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梅儿(1 / 2)

几个月前,银血族倾巢而出逃离白焰宫,因为红血族在他们珠光宝气的舞会上发起了袭击,令他们惊恐。那时,银血族的行动是有组织的。我们一起离开,整齐划一,分批分期地顺流而下,以期有朝一日班师回朝。这一次却完全不同。

梅温的免职令一股脑儿地颁布下来。我不了解详情,但我注意到朝臣的人数在减少。很多老资格的顾问不见了。皇家财务主管,一些将军,各种委员会的成员——被免职了,传言漫天。不过我更明白,这是因为他们与卡尔关系亲近,与他们的父亲关系密切。梅温很聪明,他不信任他们,无情地解雇了他们。他没有杀掉他们或让他们“失踪”,因为那样会再次激起高门贵族的抗议。他可没那么傻。不过,退一万步说,这些变动也是决定性的。梅温扫除异己和障碍,犹如从棋盘上拿掉一颗颗棋子。结果就是宴会坐席空荡荡的,像是缺了牙的嘴。裂痕出现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大部分被勒令离开的是那些上了年岁的男女,他们仍然对旧朝忠诚,往往回忆更多,对新王的信任更少。

一些人开始称其为“儿戏治国”。

很多勋爵和夫人离开了,被国王送走了,他们的儿子和女儿却被留了下来。一种要求,一种警示,一种威胁。

他们是人质。

就连米兰德斯家族也没能逃过梅温日益增长的偏执。唯一得以保全的是萨默斯家族,他们没有一个人在他暴风雨般的免职令中折戟。

那些留下来的人笃志忠诚——至少是设法让自己看起来如此。

也许这就是梅温越来越多地召唤我的原因,也是我能更看清他的原因。我所拥有的忠诚,他可以信任,这样的人仅此一个。他真正了解的人仅此一个。

梅温在我们的早餐时间浏览报告,眼睛飞速地前后一扫了事,想偷着看清内容是不可能的。他很谨慎地把报告放在他那侧的桌子上,一读完就倒扣过来,我根本够不着。既然不能看报告,那就看看他吧。他安之若素地被静默石环绕着,不论是在这儿还是在他的私人餐厅,哪怕禁卫军就在外面,守住所有的门,守在高高窗子的另一边,也不例外。我能看到他们,但是他们听不见我们讲话,这是梅温设计的。他的制服外套没系扣子,头发蓬乱,时候尚早所以也还没戴上王冠。我觉得这里就像他的小小避难所,在这儿待着,他就能骗自己说一切都很安全。

他现在的样子几乎就是我想象中的模样:排行第二的王子,安时处顺,对无缘于自己的王冠王位毫无负担。

透过杯子边缘,我看得到他脸上的一切细节。眯起眼睛,绷紧下巴,是坏消息。黑眼圈又出现了。而当他吃掉两人份的食物,把我们面前的盘子推开时,我发现他这些日子以来更消瘦了。他是否会梦见暗杀的那一幕呢。梦见他的妈妈,尸首在我的手里。他的父亲,因他的言行殒命。他的哥哥,流亡在外却仍然是持续的威胁。真可笑,梅温自称为卡尔的荫翳,但现在,卡尔变成了阴影,在梅温岌岌可危的王国的每个角落躲避着被追猎。

关于流亡王子的消息到处都是,连我都能听到几句。他们在哈伯湾、德尔菲、洛卡斯塔发现了他在踪迹;而不确切的消息却称他已经越过边境,到了湖境之地。我的确不知道这些传言里哪一句是真的,但就我所知,他应该去蒙弗,到遥远的安全之地去。

尽管这儿是梅温的王宫、梅温的地盘,我却还是能看见卡尔的痕迹:整洁完美的制服、训练中的士兵、燃烧的蜡烛、悬挂画像和家族色的镀金墙壁。一间空置的大厅让我想起了我们的舞蹈课。要是用余光打量梅温,我甚至能把他当成卡尔。毕竟,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容貌肖似,都有着黑色的头发,以及王室血统的优雅轮廓。但梅温更苍白、更瘦削,与卡尔相比就像是一副骷髅架子——无论身体还是灵魂,都是那么空洞。

“你这么盯着我,都能从我眼睛的倒影里看见字了。”梅温突然大声打趣道。他把面前的纸页一丢,盖住了上面的内容,抬起头来。

他本想吓唬我,没能奏效。我只是继续往面包上抹着黄油。“如果我真能看见什么的话,那也是看出了,”我话中有话地说,“你的空洞。”

他毫不退让:“而你是没用的。”

我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用我的镣铐在餐桌上磕了磕。金属和石头撞击着木头,声音就像是谁在敲门。“我们的对话真是有趣。”

“要是你更喜欢你的房间……”他警告道。这又是一种徒劳的威胁,日复一日地在说。我们都知道,这比其他选项好得多。至少现在我能假装做点有用的事,而他也能假装在这座自己造就的囚笼里并非彻底孤独。这样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我在这儿很难入睡,就算有静默石的镣铐也不行,这意味着我有很多时间来思考。

一个计划。

朱利安的那些书不仅仅是慰藉,也是工具。尽管不知相去几何,他仍然在教导我。在他那些保存完好的文件中,有很多新的东西要学,要利用。首先,最为重要的就是,分而治之,各个击破。梅温已经对我用过这一招儿了,我也该礼尚往来才是。

“你是不是在追踪乔呢?”

梅温吃了一惊,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提起那位利用暗杀事件逃跑的新血。据我所知,他们没有抓住他。我觉得难过,因为乔能逃离,而我不能。但我同时也觉得高兴,因为他是一件武器,能让我远离梅温·卡洛雷。

片刻之后,梅温缓过神来,又开始吃东西。他把一片火腿塞进嘴里,优雅礼仪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你和我都很清楚,他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但是你还在找。”

“他明知道有人会对他的国王发起袭击,却袖手旁观。”梅温陈述着事实,“这本身就等同于谋杀。而我们已经知道的是,他与艾若、哈文、拉里斯家族有所牵连,是他们的同谋。”

“这一点我表示怀疑。如果有他帮助那些贵族,他们早就成功了。真可惜。”

他公事公办地忽略了我的尖刻,继续读报告,吃东西。

我摆了摆头,让黑色的头发甩到肩膀的一侧。尽管愈疗者已经尽力了,但是灰色的发梢还是摊开来,乱七八糟地竖着。就连斯克诺斯家族的愈疗者也救不了已经死了的东西。

“乔救了我的命。”

蓝色的眼睛看向我,盯住了。

“在袭击之前的几秒钟,他叫了我一声,让我扭过头,否则的话……”我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颧骨。子弹只是从这儿擦过去了,而没有打烂我的脑袋。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是我不会忘了它。“在他所看到的未来里,我一定是扮演了什么角色。”

梅温凝视着我的脸——不是看我的眼睛,而是看着那原本该被子弹打穿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就是那种很难死掉的人。”

为了他,为了将来历史性的一幕,我挤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有什么好笑的?”

“你有多少次想要杀死我?”

“只有一次。”

“那么那个发音装置是什么?”我的手指因回忆而颤抖,那东西带来的痛苦在我的记忆里仍然鲜活。“游戏的一部分?”

又一份文件在阳光下抖了抖,内容朝下,放下了。梅温舔了舔手指,拿起下一份。公务性的。都是表演。“研发那个装置并不是为了杀死你,梅儿,它只是让你的异能失效——在必要的时候。”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怪异的表情,像是洋洋自得,但我不太确定。“那个东西甚至都不是我造出来的。”

“当然了,你向来不是出主意的人。那么,是伊拉?”

“其实,是卡尔。”

噢。我没控制住自己,低下头不去看他,想要独处片刻。背叛的痛楚刺痛了我的内心,要是只会痛一秒该多好啊。现在为此愤怒已经没用了。

“真不敢相信,他竟然没告诉你。”梅温却步步紧逼。“他一直挺自豪的呢。那确实是个了不起的玩意儿,不过我不太在意,已经把它给毁了。”他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渴望着我的反应。我极力保持神情平静,面不改色,但是心脏漏跳了一拍。发音装置已经毁了——又是个小礼物,来自魔鬼的示好。

“不过,如果你决定不合作的话,再把它重新造出来也不难。卡尔很好心地把设备图纸留下了,自己却跟着你们那帮红血耗子跑了。”

“逃离。”我含混不清地说道。继续,继续,别让他把你绕迷糊了。我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扒拉着盘子里剩下的食物。我尽全力做出伤心的样子——那是梅温想看到的,但我也尽全力不让自己真的伤心。我必须把计划坚持下去,在自己想的时候扭转对话的主题。“是你把他逼走的。这样你就能取代他的位置,模仿他的样子了。”

像我一样,梅温勉强地大笑,好遮掩自己内心的厌烦。“你根本不知道他戴上这王冠会是什么样。”

我双臂环肩,向后靠在椅子里。对话正按照我想要的方向发展。“我知道他会和伊万杰琳·萨默斯结婚,继续那些毫无意义的战争,仍然无视遍及全国的愤怒、受压迫的人民。听起来熟悉吗?”

梅温也许算得上一条蛇,但即使是他也没法儿反驳我的这些话。他粗暴地把面前的报告扔下,动作很快,于是有字的一面翻了过来。只有一秒钟,他就又把纸页翻过去了。我只瞥见了几个词:科尔沃姆,伤亡。梅温发现我看见了,咝咝地叹着气,很是不耐烦。

“即便这对你有帮助,”他平静地说,“反正你哪儿也去不了,何必在乎这些?”

“我看也是。我估计自己命不久矣。”

他歪了下头,颇为在意地皱起眉头,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样,正如我所需要的那样。“何出此言啊?”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细究着头顶上那些精致的嵌线和华丽的吊灯。细小的电灯泡闪动着,要是我能感觉到那里的电流该多好。

“你知道,伊万杰琳不会让我活下去的。一旦她成了王后……我就完了。”我的声音颤抖着,在这句话里注入了全部的恐惧,希望它能奏效。“自打我闯进她的生活,这就成了她的目标。”

梅温冲我眨着眼睛:“你觉得我不会护着你?”

“我觉得你做不到。”我的手指抓弄着身上的裙袍。虽然不像公开场合穿的那件那么漂亮,但这件也够考究的了。“你和我都很清楚,一位王后要杀人有多简单。”

梅温一直盯着我看,空气里的热量一波波地袭来。我本能地想要回敬他,也瞪着他,但我瞥向一边,拒绝与他目光相接。这样只能让他更得意。梅温喜欢听众捧场。沉默继续着,我觉得自己没遮没挡,就像是被猎食者追踪的猎物。我就在这儿,被囚禁,被压制,被束缚。我仅有的就是自己的声音,还有我所了解的——希望如此——梅温的点滴。

“她不会碰你的。”

“那么湖境人呢?”我回过头厉声质问。愤怒的泪水涌出了眼眶,它们源自挫败,而非恐惧。“如果他们把你这已经四分五裂的王国彻底击碎呢?当他们赢得了这场没完没了的战争,把你的世界付之一炬,那时候又会怎么样?”我冲自己冷笑,呼吸里夹着颤音,眼泪掉了下来——它们必须掉下来。我调动自己的全部来演这一出戏。“我猜,那时我们就会一起踏上尸骨碗,肩并肩地等着受死了。”

梅温脸上仅有的一点儿颜色也褪去了,脸色变得惨白,我知道他一定是也想到了同样的场面。那种结局像瘟疫似的,不停地折磨着他,犹如一道渗血的伤口。于是我拧动了刀柄。

“你正处在内战的边缘,就连我都看得出来。何必装出我能活下去的那种戏剧情节呢?那有什么意义?我要么会被伊万杰琳杀死,要么会死在战争中。”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那种事不会发生的。”

我冲着他咆哮,这根本用不着演:“我这辈子还能相信你说的话吗?”

他站起身,恐惧的寒意在我的胃里打转,这也不是演出来的。当梅温绕过餐桌,以干练优雅的步子走近我时,我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发抖。但我还是哆嗦起来。他柔软的双手捧起我的脸颊,两个大拇指紧紧地抵住我的下巴,只差几英寸就要戳进我的静脉。这令我不安,而我强打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