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卡梅隆(2 / 2)

梅儿仰起下巴,那样子就像要呕吐在国王的靴子上似的。我敢打赌,她就想这么干。

“我是自愿加入红血卫队的。”她说,“他们说,我哥哥在军团服役期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处死了。”提及谢德,她的声音哑了。在我旁边,法莱的呼吸速度加快了,一只手抚在肚子上。“他们问我想不想报仇,我想。于是我便宣誓对他们的革命事业效忠,并且被安排到夏宫的王室居所做了一名侍从。

“我本来是作为红血间谍潜入王宫的,但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属于另一个全然不同的种族。在选妃大典上,我发现自己可以控制电能。商议之后,老国王提比里亚和伊拉王后决定接纳我,以暗中研究我身上的秘密,并教给我异能的变化与应用。为了保护我,他们将我伪装成银血族。他们明智地预料到,拥有异能的红血族被当作异类还算好的,可最糟的是被人憎恨厌恶,于是他们隐藏了我的身份,让我免于因银血族和红血族双方的偏见而受到伤害。知晓我血族身份的人很少,其中有梅温,还有卡——提比里亚王子。

“但是我的真实情况被红血卫队发现了,他们扬言要将此公之于众,破坏国王的威信,也将我置于危险之中。我被迫充当他们的间谍,服从他们的命令,帮助他们打入朝臣内部。”

房间里的怒骂抗议声更大了,好不容易才平息下去。

“真是些动人的屁话!”奇隆低吼道。

“我的终极任务是为红血卫队赢得银血族的同盟。我将提比里亚王子锁定为目标,他是个狡猾的好斗之人,而且是诺尔塔的王位继承人。他……”梅儿迟疑了一下,看着我们,眼神来来回回地搜寻着。我用余光看见卡尔低下了头。“他很容易取信。我一知道怎么得到他的信任,就帮助红血卫队制造了造成十一人死亡的夏宫枪击案,以及阿尔贡桥爆炸案。

“提比里亚王子杀父弑君之后,梅温国王反应迅速,做出了应有的唯一选择。”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梅温在她旁边极力做出悲伤的样子,因为提到了他被杀掉的父亲。“他很悲伤,并且判处我们在角斗场受刑。我们在红血卫队的帮助下才逃出一命,并且被他们送到了位于诺尔塔沿岸的大本营。

“我在那里被关了起来,提比里亚王子也是。我还遇到了‘死去’的哥哥,原来他也和我一样拥有异能,也和我一样惧怕红血卫队。他们打算杀死我们这些被称作‘新血’的人。我发现还有像我一样的人存在,而红血卫队正在将他们赶尽杀绝,于是我和哥哥及其他少数人逃了出来。提比里亚王子也和我们在一起。我那时才知道,他打算组建一支军队,以对抗自己的弟弟。几个月后,红血卫队抓住了我们,并杀死了我们所找到的几个身怀异能的新血。我哥哥在冲突中死了,而我只身逃离。”

这一次,房间里的热量并非来自卡尔,而是群情激愤。这不是梅儿,这些也不是她的话,可我仍然像其他人一样怒不可遏。她怎么能让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要我念出梅温的谎言,我会吐血的。可她又有什么选择呢?

“我走投无路,便投奔了梅温国王以及他所愿意给予我的正义。”她的努力自持一片一片地瓦解,终至泪流满面。我得说,他们只不过是教过她如何念稿罢了,真是难为情啊。“我此刻心甘情愿地作为一个犯人站在这里,为我所做过的一切忏悔。但我也做好了准备,愿做任何事来终结红血卫队及其恐怖愿景。他们只替自己和那些他们能控制的人牟利,其他人,挡在路上的人、和他们不同的人,他们全都要赶尽杀绝。”

最后的话阻滞卡顿,迟迟不愿被说出口。王座之上的梅温静静地坐着,他的喉咙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是摄像机捕捉不到的。他在催促她赶快照做。

梅儿·巴罗仰起头,目视前方,眼睛因愤怒而一片黑暗:“我们,新血,不配获得所谓的黎明。”

房间里爆发出叫喊声和抗议声,污言秽语直指梅温、米兰德斯家族的耳语者,甚至说出这些话的闪电女孩。

“卑鄙无耻的国王——”

“杀了我也说不出那些——”

“只是个傀儡——”

“明摆着的,就是个叛徒——”

“这可不是她第一次跟他们同仇敌忾了——”

奇隆最先出声反驳,他的两只手都握成了拳头。“你们以为她愿意这么做?”他的声音响亮,但并不严厉。他的脸因受挫而涨红了,卡尔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和他站在一起。大多数人都静了下来,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军官。他们看起来很尴尬,略显歉意,甚至有些羞愧,因为被一个才十八岁的男孩给训了。

“都给我安静!”上校低沉地说道,让其他人都住了嘴。他瞪了瞪不太相称的两只眼睛说:“那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还在说呢。”

“上校……”卡尔怒道,那语气明摆着是一种威胁。

上校则只是转向屏幕,指了指梅温,而不是梅儿。

“……为所有逃离红血卫队恐怖组织的人提供庇护。至于你们之中东躲西藏的新血,面对的是比种族屠杀更严峻的情况,我愿意为你们敞开大门。我已下令至阿尔贡、哈伯湾、德尔菲及夏宫的王室宫殿,保护你们躲避追杀。你们是我应该保护的人民,而我也会动用一切可用的资源。梅儿·巴罗并非第一个加入我们的新血,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傲慢自得厚颜无耻地把手放在了梅儿的胳膊上。

所以,这就是这个臭小子能当上国王的理由。他不仅残忍、冷酷,而且智慧超群。如果不是怒火中烧,我肯定会对此印象深刻。他的阴谋势必会给红血卫队带来很多麻烦。个人来说,我更担心那些仍然散落在其他地方的新血。我们被梅儿及其追随者招募而来,本来就没什么多余的选择。现在选项更少了:红血卫队,或者,国王。这两者皆视我们为武器,皆会让我们牺牲,但是只有一方会囚禁奴役我们。

我回过头去看艾达。她的眼睛紧盯着屏幕,毫不费力地记住了所有的字词细节和音调变化,以便此后详细分析。她也像我一样皱起眉头,为那些尚未加入红血卫队的人忧心忡忡。那些和我们一样的新血会面临什么呢?

“至于红血卫队,我要对他们说的仅此而已。”梅温从王座上站了起来,最后补充道,“你们的黎明比黑夜更暗,永远也不会在这个王国升起。我们将斗争到底。要强大,要权力!”

讲台上和正殿里,每一个人——包括梅儿,都张开嘴呼应着:“要强大,要权力!”

画面略作停留,将这一幕烙进了所有人的脑海。红血族和银血族,闪电女孩和国王梅温,联合起来抵抗他们自己塑造出的劲敌——我们。我知道这不是梅儿的选择,但这是她的过失。难道她意识不到,不被杀掉就要被他们利用吗?

她以为他不会那么做。卡尔在谈及对她的审讯时曾经这么说。只要事关梅温,他俩就会变得软弱,而这种软弱一直祸害着我们所有人。

在山谷营地时,梅儿尽力教了我如何使用异能。在这儿我也会和那些学着认识自己的新血一起练习。卡尔和朱利安·雅各想要帮忙,不过出于不信任,我们总是不太情愿,不想受教于他俩。再说,我也另找到能帮我的人了。

我知道自己的异能力度增加了,不加控制的话,现在就能感觉到它。它在我的皮肤下面刺刺的,仿佛是能平息周遭喧闹的一种愉悦的空虚感。它渴望释放,而我握紧拳头,尽力将静默效应压制回去。我不能将自己的怒意发泄在屋里的这些人身上。他们不是敌人。

屏幕黑掉了,演讲结束了,几十个声音立刻就嚷成一片。卡尔猛拍着他面前的桌子,然后转过身喃喃自语。

“我看够了。”好像是这么一句,然后他就挤出了指挥室。真蠢。他了解自己的弟弟,比其他任何人都能更仔细地剖析梅温的话。

上校也明白这一点,于是靠近朱利安,轻声说道:“把他带回来。”那个银血族点点头,步履平稳地去劝回他的外甥。不少人停止议论,看着他走动。

“法莱上尉,你有何高见?”上校抱着胳膊,面对女儿,尖刻的问话抓回了大家的注意力。

法莱泰然自若,好像这一通演讲根本没影响到她。她咽下一口土豆说道:“自然的反应应该是我们自己的一份录像。反驳梅温的论调,展示我们拯救的国民。”

拿我们当宣传品。这跟梅温利用梅儿一模一样。想到要被丢到摄像机前,被迫为这些我难以忍受、不完全信任的人唱赞歌,我就忍不住胃里发紧。

她的父亲点头道:“我同意——”

“但我认为这不是正确的反应。”

上校扬起了坏眼一侧的眉毛。

法莱把这当作邀请讲解的一种表示,继续说道:“那不过是言辞而已,鉴于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最终是百无一用的。”她把手指抵在嘴巴上,我几乎能看见她的大脑在飞速旋转。“我认为应该让梅温一直说下去,而与此同时我们一直保持行动。我们在科尔沃姆的渗透显然已经使国王高度紧张了,你们看到他提及那座城时是怎么说的了吧?提到军队了吗?他现在是在提振士气——要是他们士气高昂,还用得着这么说吗?”

在房间后面,朱利安回来了,一只手搭在卡尔的肩膀上。他俩差不多高,但卡尔看起来要比他舅舅重五十磅。克洛斯监狱对朱利安的打击并不逊于我们其他人。

“关于科尔沃姆的消息我们多得是,”法莱补充道,“它对诺尔塔军备的重要性,更不用说事关银血族的士气了,这些都让它成了个完美的地点。”

“干什么的地点?”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这让指挥室里的人都吃了一惊,包括我在内。

法莱还是很能跟我直截了当地明说的:“第一次进攻。红血卫队对诺尔塔国王的正式宣战。”

卡尔发出一声压抑的叫喊,一点儿也不像个王子或是战士。他脸色惨白,眼睛睁大,这副模样只能是出于恐惧。“科尔沃姆是个军事基地、堡垒,它建立的唯一目的就是支持战争。那儿有上千个银血族军官,士兵们都是训练有素的,以——”

“以整装集结,以对抗湖境人,以躲在战壕后面,在地图上画圈圈。”法莱愤怒地反驳道,“我说错了吗,卡尔?你们的人是不是这样躲在围墙里为战斗做准备的?”

卡尔瞪着她的目光足以吓退其他人,但法莱毫不动摇地站着,如果说有什么应对的话,那也是更强劲地捍卫她的意见。

“这是自杀,对你和你们这样做事的人来说,是自杀。”他说道。法莱却大笑着嘲弄起这种明显的闪避托词,更激怒了卡尔。烈焰王子极力自控,不愿燃起火焰。“我不参加,”他冷冷说道,“别指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情报。祝你们进攻科尔沃姆旗开得胜。”

这银血族的异能没怎么影响法莱的情感,不管她的脸涨得多红,这屋子也不会被她烧着。“感谢谢德·巴罗,我已经拥有了必需的一切!”

提起这个名字通常会引得众人鼻酸,因为想起谢德就要想起他死去的那一幕,想起他所爱之人如今的境地。对梅儿来说,谢德的死把她变成了冷漠空洞的人,愿意以自己为筹码,换得家人朋友的安全。而法莱成了孤家寡人,追求理想之路无人相伴,只好把全部心力都倾注于红血卫队。谢德死的时候,我认识她们才没多久,可即便如此,我也会为她们感到悲伤。失去挚爱改变了她们,并不是往好的方向。

法莱强忍着回忆谢德所带来的痛苦,也要把卡尔反驳个痛快。“在伪造他的死刑之前,谢德是我们在科尔沃姆的主要内线。他用自己的异能为我们提供了所有可以弄到的情报。别再以为你是这出戏的唯一主角了。”法莱坚定地说道,然后转向上校,“我建议全面进攻。利用新血来联结红血族士兵,同时动用我们在城内布置的内线。”

利用新血。这几个字刺痛着我,灼烧着我,在我的嘴巴里留下苦涩的余味。

这下轮到我冲出这房间了。

卡尔看着我离开,嘴巴抿成冷酷决绝的一条线。

可不是只有你会玩戏剧性的一套,我想着,把他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