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知道,一直以来都知道。红血族被迫保持着愚昧和无知,这使我们越发羸弱。我的老爸老妈甚至都不识字。
我眨眨眼睛,甩掉失意的眼泪。你早就知道这些了,我对自己说道,极力想平静下来。战争是一场阴谋,将红血族置于控制之下。某种冲突也许能结束,但总会有另一种冲突再冒出来。
在这场游戏里,有人作弊占了上风,而其他所有人都蒙在鼓里,那么久。我心里辛酸得很。
“愚蠢的人更好控制。不然我的母亲何以能如此长久地控制我父亲呢?他酗酒,是个心碎的蠢货,无视一切,只管保持原状。容易控制,容易利用,一个好操纵的人——也是一个应受责备的人。”
我猛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好掩饰自己情绪的蛛丝马迹。梅温只是看着,神情柔和了一些,好像这样就能有用似的。“那么,当两个银血族王国不再互相投放红血族人肉炸弹了,他们又会怎么做呢?”我咬牙切齿地说,“让我们开赴随便哪座悬崖跳下去?像抽奖似的选出人去送死?”
他一只手支着下巴:“我不相信卡尔没有告诉过你这些。不过,他一直也没有真正接受做出改变的机会,哪怕是为了你。也许是认为你不能处理好接下来的一切,或者,好吧,也许是认为你根本不能理解——”
我一拳砸向防弹车窗,剧痛立刻袭来,我沉浸其中,免得去想绝境中的卡尔。我不能让自己陷入要命的旋涡中,就算那是真的,也不行——卡尔也曾想要支持这些恐怖的计谋啊。“别说了,”我怒道,“别说了。”
“我不是傻瓜,闪电女孩。”梅温也怒吼起来,“如果你想对我使什么攻心计,我很乐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都很擅长。”
我刚才还觉得冷,可现在,他身上愤怒的热量几乎要将我消耗殆尽。我难受地把脸颊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别拿我跟你相提并论。我们不是同一种人。”
“大家喜欢我们,”梅温冷笑道,“我们对所有人撒谎,包括自己。”
我还想砸窗子,却抱着胳膊,把拳头紧压在下面,想缩小,再缩小。也许我就要缩没了吧。我喘着气,后悔不该上他的车。
“你永远也别想让湖境之地同意。”我说。
我听见梅温从喉咙深处迸出了笑声:“他们已经同意了。”
我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梅温点点头,相当满意自己的杰作:“威勒领主促成了一次与对方高级部长的会谈。他与北方有所联系,而且……通情达理。”
“那是因为你把他女儿当人质了吧。”
“也许。”他承认了。
所以,这才是巡游的目的。权力的巩固,新同盟的缔结。施加压力、屈服让步,或者随便安什么名头,这些都是必要的。我知道除了装装样子,这一定另有所图,但我想不出来。我想到了法莱、上校,还有那些宣誓效忠红血卫队的湖境人士兵。休战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别这么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我正在终结一场死了几百万人的战争。人们早就不知道‘和平’这个词的意思了,而我就要把它带回这个国家。你应该为我自豪,应该感谢我。别——”梅温抬起手,好挡住我吐的唾沫。
“你真得换个方式来表达愤怒了。”他咕哝着擦了擦衣服。
“把镣铐拿掉,我就给你看看别的方式。”
他爆发出一阵狂笑:“是呀,当然了,梅儿·巴罗。”
车外,暗沉的天空和万物渐渐褪成了灰色。我用手掌撑着玻璃,希望自己就此坠落消失,可什么都没发生。我还在这儿。
“必须得说,我挺惊讶的,”梅温又说道,“我们与湖境之地的共同之处远比你想象的多。”
我绷紧下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都把红血族当奴隶,当炮灰。”
他突然坐直了,吓了我一跳。“我们都想要消灭红血卫队。”他说。
整件事几乎像是个笑话。我所走过的每一步都像过电影似的在面前展开。为了不让奇隆服兵役,我把自己的妹妹弄残废了。为了帮助家人,我做了侍女,几小时之后成了囚犯。我相信了梅温的话,和他的假情假意。我相信卡尔会选我。我袭击了一座监狱,救出了那里的犯人,谢德却送了命。为了救出我爱的人,我牺牲了自己。是我把武器递到了梅温手里。而现在,如果能由内而外地瓦解他的统治,我可能会做出更多更恐怖的事情。湖境之地和诺尔塔联合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不管梅温如何巧舌如簧,我们还是朝着洛卡斯塔行进,在湖西区的几处做了停留之后便加速行驶。我们没再停驻,因为这一带没有能招待梅温及其臣属的高宅大院,而且梅温自己也不想多待。我明白这是为什么。洛卡斯塔是个军事城市,它不是科尔沃姆那样的要塞,而是用来长期支持军队补给的。建得不怎么好看,完全是实用至上。它距离塔里翁湖有几英里远;铁通路直穿正中,像刀子似的将整个城市一分为二,把富有的银血族城区与红血族区隔开来。这里没有城墙可言,城市尽陈眼底。房屋和建筑的阴影映着暴风雪的炫目白色,显得很突兀。银血族的风暴者已经把路清扫干净了,他们对抗着天气,好让国王不至于耽误行程。他们站在我们的车顶上,仅用意念就可以让雪和冰向四周让开。如果没有他们,情况可能会更糟——残酷的凛冬。
不过,雪还是向车窗扑来,让人看不清外面的世界。拉里斯家族的织风人已经不在了,他们不是死了就是离开了,和其他反抗家族一起逃离了。可银血族的威力仍然不减。
风雪中,一切都模糊难辨,但我还是看见,洛卡斯塔近了。红血族的工人走动着,紧握着提灯,灯光在暗淡的天光里晃来晃去,犹如浑水中的鱼。
我把自己裹进长长的大衣里,尽管它是血红色的诡异物件,我也很乐意就此取暖。我瞥了一眼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他们仍然穿着白色的普通衣服。
“你们害怕了吗?”我对着空气说道,完全不期待有谁会回答我。警卫们专心致志地忽略掉了我的声音。“我们会掀起这样的风暴,打败你们。”我叹了口气,环抱着胳膊。“真是痴心妄想。”
梅温的车子在我们前头飞驰,四周守着禁卫军。他们像我的大衣一样,在暴风雪里尤为显眼,火红色的披风犹如引路的浮标。即便是这么低的能见度,他们也没摘掉面具,挺让我惊讶的。看起来非人类,吓人,他们一定乐此不疲——恶魔也要抵御其他恶魔。
车队在铁通路上靠近市中央的地方转了个弯,驶向一条亮着灯的宽阔大道,放慢了速度。街道两边有很多住宅区和围着围墙的庄园,窗子里透出暖融融的、好客的灯光。在正前方,一座钟楼时隐时现,在暴风雪中影影绰绰。我们抵达时,时针刚好指向三点,钟鸣响亮,仿佛在我的胸腔里激起了回声。
阴影投向街道,随着风雪越来越大而越发昏暗。我们是在银血族的街区,因为这儿没有垃圾,也没有脏兮兮的红血族在小巷里游荡。这里是敌人的地盘。我早已深入敌后,远比这更深。
王宫朝廷里流传着关于洛卡斯塔的流言,尤以关于卡尔的为甚。有几个士兵收到口信,说他就在城里,或是有几个老头儿自以为看到他了,还要以定量配给交换情报。然而,这类事说是在哪儿发生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在这儿——他不会傻到留在一座梅温控制之下的城市里,而且,科尔沃姆离这里特别近。如果他够聪明,就该远远地离开,隐姓埋名,尽量帮助红血卫队才是。拉里斯、艾若和哈文家族以他的名义发起政变,他却永远不会称王,想到这些就觉得诡异。无用之功。
行政大楼坐落于钟楼脚下,与洛卡斯塔的其他建筑相比,显得华丽宏伟多了,颇能与白焰宫的立柱和水晶相媲美。车队在它前面停下了,我们鱼贯而出,站在雪里。
我以最快的速度跑上台阶,拉起那亮烈的红色衣领遮风。可是,大楼里面既没有暖意,也没有大批观众等着聆听梅温那些精美的措辞,而是一片混乱。
这儿以前应该是个大会议厅:墙边排列着铺有软垫的长凳和座椅,不过现在都推开了,大多一个摞着一个地摆着,好为一楼留出宽敞的空地。我闻见了一丝血的气味。对一座满是银血族的大厅来说,这可是奇怪的现象。
不过随后我就看到了:与其说这是大厅,不如说是医院。
所有受伤的人都是官员,躺在简易小床上,密密地一排又一排。我大致扫了一眼,估计约有三十人。他们规规矩矩地穿着制服,佩着整洁的肩章,来自军队中的各个阶层,并且佩有贵族的家族色。皮肤愈疗者尽可能快地医治伤员,不过,肩上戴着银色和红色的十字标志的也只有两个人。他们跑前跑后,按照伤情的严重程度一一处理。其中一个愈疗者刚从呻吟的男人旁边起身,就又跪到了一个咳血的女人身边,那女人不停咳出银色的血,下巴上一片金属的银光。
“禁卫军斯克诺斯,”梅温沉郁地说,“去帮忙。”
戴着面具的禁卫军中有一人应声而动,略一鞠躬就离开了国王守卫者的队列。
我们都进了大厅,这原本就很拥挤的地方人更多了。有几个大臣抛掉了应该先慰问士兵的礼节,寻找起他们的家人来。其他人全都吓坏了——他们这种人可是不该流血的啊,而且还是这副惨状。
在我前面,梅温前前后后地打量着,两手叉腰。要不是足够了解他,我可能会以为他深受影响,觉得愤怒或者悲伤。但这不过是另一出表演罢了。尽管这些伤员都是银血族,我却颇有些同情他们。
这座医院般的大厅证实了我的那些亚尔文警卫并非铁石心肠。让我惊讶的是,头一个崩溃的竟然是老猫。她左顾右盼,眼睛里含着泪水,目光投向大厅的尽头,那儿放着白布单蒙着的尸体——有十几人已经死了。
在我脚边,一个年轻人咝咝地捯气。他用一只手按住胸口,压着某种内伤。我凝视着他,观察着他的制服和面孔。他比我年长,银色的血污之下,是一张挺帅气的脸。黑色和金色——普罗沃家族,是个电智人。他很快就认出了我,扬起一边的眉毛,呼吸更费力了。在我的注视之下,他哆嗦起来。他怕我。
“出什么事了?”我问他。在吵吵嚷嚷的大厅里,我的声音轻得犹如耳语。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回答,或许是觉得,不回答就会被我杀掉吧;也或许是希望有人能知道真相。
“科尔沃姆。”他轻声说道。这位普罗沃家的军官呼哧呼哧地喘息着,挤出几个字来:“红血卫队,大屠杀。”
我的声音里浸满了恐惧:“杀谁?”
他犹豫了,我等待着。
最终他薄薄地吸了口气。
“双方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