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温的吻比他的烙印更灼热。
他的嘴唇压上我的嘴唇,那触感是最恶劣的暴力侵犯。但是因为他,因为我的需要,我的拳头紧压在自己的膝盖上,指甲抠进了自己的身体,而不是他的。他需要相信,正如他的哥哥需要相信。他需要选择我,正如我曾设法令卡尔选择了我。然而,我始终无法张开嘴巴,下颌仍然紧紧地闭锁着。
他率先结束了这个吻。我希望他的手指不要感觉到我皮肤上的鸡皮疙瘩。他的眼睛搜寻着我的目光,搜寻着我试图掩盖的谎言。
“我失去了所有我爱的人。”
“这是谁的错?”
不知道为什么,梅温抖得比我还厉害。他向后退开,放开了我,摩擦着手指。我愣住了,因为这个动作我认识,我也会这么做。当我脑海中的疼痛无法忍受时,我需要其他事情来转移注意。当他注意到我在盯着看时便停下了,手垂在身体两侧,非常轻。
“她改掉了我的很多习惯,”他承认道,“这个却没能改掉。有些东西总会回来。”
“她。”伊拉。她的杰作正站在我面前呢。经由被她称之为“爱”的折磨,这个男孩被塑造成了此刻的国王。
梅温慢慢地坐了回去。我仍然看着他,知道这样会让他心神不宁。我让他失去了心绪的平衡,但我一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所有我爱的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包含其中,但我知道这是自己眼下还能喘气的原因。我小心地将话题转向了卡尔。
“你哥哥还活着。”
“不幸确实如此。”
“那么你不爱他吗?”
他懒得抬头看我,目光溜向下一份报告,盯住那上面的某一个点。他不吃惊,甚至也不悲哀,而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困惑,就像一个努力玩拼图的小孩,可拼图的插片已经遗失太多了。“不爱。”梅温最终说道。撒谎。
“我不相信。”我说道,甚至还摇了摇头。
因为我记得他们过去的样子。兄弟,朋友,一块儿长大,一块儿接受抗争世界的教育。梅温无法割断这样的联系,伊拉也无法切断这样的联结。不管梅温有多少次试图杀死卡尔,他也无法否认,他们过去就是这样的。
“信不信由你,梅儿。”他答道。像之前一样,他营造出一种不感兴趣的氛围,霸道地想说服我,这些都毫无意义。“我确切地知道,我不爱我哥哥。”
“别撒谎。我也有兄弟姐妹。这很复杂,尤其像我和我妹妹那样。她永远是更有天分的那一个,干什么都很出色,又温和,又聪明。所有人都更喜欢她,不喜欢我。”我嘀嘀咕咕地说起了过去的那些惶惑,用它们为梅温织了一张网。“鬼知道相信了谁。失去他们中的一个——失去一个哥哥……”我的呼吸滞涩住了,思绪也飞走了。继续,利用痛苦。“那种伤痛是无可比拟的。”
“谢德,是吗?”
“别念他的名字。”我厉声说道,一瞬间忘了自己要干什么。这伤口远未愈合,仍然鲜血淋漓。他则泰然处之。
“我妈妈说,你常常梦见他。”梅温说。我回忆起过去,想到她侵入我的脑海,不禁发抖。我仍然能感觉到她在抓着我的颅骨。“但是,我猜那些根本不是梦吧,是真的他。”
“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吗?”我回敬道,“有什么能逃得过她?你的梦也逃不过?”
他没有回答。而我更进一步。
“你梦到过我吗?”
再一次,我无意中击中了梅温。他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的空盘子。他抬起手想要去抓装水的杯子,可是又改了主意,手指颤抖了片刻,便把手抽回去,缩进了桌子下面。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道,“我不做梦。”
我冷笑道:“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是你这种人也会做梦的。”
他的脸上拂过些许黯然,些许悲伤,下巴绷紧了,喉结上下浮动,想要咽下那些他不该讲的话。然而,它们还是脱口而出。他的双手又伸了出来,轻轻地敲着桌子。
“我以前常常做噩梦。在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她把那些梦拿走了。就像萨姆逊说的,我妈妈是个思维的外科医生,切除一切她认为不合适的东西。”
近几个星期,梅温身上的残忍和暴怒取代了我所习惯的空洞。而随着他此刻的讲述,那种寒意又回来了。它渗进我的身体,犹如毒药,犹如感染。我不想听他那些不得不说的话。他的理由和解释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他仍然是个恶魔,一直都是。但我无法停止倾听,因为我原本也可能成为恶魔的。如果做了错误的选择,如果有人击碎我,就像他被击碎拆解那样。
“我的哥哥,我的父亲,我知道我曾经爱他们。我记得的。”梅温握紧了一把黄油刀,盯着钝的刀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用这把刀子对付自己,或是他已经死去的妈妈。“但我感觉不到了。爱已经不在了。他们两个我不爱了,大部分事物我也都不爱了。”
“那么还把我留在这儿干什么?既然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了结这一切呢?”
“她很难擦去……某种特定的感觉,”梅温承认了,看着我的眼睛。“她试图那样对待父亲,让他忘记自己深爱着柯丽。但那只是让事情更糟了。而且,”他喃喃说道,“她常常说,心碎更好,因为痛苦令你强大。她是对的。在认识你之前我就领会了这一点。”
一个名字悬在空中,没有说出来。
“托马斯。”
一个在前线打仗的男孩,一个在无谓战争中送命的红血族。他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朋友,梅温曾经这样告诉我。我现在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没说出口的那些东西——他爱那个男孩——就像他声称爱我的那种爱。
“托马斯。”梅温机械地重复道,更紧地抓紧了刀子。“我感觉……”他皱起眉头,两眼之间出现了深深的沟壑。他用另一只手压住太阳穴,安抚着我所不能理解的那种疼痛。“她不在那儿,也没见过他,她不理解。他根本不是兵,那是一次意外。”
“你说你想要救他,但是被你的警卫拦住了。”
“总部发生了爆炸。报告称,是湖境人潜入偷袭。”不知什么地方,钟表的指针滴答作响。沉默四处蔓延,梅温思忖着要说什么,要将面具打开几分。但面具已经消失了,他只有和我在一起时才能多少真实一些。“其实那时没别人。是我没控制好。”
我在脑海里想象着,全是那些他无法告诉我的情景。也许是弹药库,也可能是输气管道——只消一丝火星就能完蛋。
“不是我点燃的。是他。”
“梅温——”
“即使是我妈妈也无法割掉这些记忆。无论我怎么恳求,她都无法让我忘记。我想让她帮我抹掉这痛苦,而她也试了很多次。然而,结果只有更糟。”
我知道他会怎么回答我,但我还是问出口了。
“让我走吧,好吗?”
“不。”
“那么你也会让我死掉的,就像他一样。”
热量让屋子咔咔作响,汗从我的背上流下。梅温迅速地站起,把椅子往后一推,摔在地板上,然后一拳擂在桌面上,把盘子、杯子、报告全都横扫到了地上。纸页在半空中飘浮了片刻,缓缓地落向碎成一堆的水晶和瓷器。
“不!”他压着声音怒道,那咆哮声极低,低得我几乎听不到。随后他就昂首阔步地走出了屋子。
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们走进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满是纸页的桌边拉开,我便眼睁睁看着那些报告越来越远。
据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梅温一丝不苟的日常工作——听政、廷议——将全部暂停。得知这一消息,我觉得很是惊讶。也许是我们的谈话对他产生了超出预期的影响。既然他不露面,我也就只能被困在自己的房间里,与朱利安的那些书为伴了。我强迫自己阅读,好不再回想起今天早上的景象。梅温是个天赋异禀的骗子,他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就算他吐露了实情,就算他真的是他妈妈一手塑造的产物,就像一朵王位之花被迫以特定方式生长,一切也都不会改变。我无法忘记他对我、对其他人做过的那些事。我最初见到他时,是被他的痛苦吸引的。他是躲在影子里的男孩,是被遗忘的儿子。我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吉萨是我父母心中最明亮的星星,我永远也比不上她。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都是设计好的,他把我抓回来,引诱我踏进王子的陷阱。而现在,我身处国王的囚牢,他也一样。我的镣铐是静默石,他的镣铐是顶上王冠。
诺尔塔的国土,由较小的邦国与贵族庄园结合而成,大如萨默斯家族的裂谷王国,小至德尔菲那样的城邦国家。阿尔贡的银血族领主恺撒·卡洛雷是一位出色的战略家,他将分裂的诺尔塔重新统一,共同抵御皮蒙山麓和湖境之地不停进犯的隐忧。他一登基称帝,便将自己的女儿朱丽安娜嫁给了具有皮蒙山麓统治权的大公加利翁·萨瓦纳。这一举措巩固了卡洛雷家族与皮蒙山麓历任大公的持久同盟关系。在几个世纪间,卡洛雷家族后裔与皮蒙山麓贵族一直保持联姻。恺撒国王开创了诺尔塔的繁盛时代,因此,诺尔塔纪年将他统治的初始年份称作“新纪元年”,亦作“新纪”。
我试了三遍才勉强读完这一段。朱利安撰写的史书比我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些要厚重得多。我的思绪飘忽不定:黑头发,蓝眼睛,拒不表露的眼泪——即便面对的是我。这是另一出戏吗?是表演吗?如果是的话,我该怎么办?如果不是呢?我为他心碎,也为他硬起了心肠。为了不再思考这些,我继续读了下去。
然而,新兴的诺尔塔与湖境之地的关系却恶化了。在新纪元年后的第二个百年之中,诺尔塔与普雷草原爆发了一系列边境战争,导致湖境之地失去了其重要的位于敏诺万的农业领土以及对宏河(亦称米斯河)的控制权。战争、赋税、饥荒、红血族的暴动,迫使诺尔塔不断扩张版图,边境内外不断发生小规模冲突。为了避免进一步的伤亡,诺尔塔的提比利亚三世国王与湖境之地的奥涅卡·锡格尼特国王在梅登瀑布进行了历史性的会晤。很快,谈判破裂,新纪200年,双方宣战,并皆指责对方应为外交关系的崩塌负责。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一切都没有改变。
这场战争被诺尔塔人称作“湖境战争”,湖境人则称之为“侵略战争”,至笔者撰写此书时,冲突仍在继续。银血族死亡总人数约五十万人,大多死于开战后的前十年间。红血族士兵的精确记录并未存留,但是据估计其死亡总人数高达五千万人,伤亡总数是此数字的两倍。诺尔塔和湖境之地在红血族的伤亡人数上比例相当。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愿意承认,自己试了几百次才划掉脑袋里的那些数据。如果这本书不是朱利安的,我肯定会怒不可遏地把它扔掉。
一个世纪的战争,无谓的牺牲。
会有谁能改变这种东西吗?
我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指望梅温颠倒黑白、谋划设计的本事。也许他能看到某个办法——伪造一条路——前人都想象不到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