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梅儿(1 / 2)

我任由亚尔文家族的人把我带下讲台,鸡蛋和三重奏架着我的胳膊,老猫和四叶草跟在后面。他们把我带离众人视线时,我发现自己全身麻木。我干了些什么?会引发何种后果?

在某个地方,他们目睹了这一切。卡尔、奇隆、法莱、我的家人。他们看到了。耻辱羞愧的感觉让我差点儿呕吐在这身卑鄙华丽的袍子上。我曾经朗读过梅温的父亲下达的《加强发案》,让太多人陷入兵役之中,为红血卫队的行动付出代价。此刻的感觉比那时更糟。不过,这样所有人也就知道《加强法案》不是我的手笔,我只是个念稿的。

警卫们推推搡搡,并不是沿着原路返回,而是绕过王座,穿过后面的一道门廊,走向我从未见过的房间。

第一间显然也是个会议室,有着大理石铺面的长桌,十几把豪华座椅。其中一把椅子是石头打造的,冷冰冰的灰色——是梅温的。屋子里很明亮,阳光从一侧洒进来。窗子是向西开的,远离河流,俯瞰着王宫的围墙和连绵起伏的山峦、白雪覆盖的森林。

去年,我和奇隆还在河上破冰,搜寻冻在里面的硬币呢。我们冒着生冻疮的危险,干着这最老实的活儿。我们一连干了一个多星期,才发现那些铜币会再冻上,这完全是浪费时间。多奇怪啊,那只不过是一年之前,我却觉得像过了一辈子似的。

“你好。”有个柔和的声音从唯一一把放在阴影中的椅子那儿传来。我转过身,看见乔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是那个预言者。他红色的眼睛里闪着某种我无法言说的东西。我曾经以为他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是和我一样拥有奇异异能的新血。他比银血族的鹰眼更强大,能看见更远的未来。现在他却以敌人的身份站在我面前,背叛我们,投靠了梅温。他凝视的目光像是火热的钢针,刺痛着皮肤。

就是因为他,我才带朋友们去了克洛斯监狱,就是因为他,我的哥哥才会死。他的出现驱散了我全身的冰冷麻木,强烈的过电一般的热度取代了空洞感。我想对着这张脸狠狠地劈下去,不管用什么都行,但最终还是只能怒骂了事。

“真不错啊,梅温并不是给所有宠物都拴上了链子嘛!”

乔只是眨眨眼睛。“真不错啊,你可不像以前在这儿时那么盲目了。”我经过时他这么说道。

最初遇到他时,卡尔就提醒过我们,说人会因为苦苦揣测未来的谜题而发疯。他完全正确,我不会再掉进这个陷阱里去的。我回过身,努力地不去回想分析乔那小心选择的措辞。

“你尽可以忽略我,梅儿·巴罗。我不是你该关心的人,”他又说,“这儿只有一个人是。”

我回头看他,肌肉抢在大脑之前做出了反应。而乔又理所当然地抢在我前头,说出了我想要说的话。

“不,梅儿,我指的不是你自己。”

我们把他留在后面,继续往前,要去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寂静无声像乔一样折磨着我,让我无法转移注意力,只能细究他的话。他说的是梅温,我明白了。要猜中这个暗示太简单了,它同时也是个警示。

我仍然还有一些——非常少的一点点——爱着那虚幻。那个潜在男孩的身体里,我无法看透的幽灵。那个在我痛苦梦魇时坐在我床边的幽灵。那个尽可能不让萨姆逊侵入我的思绪,将不可避免的伤害向后推迟的幽灵。

那个爱着我——拼尽全力像毒药一样爱着我的幽灵。

而我已经感觉到,毒药在我的身体里发挥了效力。

正如我所料,亚尔文家族的警卫并没有带我返回那间带有卧室的牢房。我试着回忆走过的路线,注意到这部分宫殿里的那些门和通向会议室、展览厅的走廊。是王室寝宫,每一分每一寸都极尽装饰华丽。不过,相较于这些繁复装潢,我更感兴趣的是这里的主导颜色。红色、黑色、王室的银色——这很好理解,是指王权在握的卡洛雷家族。还有深蓝色。我的胃里难受得一阵翻腾。这个颜色代表伊拉。她已经死了,可是仍然没离开这儿。

我们最后来到了一间小而存书充足的图书馆。傍晚的余晖穿透厚重的窗帘,与灯光分庭抗礼。灰尘在红色的微光里舞动,仿佛将熄的火焰之上浮动着灰霾。我觉得自己犹如置身一颗心脏之中,四周绕着血一般的殷红。这是梅温的书房,我想起来了。涂着清漆的书桌后有一把皮革椅子,我很想坐上去,但还是忍住了。将他的东西据为己有,会让我觉得好过一些,不过也只有片刻罢了。

我细心观察这里的一切,睁大眼睛环顾前后左右。红色的壁毯织入黑色和银色的线,挂在卡洛雷家族先辈的画像和照片中间。米兰德斯家族并不显眼,只由一面穹顶上垂下来的蓝白相间的旗帜权作代表。其他王后的家族色也在其间,有些鲜艳亮丽,有些已经褪色,有些则被人遗忘。然而,代表雅各家族的金黄色却没有出现。

柯丽,卡尔的母亲,从这里被人抹去了。

我在照片和画像中搜寻着,但自己也不知道在搜寻些什么。这些面孔我都不熟悉,只有梅温的父亲除外。他的画像比其他人的都要大,挂在空荡荡的壁炉上方,很难被人忽略。画像上仍然缀着黑色的布帘,以示哀悼。他不过才死了几个月。

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卡尔,也看到了梅温。他们都有直挺的鼻子,高高的颧骨,厚密有光泽的黑色头发。从历任卡洛雷国王的画像来看,这是家族遗传的特点。提比利亚五世国王尤其俊美,实在颇有些令人惊讶。当然,画工们也不会冒险把他们的模特画得很难看。

卡尔的画像不在这儿,这倒是不出我的意料。像他母亲一样,他的画像也被撤掉了。空白的地方很突兀,想必梅温过去也常常遮住它们。不是吗?卡尔是他父亲的长子、最宠爱的儿子,梅温当然会把他的画像摘下来,而且无疑是烧掉了。

“脑袋怎么样?”我问鸡蛋,同时报以狡黠、干巴的一笑。

他瞪了我一眼,我笑得更高兴了。我会好好记着他倒在地上,被电得不省人事的那一幕的。

“不怎么打战了?”我甩甩手,学着当时他的身体发抖的样子。他还是没回答,但是脖颈后面因愤怒而涨起了蓝灰色。

“玩得开心吗?”

梅温独自走了进来,和坐在王座上的时候相比,他的身影显得小了很多。禁卫军一定就在附近,在书房外面。他还没傻到不带禁卫军就敢到处走。他一只手挥了一下,命令亚尔文家族的警卫离开房间。他们立刻照办了,安静得像老鼠一样。

“我没有别的可玩儿。”他们一出去我就这样答道,并且第一千次地诅咒这镣铐。要不是因为它们,梅温会像他妈妈一样死个痛快的。可它们强迫我忍受他令人厌恶的荣耀。

他冲我笑了,享受着自己的阴暗玩笑:“就连我都不能改变你,真不错。”

我对此无可奉告,因为我已计算不出梅温改变了我多少,他早已毁掉了原来的那个我。

不出我所料,他翩然走向书桌,以一种冷漠娴熟的优雅坐下了。“我必须为我的无礼向你道歉。”我觉得自己一定是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因为梅温大笑起来。“你的生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我还没送你什么东西。”像对待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一样,他也冲我挥了挥手,让我坐到他面前。

我很惊讶,浑身发抖,还没从刚才的小小表演的僵硬中恢复过来,便按他说的做了。“说真的,”我嘀咕道,“不管你要拿什么吓人的玩意儿送我,都不如不送的好。”

他笑得更开心了:“你会喜欢的,我保证。”

“我才不相信呢。”

梅温笑着拉开书桌上的一个抽屉,毫无仪式感地扔给我一团丝绸织物。黑色的,幅面的一半绣着金色和红色的花朵。我贪婪地一把抓住。这是吉萨绣的。我用手指摩挲着它,它仍然冰凉、光滑,而我原以为梅温会让它沾染上毒液,变得黏腻、腐坏。每一股丝线都是她的一部分,极其美丽,完美无瑕,让我想起了妹妹,想起了家人。

他看着我翻来覆去地抚摩着这块绸子:“我们逮捕你的时候从你身上拿到的。当时你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用发音装置的重负折磨我,将我从内里囚禁。

“多谢。”我勉强挤出干巴巴的两个字,好像我真有什么可谢他的一样。

“然后——”

“什么?”

“我允许你提一个问题。”

我眨着眼睛看他,困惑不已。

“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而我会真实地回答你。”

有那么一秒钟,我压根儿就不相信这话。

我说话算话,在我想的时候。梅温曾经这么说过,也一直是这么做的。要是真能说话算话,那这的确是个礼物了。

第一个问题从我脑海里冒了出来。他们还活着吗?你真的把他们扔在那儿,让他们走了?我就要脱口而出了,但还是觉得最好不要浪费了一个问题的机会。他们当然走了。要是卡尔死了,我肯定会知道的,梅温会洋洋得意,其他人也会说些什么。他很在意红血卫队,如果有人在我之后被捕,他就会知道得更多,也用不着这么害怕了。

梅温点着头,看着我,就像一只猫看着老鼠。他正享受着这一刻。一想到这个,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允许我提问?我又差点儿把这机会浪费掉,因为答案我也知道。梅温并不是我以为的样子,但这不意味着我对他一无所知。我能猜到这是在干什么,可也希望自己猜错了。他在解释。他要用这种方式让我明白他做了什么,以及继续下去的原因。他知道我最终鼓起勇气问出口的会是什么问题。他是国王,可也是个男孩,孤零零地待在自己一手造就的世界里。

“你身上有多少是她?”

他不为所动,因为太了解我,所以连吃惊都不会。只有傻女孩才胆敢心怀希望——胆敢相信他是一个坏女人的傀儡,现在孤身一人,漂泊无依;才会继续认为他不知道该如何改变。所幸,我没那么傻。

“我学走路学得很慢,你知道的。”他不再看我,而是看着笼罩在我们头顶的蓝色旗帜。点缀在上面的白色珍珠和模糊可见的宝石,注定积满了关于伊拉的记忆,如同厚重的灰尘。“医生们,还有父亲,都告诉母亲,假以时日我就能好,迟早有一天我能学会的。但这个‘迟早有一天’对她来说太慢了。儿子跛脚,慢吞吞,她不愿做这样的王后。而柯丽已经为王国诞育了卡尔这样的王子,他总是谈笑风生,举止完美。她解雇了我的护士,苛责她造成了我的缺陷,然后自己取而代之,让我站起来走路。这些我都不记得了,但她给我讲过很多次。她觉得,这能体现出她有多爱我。”

恐惧让我的胃痉挛作痛,可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警告我,应该站起来,走出这个房间,投入等待着的警卫们的怀抱。又是谎言,又是谎言,我对自己说道,巧妙地编织,只有他办得到。梅温不看我,我只好咀嚼着空气中的耻辱。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闪过冰凌似的光彩,而我早就硬了心肠,不再为他的眼泪动容了。第一滴泪沾在他黑色的睫毛上,颤动着坠下来,犹如水晶。

“我还只是个婴儿,她却强行往我的脑袋里塞进她的方式。她托着我的身体站起来,让我行走,然后跌倒。她日复一日地这么做,直到我一看见她进屋就哭,直到我自己学会了走路——出于恐惧。但这也无济于事。一个小孩,怎么能被妈妈一抱就哭呢?”他摇了摇头。“最终,她把我的恐惧也夺走了。”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就像很多别的东西一样。”

“你问我,我身上有多少是我自己,”他轻声说道,“有一些是,这已足够。”

那也不全是自己。

我无法再继续忍受了。镣铐的重负让我难以保持平衡,厌恶感紧紧攫住内心,我从椅子上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