?我们必须得二选一吗?空洞虚无,或是邪恶魔头?

我们默不作声,对自己所处的危险境地心知肚明。我们突兀地站在新降下的雪地里,一个接一个地踩着前面的脚印走。法莱部队中的新血尤为紧张。其中一个是由梅儿招募来的,名叫洛里,正像条猎犬似的在最前头领着我们,脑袋前后摇晃。她的感官极其灵敏,一旦有迫近的袭击,她就会看到、听到,或者嗅到。在劫狱克洛斯之后,在梅儿被抓走之后,她就把头发染成了鲜红色,此刻在皑皑白雪和铁灰色的天空之间,犹如一道伤口。我紧盯着她的肩胛骨,一旦她有所犹豫,我准备撒丫子就跑。

尽管有孕在身,法莱仍然做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她把步枪从肩上拿下来,两手握着,却不像其他人那样警惕。她的眼神时时涣散,让我感觉到了她身上的悲伤。

“你以前和谢德来过这儿吗?”我轻声问道。

她猛地朝我转过头:“为什么这么问?”

“对间谍来说,你有时太容易被一眼看穿了。”

她的手指在枪筒上弹了弹:“我说过,谢德一直是我们在科尔沃姆的主要情报来源。我曾与他在这里工作过,仅此而已。”

“当然,法莱。”

我们又沉默了,呼出的空气结成了雾,寒意入侵,冻僵了我的脚趾。纽新镇虽然也有冬天,但从来没这么冷过。污染物起了一定作用,工厂冒出的热量总是让我们在干活儿的时候大汗淋漓,哪怕是在深冬。

法莱是湖境人,更适应这种天气。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在意雪或是刺骨的寒冷。她的思绪明显飘向了别的地方,飘向了某个人。

“我想,没去找我弟弟,这是件好事。”我咕哝着打破沉默。我们得想点别的,对她来说是这样,对我来说也是。“真庆幸他此刻不在这儿。”

她斜眼看着我,满腹狐疑地眯起眼睛:“卡梅隆·科尔也会承认自己错了?”

“我常常那么做。我又不是梅儿。”

别人也许会觉得这么说很粗鲁,法莱却笑了:“谢德也很固执。这是他们的家风。”

我原以为他的名字会像锤子一样把法莱击倒,可她没有一丝停留,一步一步地继续往前走。她打开话匣子说道:“我是在离这儿几英里外的地方遇到他的。当时我正忙着在诺尔塔黑市招募游说威斯托。运用当地现成的组织对红血卫队来说更为便利。干阑镇的威斯托给了我线索,说这儿有些士兵也许愿意跟我们合作。”

“谢德就是其中的一个。”

她点点头,若有所失:“他被编入一支补给部队,派往科尔沃姆。那时他是军官助理,那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位置,对我们来说更是如此。他给红血卫队提供了相当多的情报,那些情报都是经由我传递的。后来,他不能再待下去了,被送到另一个军团里。有人知道他身怀异能,便想要处死他。”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估计也没几个人知道。法莱很少讲述自己过去的事,现在何以会告诉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看得出来,她需要诉说。我也就任由她说,给她当听众。

“后来,他妹妹……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惊恐。我们一起看了选妃大典,看着她掉下去,看着她放出闪电。他以为银血族会杀了她。后来的事,我猜你已经知道了。”法莱咬住嘴唇,低头看着手里的步枪。“那是他的主意。我们必须把他从军队里弄出来,于是他伪造了死刑记录,连上面的字都是他自己写的。然后他就走了。银血族才不会在意死掉的红血族呢,但是,他的家人会啊。这让他耿耿于怀了好久。”

“可他还是那么做了。”我试着去理解,却无法想象,如果把我的家人置于那种境地会是什么样子。不管为了什么我也做不出来。

“他必须如此。而这——这是个绝佳的动机。梅儿得知以后就加入了我们。又一个巴罗。”

“这么说,她演讲里的这部分不是撒谎。”我想起了梅儿被迫说出的那些话。当时她垂首盯着摄像机,仿佛那是刽子手。他们问我是否想要为他的死复仇。“难怪她的性格这么怪,根本没人告诉她任何实情啊。”

“她早已没有回头路了。”法莱喃喃说道。

“人人如此。”

“而现在,她正和那个邪恶的国王一起巡游。”法莱喋喋不休。她像一架机器似的加速运转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干劲和力量。谢德的幽灵不见了。“那会让事情简单一点儿。当然,困难是一定的,不过死结已经开始松动了。”

“地点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她离这儿越来越近了,阿尔博鲁斯,铁通路——”

“她昨天已经到洛卡斯塔了。”

我们四周的沉默被打破了。如果其他人之前还没怎么听的话,现在这些他们一定都听见了。我回过头看向艾达,她水汪汪的琥珀色眼睛睁大了,我几乎都能看见她杰出大脑里的齿轮在飞速运转。

法莱继续说。“国王探望了伤员,那些人是在我们的第一波袭击中撤退逃离的。我们来这儿的半路上我才知道,否则的话……”她叹了口气,“好吧,现在说这个也晚了。”

“国王出巡是带着一支军队的,”我对她说,“日夜都有人看着她。就算你事先知道也做不了什么,我们都无能为力。”

法莱的脸颊涨红了,不是因为冷。她的手指仍然懒懒地敲着枪托。“也许吧。”她答道。“也许吧。”她更轻地说服自己。

科尔沃姆就在前面,向我们投下巨大的阴影,暗处的温度更低了。我拉起衣领,裹得更紧,想缩进仅余的暖意里。这有着黑色城墙的骇人巨物仿佛冲着我们咆哮。

“那边。祈祷门。”法莱指了指一张洞开的大嘴,铁獠牙,金利齿。拱门是由一块块静默石砌成的,不过我感觉不到它们。它们对我不起作用。让我松了一口气的是,守城门的是红血族士兵,都穿着褪色的制服和磨破的靴子。我们向前走,离开积雪的路,进入了科尔沃姆。穿过祈祷门时,法莱仰头向上看,她睁大了蓝眼睛,不住地发抖。我听见她屏住呼吸,小声地念着什么。

“来时,你祈祷远走高飞;去时,你祈祷永不归返。”

尽管没人听见,我也照此祷告了一遍。

卡尔俯身站在一张书桌旁,用指关节抵着木头桌板。盔甲的黑色皮革甲板原本能勾勒出年轻人魁梧壮实的身体,此刻却松散成一堆,堆在角落里。汗水从他的黑头发里渗出,流向前额,流向脖颈,一道一道亮晶晶地闪着。尽管他的异能能温暖整个屋子,比任何火焰都好用,这汗水却不是因为热。不是。是因为恐惧。羞愧。我不知道他无奈之下杀死了多少个银血族。那根本不够,我对自己说道。然而,看见他脸上明明白白地写满了惊骇,让我不想多说什么了。我知道那很难承受,不可能轻而易举做到。

他在发呆,古铜色的眼睛像两个茫然的空洞。我跟在法莱后面进了屋子,他也没动一下。法莱走向上校。上校正坐在卡尔对面,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抚着地图或简图之类的——也许是科尔沃姆,因为那上面的形状是八角形,而且还有个圈,应该是代表城墙。

艾达在我后面,我感觉到她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加入我们的谈话。我只好推了推她。她比任何人都擅长这些,她精致的大脑是红血卫队的宝物。不过,女仆的习惯总是很难改。

“过来呀。”我咕哝着,拉住她的手腕。她的皮肤比我白,可是在阴影之中,我们都混为一体了。

艾达冲我点点头,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他们在哪个包围圈,上校?”

“柯尔塔。”上校答道,他敲了敲地图上相应的位置,“防御森严,几乎相当于地下堡垒的水平,要攻进去很难。”

艾达叹了口气:“是的,柯尔塔就是为应对这类情况而建。最后的阵地,装备优良,供给充足,双层防护,满坑满谷地配备着五十名训练有素的银血族,而且隘道处兵力可能有五倍之多。”

“像洞里挤满了蜘蛛。”我嘀咕着。

上校冷哼道:“也许他们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

卡尔脸上的抽搐是毫不掩饰的。“若是普通敌人从正面进攻,他们是不愁的。没什么比共同的恨意更能使银血族联合起来了。”他没有抬起头,而是一直把目光对准了桌板,意思很明确。“尤其是,现在人人都知道,国王就在附近。”他的脸色暗了下去,阴云密布。“他们可以等。”

法莱打断了他的连绵思绪,低声怒道:“可我们不能等。”

“只要一声令下,窒息区的各个军团就能以急行军的速度在一天之内抵达这里。如果更积极些,还可能更快……”艾达没说完。其实她用不着掩饰,我都能看见我弟弟。梅温的新律虽然救了他,可那只是字面上的,他们还是会被银血族的军官驱赶着,在冰天雪地里疾驰,最终也不过是来当炮灰而已。

“红血族肯定会加入我们的。”我大声地说道,好像这样就能对抗脑海中的画面似的。“就让梅温调遣他的军队吧,那只会让我们更壮大。士兵们会倒戈相向,就跟这里的情况一样。”

“她这个观点倒是有可能——”上校开口了,破天荒地赞同我的话。这感觉真奇怪。不过,法莱打断了他。

“可能而已。几个月前,我们就开始渗透科尔沃姆的卫戍部队了,鼓动他们发起暴动,一直不断地动员他们,才有了现在的爆发。可军团的情况未必如此,国王能说服调派的银血族就更不用提了。”

艾达点点头表示赞同:“梅温国王提及科尔沃姆时的措辞相当谨慎,他把一切都描述为恐怖活动,而非反抗革命。他称此为无政府状态,是嗜血的、滥杀无辜的红血卫队的杰作。军团里的红血族,全国的红血族,都不知道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法莱用一只手护着肚子,恨恨地说:“因为‘如果’和‘可能’,我已经失去太多了。”

“我们都是如此。”卡尔说道,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他最终离开桌子,背对着我们,跨了几大步走到窗边,俯瞰着仍然燃烧着的城市。

浓烟混在寒冷的空气里,让天空染上了一股股的黑色。这让我想起了工厂。我不禁颤了颤,脖子上的刺青暗暗发痒,但我没有伸手去抓。那儿已经被我抓破很多次了,有一回,莎拉要帮我治疗,我拒绝了。这刺青,这浓烟,都提醒着我的来处,提醒着那些没人能承受的过去。

“我觉得你不会什么想法都没有吧?”法莱从上校手里拿过地图,一边问一边瞥着那位流亡的王子。

卡尔耸耸肩,他宽阔的肩膀轮廓上下抖动:“很多,但都不好,除非——”

“我不会让他们活着从这儿离开的。”上校咬牙切齿,很不耐烦。我猜他们已经讨论过好几轮了。“梅温太近了。他们会投靠他,然后带着更多当兵的回来复仇。”

卡尔手腕上闪闪发光的手环咔嗒一响,激起了火花,火花沿着他的胳膊迅速燃起了红色的火苗。“无论如何,梅温已经来了!你听到简报了,他到洛卡斯塔了,并且继续向西。他一路巡游,微笑,挥手,掩盖着他的真实目的,那就是夺回科尔沃姆。如果你要把我们的后方交给一窝狼,在这座破城里与他开战,他就真的能得逞了!”他转向上校,肩膀上的余烬还在冒着烟。通常卡尔都能控制好自己,不会烧着衣服,但现在不行了。烟雾缭绕,他的针织背心上出现了一个焦黑的洞。“两面作战等于自杀。”

“那么,押为人质如何?你该不会想告诉我,塔里就没有一个有价值的家伙吧?”上校回敬道。

“对梅温来说,没有。他愿意付出一切来交换的那个人,已经得到了。”

“所以,我们既不能饿死他们,也不能放了他们,还不能拿他们讨价还价。”法莱掰着手指说道。

“也不能把他们全杀了。”我用手指点点嘴唇。卡尔看着我,很是惊讶。我只是耸耸肩膀。“如果有办法,如果能接受,上校早就那么干了。”

“艾达,”法莱轻轻推了推她,“你有没有看到我们疏忽了的东西?”

她前前后后地看着,在地图和自己的记忆中搜索,数据、策略,以及那庞大的信息处理中心里的一切。她的沉默安慰不了任何人。

“我们需要的是那个该死的预言者。”我咕哝着。我没见过乔,那个家伙帮梅儿找到了我,抓住了我。我在梅温的新闻转播里看到过他。“让他为我们干活儿多好。”

“如果他想帮忙,肯定会来。但那个见鬼的家伙无影无踪了。”卡尔咒骂道,“自己逃跑的时候也不带上梅儿。”

“别纠结那些无法改变的事了,没用的。”法莱在冰冷的地板上蹭了蹭靴子。“我们唯一的办法只有蛮干了?一块石头一块砖地推倒那座塔?一寸阵地一泼血地强攻?”

卡尔正要发作,门突然开了,朱利安和莎拉冲了进来,两个人都大睁着眼睛,脸上闪着银光。上校跳了起来,是惊讶,也是防备。事关银血族时,我们都不会掉以轻心。对他们的恐惧是根植于骨髓中、流淌在血液里的。

“怎么回事?”上校问道,眼睛里闪着血红色的光,“审讯这么快就结束了?”

朱利安被“审讯”二字刺痛了,讥讽道:“与您的所作所为相比,我的提问堪称仁慈。”

“哈!”法莱冷笑着看向卡尔。卡尔动了动,在她的注视下有些尴尬。“别跟我说什么银血族的仁慈。”

我不怎么在乎朱利安,也不太相信他,但莎拉的表情很惊异,她看着我,暗沉的脸上满是同情和恐惧。“怎么了?”我问。但只有朱利安能回答。即使在科尔沃姆,莎拉也没能找到另一个皮肤愈疗者来帮助自己治好舌头。那些人要么就是躲进了柯尔塔,要么就是已经死了。

“麦肯瑟斯将军无意中看到了训练指令。”朱利安说。他像莎拉一样,也犹豫地看了我一眼。我的耳朵里响起了脉搏跳动的声音:不管他说什么,都不会是好事。“在围城之前,部分军团就已被召回待命。他们无法胜任交战区域的守卫任务,包括红血族。”

我疾速奔流的血液开始在耳朵里嚎叫,几乎要听不见朱利安的声音了。艾达站在我旁边,肩膀碰着我的肩膀。她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我也是。

“我们找到了那条调令。由几百名儿童组成的匕首军团,已被调回科尔沃姆。尽管梅温下达了赦令,但他们仍未解散。我们解救出了大部分,还是有一些……”朱利安的话语开始磕绊,但他还是勉强继续说道,“他们被押为人质,被关在柯尔塔,和守塔的银血族军官在一起。”

我一只手扶着冰凉的墙壁,好支撑住自己。皮肤之下的静默异能冲撞着、渴求着,向外扩张开来,想要把屋里的所有人都击倒。我必须得亲自开口,因为朱利安不会说的:“我弟弟在那儿。”

那个银血混蛋迟疑着,拖延着,最终说道:“我们认为,是的。”

我的心在怒吼,声音压过了一切。我什么都听不见了,甩开他们的手,冲出了指挥部。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跟上来。我不在乎。

我的脑子里只有莫里。莫里,和挡在我们中间的、五十个即将成为尸体的银血族。

我不是梅儿·巴罗。我不能让自己的弟弟陷入这种境地。

我的异能包裹着我,沉重得像烟雾,轻飘得像羽毛,犹如汗珠儿一般,从每一个毛孔中渗出来。这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它无法为我推倒柯尔塔。我的异能只对血肉之躯有效。我一直在练习。它令我恐惧,可我需要它。静默的异能像飓风似的裹挟着我,将我置于正在成形的暴风眼中。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但科尔沃姆的路很好认。柯尔塔本身就是个明证:这座城市是精心设计的,是秩序井然的,就像一个巨大的齿轮。我明白的。我的脚踏在人行道上,推着我穿过守在外面的士兵。左侧,科尔沃姆高高的城墙直指向天;右侧,花岗岩建成的内城墙边是军营、办公楼、训练设施。我必须找到内城墙门,好进入城中采取行动。猩红色的围巾是最好的伪装,我的样子就像一个红血卫兵。我原本也有可能成为红血卫兵的。红血族的士兵没阻拦我,他们或是心烦意乱,或是兴奋不已,或是手忙脚乱,反正没空去管自己人任性的举动。他们推翻了自己的主子,对我则视而不见。

但是,对该死的王子殿下、提比利亚·卡洛雷,就不是如此了。

他抓住我的胳膊,强迫我停下。要不是我的静默异能在四周涌动,他肯定会燃起烈焰的。他很聪明,利用惯性把我往回甩——同时小心地不被我碰到。

“卡梅隆!”他叫着,伸开胳膊,指尖弹动,火苗便浮现在空气中。他往后退了一步,严严实实地堵住了我的路,那火苗更猛烈了,舔舐着他的肘部。他又穿起了盔甲,那些互相连接的皮革、钢铁甲板将他的身影放大了一圈。“卡梅隆,要是一个人去塔里,你会死,他们会把你生吞活剥的。”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冲他吼道。我浑身的骨头都僵死了,关节紧绷着,多用了一点劲儿。静默效应击中了卡尔。他的火苗熄灭了,喉结上下滑动。他感觉到了。我正在伤害他。坚持住,记着你的定量,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我又增加了一些,他便又向后退了一步,但仍然挡在我必须去的那个方向。在他身后,已经能看见内城城门了。“我到这儿来只有一个目的。”我不想跟他打,我只想让他往旁边让一让。“我不会让你的人杀了他。”

“我明白。”卡尔叫道,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不知道那些会燃起烈焰的银血族,是不是也有着他这样的眼睛:灼灼逼人,郁郁燃烧。“我明白,你一定会去的。我也会的,如果——”

“那就让我过去。”

他绷紧了下巴,毅然决然,就像一座山。即便是此刻,衣服烧烂,瘀痕累累,肉体上遍体鳞伤,情感上千疮百孔,他仍然像一位国王。卡尔的确是那种永远都不会下跪屈服的人。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于他的生命里。

然而,我已经崩溃绝望太多次了,再多一次都不能承受。

“卡尔,让我过去,让我去救他。”听起来像是在乞求。

这一次,他向我靠近了,指尖的火苗变成了蓝色,连空气里都有了焦煳味。它们在我的静默效应下闪动着,喘息着,努力地想要继续燃烧。只要我想,我就能把它们熄灭。我能攫住他的异能,猛撕猛打,把他杀死,感知着他的生命一分一厘地消逝。我想那么干,但那是愚蠢的,由愤怒狂躁和盲目的复仇心统治的。我可以让它激发我的异能,让它把我变得强大,但我不能让它控制我。正如莎拉教给我的,这是一条狭窄的界限。

他眯起眼睛,仿佛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所以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惊讶无比,心脏狂跳,几乎盖过了他的声音。

“我来帮你。”

在遇见红血卫队之前,我一直认为,同盟只能建立在相同的想法和目的之上,就像串联起来的机器,为了一致的目标而一起工作。我真是太天真了。卡尔和我虽然看起来同一战壕,可我们想要的根本不一样。

他开诚布公地分享了自己的计划。细节极其详尽,以至于我都能看得出,他是打算利用我的愤怒,利用我弟弟,来实现他自己的目的。吸引警卫,调虎离山,进入柯尔塔,用你的静默异能作为盾牌,迫使银血族用人质来交换自己的自由。朱利安会打开大门;我会把他们护送出去。兵不血刃。不必再围城,科尔沃姆便是我们的了。

好计划。只是,那些银血族士兵会逃跑,再次投靠梅温,加入他的军队。

我生长在贫民窟,可我不傻,更不是那种会被卡尔棱角分明的脸孔和迷人微笑哄得晕乎乎的女孩。他的魅力也有局限。他能迷住巴罗,可这招儿对我没用。

要是这位王子再多些锋芒就好了。卡尔心太软,他不忍心把银血族士兵留给毫无仁慈可言的上校,可如果不这么做,就只能让他们逃跑,然后再折回来对付我们。

“你需要多长时间?”我问。对着他撒谎并不困难,尤其是,我也知道他在糊弄我。

他笑了,还以为哄过我了呢。很好。“只要几小时就能把我的人集合好,朱利安,莎拉——”

“好。你们准备好之后,我在外面的军营等你们。”我向后退了退,勉强挤出一个“哦你可真体贴”的眼神。起风了,风吹着我的发辫,颇有暖意,但这不是因为卡尔,而是因为太阳。春天总归会来的。“我需要理清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