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西蒙内利先生。”约翰·常青履撇撇嘴,意味深长地笑着。
信是写给约翰·常青履的,发信地点是约克市石门街的古星酒栈。写信的人说他正急急忙忙吃早饭,信纸上有蜜饯和黄油的痕迹。他好像是要去永望宅拜访约翰·常青履,不过因为心血来潮爱上了约克郡亚麻商人的三女儿,所以有所延迟。他详细描写了那位美人的容貌——“体态丰盈”“淡金色鬈发”“勿忘我般蓝色的眼睛”。
据我的朋友们描述以及速写和水彩肖像记录,信上说的就是我母亲!在没有其他证据证明约翰·常青履所说为真的情况下,信上日期可供参考——“1778年1月19日”,我出生前九个月。落款写的是“你亲爱的外甥,托马斯·仙木”。
“充满爱意,”我读完了信,“不过隔天他就抛弃她了!”
“啊,这不能怪他!”约翰·常青履说,“人没法改变自己的性情,你知道的。”
“不过,”我说,“我还有一事不明白。我母亲对这件事向来讳莫如深,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她唯一确定的是那人是个外国绅士。”
“哦,这个很容易解释。”他说,“虽然我们在这岛上生活了很长时间,比别的居民早好几千年,但我们还是要远离其他种族,保持我们自己血统的纯正并以之为傲。”
“先生,你是犹太人吗?”我问。
“犹太人?”他说,“完全不是!”
我想了想:“你说我父亲已经去世?”
“哎呀,对。他离开你母亲后,并没有到永望宅来,因为他东游西荡,这边厢看会儿赛马,那边厢看会儿斗鸡。过了几年,他又给我写信,说仲夏时分将到我这里来住很长一段时间。但是这次,他才走到卡莱尔附近的一个村子,就和两位年轻女子坠入了爱河……”
“两个!”我惊讶地说。
“嗯,”约翰·常青履说,“她俩一样漂亮。他不知道选哪个才好。一个是磨坊主的女儿,另一个是面包师的女儿。他想把她们带去他在艾尔登山的住所,在那里,她们将长生不老,获得一切向往之物。但是,唉,这些忘恩负义的女人实在不配到那里去,紧接着我就收到了他的死讯。后来我得知,那个磨坊主的女儿给他捎信,让他相信她温厚善良,于是他就去了磨坊,那儿有条水流湍急的河,河边长着花楸树——我得插一句,在所有树木中,数花楸树最讨人厌——那两个年轻女子都在磨坊里等他。磨坊主的女儿用一大串花楸树果子朝他劈头打去,面包师的女儿顺势把他推进河里。这两个女人合力把石磨砸到他身上,让他沉入河底。他其实非常强壮。我家里的人,或者应该说咱们家里的人都很强壮,一般不会被杀死,但是石磨压在他身上,他没法浮起来,没多久他就淹死了。”
“上帝保佑!”我惊讶极了,“这太可怕了!作为牧师,我实在无法认同他拈花惹草的恶行,但是作为子女而言,我认为这两个女人的报复行为远远超过了他应得的惩罚。这两个恶毒的女人得到正义的审判没有?”
“唉,没有。”约翰·常青履说,“我想,我们还是不要谈论这种伤害家族感情的事情了吧。跟我说说你为什么突发奇想自称是意大利人。”
我告诉他这是我外祖父的主意。从我深色的皮肤和他女儿的描述推测,他认为我应该是意大利或者西班牙人。不过他更喜欢意大利音乐,也就更加钟情于意大利这个国家。他名叫乔治·亚历山大·西蒙,所以就把这个名字改了改作为我的名字,乔治奥·亚历山德罗·西蒙内利。他是个非常好的老人家,不但没有因此事抛弃他的女儿,反而细心照料她,给她钱,还给她另辟一个住处。当她去世时,我外祖父伤心欲绝。尽管我出生时他稍觉蒙羞,但还是抚养我,让我接受教育。
“不过最重要的是,”约翰·常青履说,“你挑中的这个出生地,假如托马斯·仙木去过意大利的话,一定是最令他满意的地方。不是华丽的威尼斯,不是雄伟的罗马,不是高贵的佛罗伦萨,却偏偏是热那亚——那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倒映着浓重的阴影,回荡着不祥的回音!”
“哦,但我只是随便选了那个城市,真的。”
“这无所谓,”约翰·常青履说,“选择热那亚倒是显示了我们家族非凡的洞察力。是你的眼力表明你身份不凡。说实话,你说裹孩子的布有点脏的时候,我简直惊讶得不能再惊讶了。”
我问他儿子身体如何。
“哦,他非常好!谢谢你!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奶妈,是你那个教区的,孩子很喜欢她的奶水。”
1811年10月20日
今天早晨,盖瑟柯尔小姐们在高石府的马厩里准备停当,准备骑马外出。自然,她们请我也一起去。
“但是,亲爱的,”埃德蒙夫人对盖瑟柯尔大小姐说,“你该想到西蒙内利先生可能不会骑马。并不是人人都会骑马。”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好像可以帮我摆脱困境。
“啊,”我说,“我会骑马!骑马是我最喜欢的运动了。”我朝那匹骄傲自大的灰母马走去,这畜生非但不肯让我骑上去,还往旁边走了几步。我追过去,它再次走开。这样僵持了三四分钟,高石府的女士们全都默不作声地看着我们。趁它站住的时候我立刻骑上去,但是这马的侧腹长得太奇怪了,我没法像骑约翰·常青履的马那样一下就跳上去,而是在爬到一半的时候就上不去了。
高石府的女士们自然不承认是那坏脾气的畜生有问题,她们只说我骑马不得法。我简直丢脸到家了。盖瑟柯尔大小姐和玛丽安小姐惊讶地看着我,基蒂则不加掩饰地放声大笑。
经过仔细考虑,我艰难地得出结论:这件事正好督促我练习骑乘所有的马。也许我可以请约瑟夫教我,他是盖瑟柯尔夫人的马夫。
1811年11月4日
今天我陪着五位盖瑟柯尔小姐走了很长一段路。碧空如洗,林涛焕彩,浮云如絮,这是我沿途看见的全部风景,因为我的注意力总是被众位小姐吸引了去。“啊,西蒙内利先生,你能不能做做这个?”或者“西蒙内利先生,麻烦你做做那个好吗?”或者“西蒙内利先生,你对这个有什么意见?”我一路上提着野餐篮子,扛着素描架,对透视画法提出建议,评论柯尔律治的诗歌,吃蛋糕,斟酒。
我通读了到教区以来所写的日记,惊讶地发现我先前竟会以为众位盖瑟柯尔小姐彼此相似。世上再没有比她们更不同的五姐妹了,无论品味、个性、为人、相貌,全都大相径庭。大姐伊莎贝拉长得最漂亮,身材也最高,举止最为优雅。亨丽埃塔生性浪漫,基蒂无忧无虑,简沉默寡言——她可以一连好几个小时对着书本幻想。姐妹们走来走去,打打闹闹,唯独她带着胜利的微笑穿过房间,对眼前事物视而不见,埋头开始绣花。可是她对自己的做派毫无自觉,有时候她会突然抬起头,冲着我意味深长地微笑。我也回应她的微笑,直到我相信自己已经和她分享了某个高深玄妙的秘密。
玛丽安是二姐,她有着红褐色的头发,好像干燥的山毛榉树叶;她是姐妹中最要强的。我们在一起不到一刻钟就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争论起来。
1811年11月16日
约翰·温德尔写信告诉我,礼拜四圣体学院的导师餐会上,普罗瑟罗博士对康西丁博士说,他想象了一番我十年后的模样:带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养了一长串穿着破烂鞋子、鼻涕横流的小孩。康博士听了大笑不止,结果不小心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碎肉汤,汤都从鼻子里喷出来了。
1811年11月26日
去约翰·常青履的宅子没路可走。他的仆人们也不去耕种田地;据我所知周围没有田地。真不知道他们靠什么生活。今天我似乎看见有只老鼠架在火上烤,几个仆人拿着陶土盘子和旧餐刀眼巴巴地等着。他们的脸藏在阴影里。(说来也怪,除了丹多和那个豪猪脸的老妪,我从来没看清楚过约翰·常青履的其他仆人。我一靠近他们就走开。)
约翰·常青履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他谈吐睿智,学识渊博。今天他告诉我,加略人犹大很擅长养蜂,他的蜂蜜是近两千年来最最美味的。我觉得很有趣,因为之前从未听说过,所以就更加详细地追问他。他说他还存着一罐犹大的蜂蜜,要是找到的话就给我。
然后他又说起我父亲,说他死后留下不少麻烦事,不断有敌人来争他的领地,不断地打啊吵啊。
“我至少记得两场决斗,”他说,“结果死了两个。还有一个,那人痴迷弦乐四重奏,他想要你父亲的领地想得发了疯,结果三年前,人家发现他被吊在树上,上吊绳是他自己的一头银发,他的尸体上插满了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的琴弓,那情形好像是为音乐殉道的圣塞巴斯蒂安。去年冬天有一家人被毒死了。还有个女的穿了件睡衣就冲进暴风雪里,结果却是她的仆人死了。我根本不想要那块地,因而安然无恙,不过说实话,我比他们任何人都更有权利继承那块地。不过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应该是托马斯·仙木的儿子。只要他儿子宣布对那块地的所有权,所有的纠纷都可以解决了。”他看着我。
“啊!”我惊讶地说,“但我只能算是私生子……”
“我们不管这种事。这种事其实很寻常。你父亲的领地,英格兰的和其他地方的加起来不比我的少,你要拥有这些土地一点也不费事。只要别人知道我支持你,过不了一季你就可以在悚心宅安顿下来了。”
我做梦也没想到有这等好运!虽然不敢相信,但我不由自主地反复想着这个念头。没人比我更喜欢大笔的财产了,而且我这种愿望也并非完全出于自私,因为我一直坚信我是理应拥有财富的人。要是我继承了那些领地,我就可以用科学方法成倍地增加收成(不少先生都在这么干)。我会密切关注雇农和仆人们的生活,让他们过得快活。也许我可以卖掉父亲的土地,改在德比郡买一份田产,然后和玛丽安或者伊莎贝拉结婚,这样我就可以每周骑马到永望村,就每一件事情详细询问盖瑟柯尔夫人,然后给她和埃德蒙夫人提出建议。
1811年12月8日早上7点
黛朵·普蒂菲还是没有消息。先前我和埃德蒙夫人说她和吉卜赛人跑了肯定是错怪她了。我们详细询问了周围的农民、牧人和旅店老板,自仲夏以来,谁都没见到有吉卜赛人来过。今早我决定去拜访黛朵的母亲格罗索普太太。
当天早上8点
我的心情真是大起大落!不到十二个小时之内,我经历了大喜大悲。想要继承父亲的遗产,我真是个傻瓜!倒不如去地狱里租块地算了!我现在是真该下地狱了,我罪有应得。我太失职了!我令全教区的人受到威胁。全教区的人!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如何保护他们免受伤害。
我去拜访了格罗索普太太。这可怜的女人用围裙包着头,为黛朵痛哭不已。我对她说,埃德蒙夫人和我计划在德比和谢菲尔德的报纸上刊登广告,寻找见到过黛朵或和她说过话的人。
“唉!”她叹气道,“这没用啊,先生,因为我很清楚她在哪里。”
“你知道?”我非常不解,“那你为什么不把她接回来?”
“如果不是约翰·常青履掠走了她,我肯定会去的!”她叫着。
“约翰·常青履?”我惊讶极了。
“是啊,先生,”她说,“你肯定不知道约翰·常青履吧。埃德蒙夫人不喜欢听到这种事,她只说是我们无知。但是我们这些乡下人都知道约翰·常青履,他是这附近一个非常强大的仙子。唉!据我所知,从创世之初他就活着了,他一直统治着我们所有人。我想肯定是因为无望宅添了个仙灵婴儿——无望宅是他的住处——他得找个奶水充足的健康姑娘。”
我实在无法相信。但也不能说不信。我只知道我呆呆地坐在那儿,惊讶得半天没说话。之后那可怜的妇人忘了自己的不幸,却开始关心起我来。她摇了摇我的肩膀,又找埃德蒙夫人要了些白兰地。我一口干了白兰地,然后径直去了盖瑟柯尔夫人的马厩,让约瑟夫帮我给贵格装上鞍辔。我正要出发,埃德蒙夫人跑来看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时间了,埃德蒙夫人!没时间了!”说完我策马离开。
到约翰·常青履家,丹多出来应门,说主人不在家。
“没关系,”我颇有自信,微笑着说道,“今天我不是来找约翰·常青履的。我来看望我的小兄弟,那可爱的小精灵……”我特意用了“精灵”这个词,丹多也没反驳,“……我前几周才将他接到这个世界上来。”丹多说那孩子就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那房间又大又空,有股腐木混合泥灰的味道。墙上满是水渍和老鼠洞。屋子正中间,一把奇形怪状的木头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一根铁条横在她面前,她不能站起来。她的脚也被铐起来,用生锈的链子拴着。她怀里抱着的正是约翰·常青履的孩子。
“黛朵?”我叫她。
她笑着回答:“什么事,先生?”我的心一下子沉下来。
“我是永望村新来的教区长,黛朵。”
“哦,先生,很高兴见到您!我真想站起来向您致意,不过您一定会原谅我的,一定会的。这小家伙今早胃口很好!”
她亲了亲那可怕的小东西,还把它叫作天使、小蚂蚁、亲爱的小宝贝。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黛朵?”
“哦,常青履先生的仆人那天早上把我带走了。他们不是把我安顿得很好吗?”她快乐地笑着,“我一下子被带上山,然后又被放进马车里!我跟他们说根本不用这么费事,”她说着又亲了亲那孩子,“只要这可怜的小宝贝需要,我很愿意喂养他。不过,唯一不好的是我不能照顾自己的孩子,常青履先生说我必须放下自己的孩子,哪怕天使跪下来求他也不行。这真是遗憾,先生,我完全可以照顾两个孩子。”
为了证明这点,她毫不害羞地露出胸部,在我这毫无经验的人看来,应该是非常丰满。
她很想知道谁在照顾她的孩子。我告诉她是安妮·哈格里夫斯。她很满意,而且再三强调安妮的胃口很好。“说实话,先生,我找不到哪个姑娘比她更喜欢吃布丁的了。她的奶水肯定更甜更充足,您觉得呢?”
“唔,肯定的,埃德蒙夫人说小霍雷肖·亚瑟长得很壮实。黛朵,他们在这儿待你怎么样?”
“哦,先生,您怎么会这么问呢?您没看见这镶满珍珠和钻石的黄金椅子吗,还有这立着水晶柱子的房间,这玫瑰红的天鹅绒窗帘?先生,您肯定不相信,因为我自己都不大相信,到了晚上,我睡在铺了六层羽毛垫子的床上,枕着六个丝绸枕头。”
我只能回答这真是太好了,又问她吃喝是否足够。
有焙猪排、李子布丁、烤奶酪、面包和饮料——按黛朵·普蒂菲的说法,无望宅里应有尽有,好东西一眼望不到头;可是我知道,那实际上只是发霉的面包皮,因为她脚边上的破盘子里就放着这东西。
她还坚信人家给她穿的是带钻石纽扣的天蓝色天鹅绒裙衣,她心满意足地笑着问我衣服是否好看。
“你真是漂亮极了,黛朵。”听我这么说,她很高兴。但是我真正看见的不过是她被带走那天的褐色旧衣服,而且又脏又破。她的头发上沾满了仙灵小孩的口水,额头上流的血在她左眼上结了痂。她整个人看起来实在令人心酸,我对她满心怜悯,于是舔舔手指头,替她把眼皮上的血迹擦掉。
我正想问她可不可以离开这把镶满珍珠和钻石的黄金椅子,身后突然传来了开门声。我一转身,看见约翰·常青履进来了。我很希望他问我在这里干什么,但是他完全没理会我,只是弯腰检查椅子和脚镣。和屋里所有的东西一样,椅子和脚镣也很旧了,他当然会觉得不牢靠。检查完了之后,他起身微笑着面对我。
“你愿意留下来和我喝一杯吗?”他问,“我有些很特别的事情要问你。”
我们去了书房。他倒了两杯酒,对我说:“兄弟,我想问问你,在我的英国领地里住的那家子女人叫什么名字?她们在我的花销中算是最重要的,不过我忘了她们的名字。”
“盖瑟柯尔?”我说。
“盖瑟柯尔,没错。”他随即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沉默了片刻。“七个礼拜前,我成了鳏夫,”他说,“我从未这么长久地没有妻子陪伴,在娶英国女人为妻之前都没有过。不过说实话,我对婚姻早已厌烦透顶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点建议:这些女人中,哪个最适合我呢?”
“啊,”我说,“我保证你绝不会喜欢她们任何一个的!”
他笑着搂着我的肩说:“兄弟,我可不像你说的那么挑剔。”
“说真的,”我说,“我没法给你什么建议。请原谅,确实没法!”
“哦,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我想娶她们中的某一个!”我大声说。
“恭喜你啊,兄弟。哪一个?”
“什么?”我盯着他问。
“告诉我你准备和哪一个结婚?我另选一个。”
“玛丽安!”我说,“哦不!伊莎贝拉!不过……”这问题太艰难了,我选任何一个都会令其他人处于危险境地。
他大笑,亲热地拍拍我的胳膊:“你如此偏爱英国女子,真不愧是托马斯·仙木的儿子。不过我会更有节制。我只要一个就够了。我会骑马去永望村转上一两天,选中其中一位女子,剩下的四个都留给你。”
那么,伊莎贝拉或者玛丽安或其他任何一个都可能永远住在潦倒污秽的无望宅了!啊,这样还不如不要出生的好!
我盯着镜子看了一个多小时。在剑桥的时候,我很奇怪为什么大家老是反对我的意见,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我说的话令人讨厌,而是我这张仙子才有的脸。这张脸有种阴沉的魔力,能把我柔和的人类情感变为暴戾的仙灵恶习。哪怕我内心已然绝望,脸上显出的也只是仙灵的轻蔑。我的懊恼成了仙灵的愤怒,我的忧愁成了仙灵的狡黠。
1811年12月9日
今早十点半,我向伊莎贝拉·盖瑟柯尔求婚。这个甜美温柔的姑娘说,我让她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不过她不太同意对这次求婚保密。
“嗯,”她说,“妈妈和埃德蒙姨妈肯定会极力反对的,但是保密又有什么用?你不了解她们。唉,要是她们知道你的优点就不会反对了。不过她们会同意的。我们得花很长时间同她们争执,请求她们同意,越早让她们知道,我们就能越早如愿以偿。我得做出痛哭流涕的样子,你也得表现得很难过。我还得生点病才行,不过这需要时间,我现在看起来太健康了。”
我这小气刻薄的剑桥学究如何能不为她的迷人风度所感染呢?她说得这样甜蜜,我几乎要完全赞同了。最后我不得不告诉她一点实情。我说,近来我跟附近某位大贵人攀上了亲戚,他对我喜爱有加。我说我很快就将继承一大笔遗产,若果真如此,盖瑟柯尔夫人无疑会高看我一等。
我估计,伊莎贝拉见此情景大概又要说起爱情之类的话。这时我瞥见玛丽安走进餐厅,便赶快跟了过去。
玛丽安反对得更多。一开始,她说她并不想和我结婚。她又说,归根结底,我们两人结婚会是挺好的一对。但是为什么要对订婚一事保密呢?她说这样实在不太光彩。
“随你怎么想吧。”我说,“我本以为你对我的爱足以令你同意我的看法呢。再说了,你想想,秘密婚约可以让我们俩一直说意大利语。”
玛丽安非常喜欢意大利语,因为她的姐妹们谁都不懂。“哦,那很好!”她同意了。
十一点半,简在花园里接受了我的求婚,然后凑近我的耳朵说:“他的脸明朗如天空,在萌动的花蕾绽放时。”她带着温柔而神秘的微笑看着我,然后握住我的手。
临近中午,我在起居室里遇到了一点麻烦。亨丽埃塔告诉我,她最喜欢秘密婚约了,但是她希望能写信告诉她在阿伯丁的堂姐。这位玛丽·麦克唐纳小姐大概是亨丽埃塔最亲密的朋友了,她们经常联系,且两人同龄,都是十五岁半。
最神奇的是,她说,当她遇到我(并立刻爱上我)的那周,她收到玛丽·麦克唐纳的信,信中充满了她对一位苏格兰教会牧师的爱慕之情,就是那位浅棕色头发的约翰·麦肯锡。从玛丽·麦克唐纳的种种细节描述看来,那位牧师几乎和我一样英俊!如此的相似,难道不是最离奇的事情吗?她非常急切地想把我俩订婚的消息告诉玛丽·麦克唐纳,这里面多半有点攀比的意思,因为我怀疑她暗地里并不希望玛丽对麦肯锡先生的爱开花结果——像她对我的爱这样。可是我没法阻止她写信,所以只能同意。
下午三点,在客厅里,终于轮到基蒂了。可是一开始她根本没听我说话,只是在屋里转来转去,一心想着圣诞节的时候在牲口棚演圣诞剧,好让村里的人大吃一惊。
“你没听我说话呢。”我说,“你没听见我向你求婚吗?”
“听见了,”她说,“我已经说了我愿意。是你没听我说话。你该给圣诞剧提些意见。伊莎贝拉想演最漂亮的角色,直到最后一幕她才被证清白。玛丽安说没有意大利语台词她就不演。简根本就没搞清楚要干什么,她最好是别说话。亨丽埃塔完全听我指挥。还有,哦,我希望演熊!一只可爱的、聪明的、会说话的熊!必须要跳舞,像这样!你可以当水手或者车夫,我们有水手帽和车夫的靴子。西蒙内利先生,请告诉我,什么戏才适合咱们呢?”
1811年12月10日下午2点,无望宅和永望村之间的树林里
我掏出笔、墨水瓶和日记本。
“你在做什么?”黛朵怯生生地问道。
“写日记。”我说。
“现在写?”她惊讶极了。可怜的黛朵!我写日记的时候她一直在哭。很快天就黑了,雪越下越大,雪花落在本子上弄污了字迹。
我时刻监视着村子,到今天早晨终于有效果了。我躲在教堂门廊茂密的常青藤后面,看见伊莎贝拉沿着高石小路走过来,寒风卷着些微雪花刮过村庄,刮落了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突然,一阵枯叶和雪花的旋风占据了高石小路,随即约翰·常青履出现了,他笑着对伊莎贝拉深鞠一躬。
我原本很确信可以暂时离开她们几个了。约翰·常青履的一举一动都令我害怕,不管是他若有所指的一歪头,还是一个神秘莫测的手势,可我眼下必须到别处去办另一件事,所以只能相信盖瑟柯尔小姐和我的约定强到足以保护她们。
我直接去了无望宅。当我来到走廊尽头的空房间时,黛朵高呼:“啊,先生,你是来帮我离开这可怕的地方的吗?”
“怎么了,黛朵?”我非常惊讶,“发生什么事了?我以为你很满足呢。”
“之前确实是的,先生,但是后来你舔舔手指碰了碰我的眼睛,我眼前的景象立刻就变了。现在要是我用这边的眼睛看,”她闭上左眼,用右眼看东西,“就看见我穿着金丝的衣服住在华丽的宫殿里,抱着最可爱的婴儿。但是如果我用这边眼睛看,”她闭上右眼,睁开左眼,“我就看见自己被锁在一间又脏又破的屋子里,照顾一个又丑又怪的妖精小孩。但是,”她急忙说(她不让我插嘴),“不管哪边是真的,我在这儿很不舒服,我想立刻回家。”
“真高兴你这么说,黛朵。”我说。我告诫她,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要露出惊讶的样子。接着,我把头伸出大门,呼唤丹多。
他很快就过来,对我鞠了一躬。
“你的主人让我带话。”我说,“我刚才在树林里遇见他和他的新娘。但是那位女士和别的英国女人一样,现在正觉得紧张,她听别人说无望宅是个恐怖的地方。所以我和你主人商量了一下,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带上这个女人……”我指指黛朵,“……她们认识,看到熟悉的人她就能放松了。”
我说完看着他,希望能在他紧绷着的黑脸膛上找出点什么表情。他却一脸茫然地盯着我。
“怎么了?”我问,“你在等什么,笨蛋?照我说的做!把这个保姆的锁链打开,我好把她带去见你家主人!”然后,我学着约翰·常青履发脾气时的模样,把能想到的东西全都拿来威胁了他一遍:揍他,关他禁闭,施魔咒!我发誓要告诉他主人他是如何懒惰。我还说因为他冒犯了我,无视我的权利,所以他必须去清理森林里所有树木的枝子,梳理草地上每一片草叶。
丹多很聪明,但我更胜一筹。他信了我的说辞,又是道歉又是解释,希望我能原谅他。最后他拿来钥匙,打开了黛朵的镣铐。
其他仆人听说主人的英国兄弟带着英国保姆走了,他们的混沌脑子似乎被刺激了一下,都跑出来围着我们。这是我头一回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这情形令我十分不快,对黛朵而言就更糟糕了。她事后对我说,她的右眼看见一群夫人和绅士和蔼地看着她,让她觉得自己离开他们是件可鄙的事情,但是她的左眼却看见约翰·常青履的仆人们全都长着妖精的模样。
他们有的长着牛角,有的长着鹿角,有些好像昆虫的脑袋,有些则满是褶皱,好像发霉的橘子。他们有的大嘴一张,露出里面的獠牙;有的嘴往前突,像个喇叭;有的似乎总在傻笑,还有人合不拢嘴,口中滴着唾沫。他们有的长着蝙蝠耳朵,有的长着猫耳朵,还有的长着老鼠胡子。有些貌似年轻的脸上长着衰老的眼睛,而另一些水汪汪的眼睛则长在枯槁的脸上,还有些眼睛长在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不停地眨巴着。屋子里到处都是妖精,每块地板上都能看到一双眼睛,所有的栏杆柱子之间都支棱着一只鼻子或者大拱嘴。他们用尖尖的指头戳我们,扯我们的头发,把我们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黛朵和我跑出无望宅,翻身上了贵格,策马往冬日森林深处骑去。
雪不断从海绿色的天空中落下。只听见贵格哒哒的马蹄声和挽具摇晃的声音。
刚开始一路很顺利,但很快涌起一阵薄雾,林中的小路改变了方向。我们骑了很长的路,本来早该走出森林了,但是这片森林似乎变得比德比郡加诺丁汉郡还要大,我们还在林子里。不管选择哪条路,我们都会穿过一座白色大门,门外面是一条光滑而干燥的小路——周围的雪那么大,而小路却非常干,黛朵好几次问我为什么不沿这条路走下去。我没回答她。那是世界上再普通不过的一条小路,但是滚烫如烤炉的风从那里吹过,风里混合着烤肉和硫磺的味道。
继续骑下去只会令我们和我们的马筋疲力尽。我对黛朵说得先把贵格拴起来。等我们把马拴好,便顺势爬上树,躲在枝桠里,等着约翰·常青履出现。
当天晚上7点
黛朵说她妈妈常说,红色浆果,比如说花楸果,能抵御仙子的魔法。
“那边树丛里就有一些。”她说。
但是她的眼睛一定还受着魔咒影响,因为我没看见任何红色浆果,只看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那是约翰·常青履的坐骑“冥府”。
随后两个仙子骑着他们的仙马出现在我们面前,雪花在他们周围飞舞。
“啊,兄弟,”约翰·常青履高声说,“你还好吗?我应该和你握手才是,但是你站得太高了。”他的愉快中充满着恶意,好像布丁里塞满李子干,“我今早十分懊恼。那些年轻姑娘好像都已经订婚了,但她们都不肯说是和谁订的婚。这难道不算离奇吗?”
“太离奇了。”我说。
“而且保姆也跑了。”他狠狠盯着黛朵,“从来没有人这么阻挠过我。等我揪出这一切坏事的主谋——兄弟,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完全不知道。”我回答。
“我要杀了那人,”他说,“不管我曾经多么爱他。”
那棵树上的常青藤像水一样开始摇晃。一开始我以为是某些小动物想跑开,但是随后我就看见是常青藤自己在动。大片的常青藤像蛇一样缠住我的手脚。
“啊!”黛朵害怕地叫起来,想把它们扯掉。
常青藤不止会动,还不断生长。很快我的腿就被新生的枝条绑在树上;它们一圈一圈地缠住我的胸口,捆住我的右臂。它们想把我的日记本也卷走,但是我很小心,不让它受到半点损害。藤条一直缠到我的脖子,然后不动了,似乎约翰·常青履没想好到底是勒死我呢,还是把我绑在树上冻死。
约翰·常青履转向丹多:“你聋了吗,你这个榆木脑子?你没听我说过他和你我一样擅长说谎?”他一拳打上丹多的耳朵,“你瞎了吗?看看他!你看不出来那颗强壮的仙灵心脏轻易就能谋杀了别人?过来,你这个瞎眼的妖精!我要在你脸上多开几个洞,这样你才能看得更清楚!”
我耐心地等着,直到我那位兄弟不再用鞭子抽丹多的脸,丹多也不再哭嚎。“我不太肯定,”我说,“我会不会轻易杀死别人,但是我现在很想试试。”我用能动的那只手把日记翻到我刚来永望村那天。然后我尽可能地探出身子(因为有常青藤绑着我,这么做反而很容易),在约翰·常青履的头顶上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就像我之前见到他对那个老头子比画的那样。
我们都像冻僵的树似的一动不动,像灌木丛里的鸟、巢穴里的野兽一样安静。约翰·常青履突然叫起来:“兄弟……”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冥府似乎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站起来,把主人甩了下去,似乎害怕我的法术会伤害到他。随后是一阵恐怖的撕扯声,树木摇动,鸟雀惊慌地飞向半空。任谁都会以为是世界要被撕裂了,可是被撕裂的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仙子。我往下看了看,约翰·常青履被干净利落地分成两半倒在雪地里。
“哈!”我说。
“啊!”黛朵惊呼。
丹多尖叫一声——那声音如果用英文来描述的话,会比现今任何单词的音节都多。他骑上冥府,以非同寻常的速度跑了。
约翰·常青履一死,他施在常青藤上的法力便大为减弱,黛朵和我很容易就把藤条扒开了。我们骑马回到永望村,我把黛朵送回到她父母、她亲爱的丈夫和她嗷嗷待哺的孩子身边。教区居民都来到农舍里赞美我,感谢我,承诺以后会帮助我,等等。我却快要累死了,只是简短地说他们要从这件事中学会勇气和无私的精神,然后我推说头疼回家了。
可是有一件事令我苦恼不已——现在没时间再去检查约翰·常青履的尸体了。因为我突然想到,人类的理性源自大脑,那我们这些仙灵就应该有某种器官控制着魔法。一个仙子一分为二的尸体必然有些特殊之处。我只画了一张简单的速写,做了少许笔记,用以描述仙灵和人类在解剖学上的区别。我决定明天一早再去林子里一趟,仔细检查一下那具尸体。
1811年12月11日
尸体不见了。我想应该是丹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给带走了。这真叫人恼火,我本想把它送去贝利先生位于伦敦大风磨街的解剖学校的。我想在走廊尽头空屋子里的那个婴儿会继承整个无望宅和约翰·常青履的其他所有财产,但是没了黛朵的奶水,他长大了也许不会像他父亲那么恶毒了。
我没放弃继承我父亲的财产,我会选择合适的时机宣布此事。我还从未听说过在仙界有大笔财产的人不能当英格兰牧师,事实上这种事之前根本没人提过。
1811年12月17日
我被约翰·麦肯锡牧师阴险地出卖了!我对此事十分谨慎,因为作为教区牧师,我还指望得到这个人的支持呢。但是他似乎是要娶苏格兰凯思内斯郡的一位女继承人,她有一座城堡和方圆数百英里的广袤荒原。我希望那里遍地沼泽,好让约翰·麦肯锡淹死。我只能遗憾地说,玛丽·麦克唐纳小姐无望的爱情令她非常生气,继而怪到我和亨丽埃塔头上来了。她写信给亨丽埃塔说,我绝不值得信任,她还说要告诉盖瑟柯尔夫人和埃德蒙夫人。可是亨丽埃塔不怕,她甚至还挺期待呢。
“你会保护我的!”她叫着,为这古怪的念头兴奋得两眼发亮、两颊绯红。
“好姑娘,”我说,“我会死的。”
1811年12月20日
乔治·霍林斯克拉夫刚才来过了,叫我等着盖瑟柯尔夫人和埃德蒙夫人,她们马上就到。我最后一次深情地环顾这间屋子……
[1]盖伦是古罗马时期最有影响力的医学大师,被认为是仅次于希波克拉底的第二个医学权威;帕拉塞尔苏斯是中世纪的瑞士医生兼炼金术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