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内利先生,或曰仙灵鳏夫(1 / 2)

致盖瑟柯尔夫人:

夫人:

我本不应向您再三辩解,想必您已不胜其烦。但今天下午我同您道别时曾说,我将拿出有力证据证明我的清白,这证据将化解您对我的一切指责与误解,因此我把日记交与您。夫人,您看这本日记时也许会发现我对您的描述近乎无礼,其中的言辞也全无赞美之意,但是夫人,这本是私人日记,起初并不打算让任何人翻阅。

我不指望您原谅我,夫人。您尽可致信主教。我听候您的一切处置。但是有一点我决不承认:您认为我的所作所为有辱您的家人。夫人,正是我对您的家人敬爱有加才导致了今天的怪诞处境。

我仍是夫人您谦卑恭顺的仆人。

亚历山德罗·西蒙内利牧师

1811年12月20日于德比郡永望村教区

摘自《亚历山德罗·西蒙内利日记》:

1811年8月10日,剑桥大学圣体学院

我开始考虑我的婚姻问题。我没有钱,前途不甚光明,没有朋友相助。恐怕舍下脸皮才是眼前唯一的出路。约翰·温德尔私下里跟我说基督巷那书商的寡妇对我一往情深,人人都知道她丈夫留给她将近一万五千镑遗产。而她本人呢,我从未听谁说她不好。她年轻、正直、漂亮、慷慨,简直人见人爱。但我还是不能下定决心。我已经习惯于学者之间的严肃讨论,和女性谈话反而提不起兴趣。与其让我花几个小时去听往帽子上绑缎带的好处,倒不如和阿奎那、阿里斯托芬、欧几里德、阿维森纳等人作伴。

1811年8月11日

普罗瑟罗博士今早乐呵呵地到我房间来。他说:“看到我你肯定很惊讶吧,西蒙内利先生。我们还算不上那种会在房间里恭候对方的朋友。”

的确如此,不过问题又出在谁身上呢?普罗瑟罗是剑桥最差劲的学者,他喜欢骑马打猎远胜过书本学问;自当上教授以来他一节课都不上,只是根据学院规定隔三岔五去应个景;一次宴会可以吃掉五条烤鲭鱼(差点被撑死);白天黑夜都喝酒;坐在椅子里打瞌睡,口水都滴到衣服上。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他颇有微词,可惜这种诚实对我没有丝毫好处,不过我还是给他造成了好些麻烦。

他又说:“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西蒙内利先生!你得请我喝一杯,你确实该请我喝一杯!听了我给你带来的好消息,你肯定会非常诚恳地请我喝一顿!”他四下里找酒瓶,脑袋扭来扭去像乌龟一样难看。但是我没有酒,所以他只好接着说:“德比郡有家人是我朋友,你知道的,他们问我能不能找到一个博学的绅士去那儿当教区长。我立刻就想到了你,西蒙内利先生!他们那儿牧师的工作并不繁重。我跟你说,他们前一个牧师惠特莫先生活到九十三岁高龄,可想而知那里多么有利健康,那儿的空气该有多么清新!那位牧师为人善良,受人尊敬,但他不是学者。咳,西蒙内利先生,你会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花园、果园、农场一应俱全。要是你同意的话,我今晚就写信给盖瑟柯尔家的人,免得他们焦急等待。”

虽然他对我极力推荐,但我没法立即回答。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等我一离开圣体学院,他那个兄弟就能坐上我的位置了。但是我觉得,为了和他作对而拒绝这份差事也不太好。

我觉得这事儿要么对前途有好处,要么对婚姻有好处。

1811年9月9日

今天我成了英格兰教会的一名修士。我行动温吞、满身学究气、脾气也太过温和,无疑这种生活于我很是相宜。

1811年9月15日,德比郡乔治村

今天我坐驿站马车来到德比郡,座位在外面,花费十先令六便士。因为一直在下雨,所以我费了不少功夫来保护书和文件。我在乔治村的住所比一般旅店好多了。晚饭是烤野鸡、萝卜炖肉和苹果布丁。物价很贵,令人不满。

1811年9月16日

我对此地的第一印象不佳。雨下个不停,永望村周围显得十分荒凉,可以说是荒无人烟。这里有林木茂密的陡峭峡谷,有白浪翻滚的河流,贫瘠的土地上满是裸露的岩石和枯萎的橡树,还有大风刮过阴森的荒原。我得说,这风景很令人难忘,说不定能为小说中的写景段落提供良好的素材;但是我要住在这儿,对我而言,此处无疑十分闭塞,村民大都粗鄙,没受过什么教育。我走了两个小时,只看见一处人迹——一座灰扑扑的农舍,周围是被雨水浸湿的围墙,更远些是灰暗且水气缭绕的树林。

我拐过一个弯,心想大概是快到村子了,有两个人骑着马沿小路走来。他们停在一座破旧的小屋旁,和院子里的人说话。我不懂得相马,但眼前那两匹实在漂亮;它们高大强壮、毛片发亮,高昂着头,不断原地踱步,仿佛不愿留在如此平凡的土地上。其中一匹是黑色的,另一匹是枣红色的。枣红色那匹尤其耀眼,仿佛是整个德比郡里唯一发光的事物,它就像烈火,在微雨的天气里燃烧。

同那两个骑手说话的是个老态龙钟的人。我走近之后听见有人叫骂,有个骑马的人伸手在那老人的头上比画。那姿势我从没见过,说不定是德比郡特有的习俗。我自认为从没见过如此充满轻蔑的姿态,出于民俗研究方面的兴趣,我会在后面附一幅插图,以准确表现那人当时的样子。

我估计那人没问出什么东西,很不满意地准备离开。我转念一想,既然我现在已经到村里了,那老人家自然就是我的教区居民。我决定不浪费任何时间,解决一切争端,化解一切矛盾。于是我加快步伐,叫住那位老人,告诉他我是新来的教区长,然后询问他的名字。他说他叫杰米。

“好吧,杰米,”我热情友好地对他说,“出什么事了?为什么那位先生很生气?”

他说骑枣红马那个人的妻子今早就开始生产了。他和他家仆人过来找杰米的妻子乔安,乔安一直都是村里的接生婆。

“是吗?”我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叫你妻子出来?她在哪儿?”

他指指对面山坡上的草地,透过雨雾,我隐约可以看见一座古老的教堂和一片墓地。

“那现在谁来帮村里的女人接生?”我问。

据他说是有两个人来接替:一个是斯塔布先生,贝克韦尔的药剂师,还有霍洛克斯先生,巴克斯顿的大夫。但是这两个地方都挺远,骑马要走三个小时山路。但是听杰米说,那位夫人情况不妙,“生产艰难”。

说实话,我对那位骑枣红马的先生感到很生气,他为什么直到今天,逼不得已了才想到要给妻子请大夫,之前九个月,他怎么都可以和大夫约好。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快步追上那两个人,对骑枣红马的人说:“先生,鄙姓西蒙内利。我曾在剑桥学过不少科目:法律、神学、医学……而且还和当今最知名的马修·贝利医生保持书信往来,他就住在伦敦的大风磨街。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愿意去帮助您的妻子。”

他弯腰看着我,表情阴沉严肃但又急切。他的眼睛无比清澈明亮,仿佛充满智慧。他有一头长长的黑发,用黑丝带束起来,看上去如同老式假发。我估计他的年龄大概在四五十岁之间。

“那么您拥护盖伦还是帕拉塞尔苏斯?[1]”他问。

“什么?”我问(我以为他是开玩笑)。但他还是很认真地看着我,于是我说:“先生,您提到的那两位古代医生已经过时了。盖伦的解剖学是通过观察猪、羊、猴子学到的,帕拉塞尔苏斯则迷信魔法。其实,”我笑起来,“先生,就算您问我支持特洛伊战争的哪一方也没关系,可那都不足取信。”

可能我不该取笑他。我立刻觉察到自己错了。我想起这个毛病使我在剑桥树敌不少,我想起我决定在永望村改正这毛病,耐心对待所有无知无礼的行为。但是那位先生只是说:“哦,丹多,我们运气挺好。一位学者,一位了不起的医生,将来照顾我的妻子。”他的笑容浅而意味深长,那深色的脸颊只有一半在笑,“毫无疑问她会得到很好的照料。”

他说话的时候我又有了一些新发现:他和他的仆人衣服都非常脏,因为雨把他们的脸冲干净了,所以我一开始没发现。我本以为他的衣服是棕色粗呢或者其他差不多的料子,可是走近了之后我才发现那是红色天鹅绒,几乎褪了色,上面还有一层油垢。

“我先是让丹多照顾那老女人,”他说,“不过您来就更好了。”他沉默了一阵,突然大叫:“喂,你愣着干吗?你这个愁眉苦脸的家伙!”(我吓了一跳,但很快意识到他是在说丹多。)“下来!帮这位好医生骑上马。”

我正要说我根本不会骑马,可是丹多已经下来了,他几乎是把我提上马的;我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已经脚踩马镫手握缰绳了。

时下剑桥很流行讨论相马、骑马、驯马之类的话题。一大群不学无术的学生为马的事沾沾自喜。但是我发现骑马根本没那么麻烦。你只要紧紧握住缰绳,其他的事马知道该怎么做。

它突然就加速了!跑得飞快!我们很快离开大路,跑进一片茂密的森林,四周长满橡树、梣树和冬青;落叶飞舞,雨水滴落,我和那位先生像阴沉空气中的幽灵般飞快跑过!我们忽而跑到极高处,破碎的灰色云彩在我们周围散开,仿佛通往天国的大门!荒野里灰蓝色的水塘、被风吹歪的山楂树林、颓圮的灰色石墙、教堂的废墟以及溪流从我们身边一一掠过。我们翻山越岭,终于来到一座雨雾缭绕的山谷,站在一所孤零零的大宅门口。

这座建筑外观十分古老,房子各个部分风格迥异,所用材料也完全不同。有燧石和其他石料,也有古旧的银灰色原木,还有深红的砖头,在一片灰暗中十分抢眼。走近之后,我才发现这座屋子实在疏于管理。门没了铰链,倒在地上,用棕色的破布盖住;窗玻璃碎了,用旧纸张糊起来;屋顶铺着石板,但上面有无数小洞;过道上荒草丛生。在如此深沉的黑暗中,这座房子充满着孤苦哀伤之情,屋外宁静的湖水像镜子般倒映着一切景物。

我们下了马,进了屋,快步经过许多房间。我注意到这位先生的仆人(似乎人数众多)没有一个来欢迎他们的主人,或是报告夫人的情况,反而都傻头傻脑地躲在阴影里。

这位先生领我去了他夫人的房间。只有一个老妪看护他的夫人。那老妪很有特点,最醒目的当属她脸颊上长而粗的毛发,看上去像极了豪猪的鬃毛。

屋里很黑,因为老习俗认为产妇需要保暖,所以生着火。实在是热得要命。我一进屋立刻拉开窗帘推开窗户,但是光一照进来我就后悔了,这间屋子污秽肮脏得难以用文字描述。

那夫人的床单上爬满小虫。白镴盘子散落一地,里面盛着腐烂的食物。但这副惨状并非源于贫穷。屋里到处都有非同寻常的物件。这边一条油腻腻的围裙里裹着狄德罗的《百科全书》;那边一双缀有宝石的红天鹅绒拖鞋被压在暖被炉盖子下面;床底下一顶银冠卡在草叉弹簧里;窗台上一具动物干尸(可能是猫)把它灰扑扑的脑袋放在细瓷罐里。一件赤褐色的天鹅绒裙衣铺在地上代替地毯(袍子极像了科普特人的款式),上面缀满了金箔和珍珠,但是线已经散开了,珍珠散落在尘土中。总之屋里是一片富丽与污秽的混合,此情此景是我绝对想象不到的。居然有人能容忍这般脏乱并纵容仆人们的懒惰,我对此无比惊讶。

再说那位可怜的夫人。她非常年轻,可能还不到十五岁;身材瘦小,透过皮肤几乎可以看到她的骨头;她腹部紧绷,肿胀如鼓。虽然我读过类似病例的资料,但是让这位女士配合我实在很困难。我尽可能说得准确易懂,但是她十分虚弱而且痛苦,很难照我说的办。

很快我就发现胎儿位置非常危险。因为没有手术钳,我只能试着用手帮它翻身,尝试几次后终于成功了。过了四五个小时,一个男孩终于诞生了。可是初看之下我并不喜欢他。贝利先生曾告诉我,新生儿一般呈鲜红的颜色,也有时颜色较深,好像波特酒。但这个孩子不管怎么看都是黑的。可是他非常强壮。我把他递给旁边的老妪时,他狠狠踢了我一下。我的胳膊很快就青了。

可惜我没能救活那位夫人。死亡俘获了她的心智,狠狠地从她脑中席卷而过——就好像狂风刮过屋子,所有的门都在砰砰作响。弥留之际,她觉得自己被囚禁在这个地方,被邪恶的狱卒日夜看守。

“嘘,”我说,“那是你的幻想。看看周围。这个善良的人……”我看了看那老妇人豪猪般的脸,“……她照顾着你。你周围都是朋友。放松吧。”可是她完全没听我说话,只是拼命呼唤着她妈妈来带她回家。

我努力挽救她。但是我这般努力又有什么用呢?一个生命来到世间,而另一个又撒手离去,等于徒劳无功。

我开始念诵赞美诗权作祷告,但是还没念到几个词就听见一声尖叫。我睁开眼睛,看见那老妇人抓着孩子飞快地跑出房间。

我叹口气停止祷告,转而去找那做丈夫的。他在书房里看书,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那时候差不多是七八点钟。

我认为作为教区长,我应该说说他妻子以示安慰,可是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我想不出说辞来称赞她的美德。而她的美貌我也没看出来;我只见到她分娩时和临终时的痛苦。于是我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事情经过,然后简单说了几句。在我自己听来,我好像是在因为误杀他妻子而道歉。

“啊,”他说,“我相信您已经竭尽全力了。”

我钦佩他的理智,不过这实在令我惊讶。不过我随即想起来,她跟我说话时,有好几次语法错误,而且措辞也都是方言。我想,这位先生大概也和许多前人一样,因迷恋着碧蓝的眼眸和灿烂的金发而不顾门第缔结良缘,之后又追悔莫及。

“您刚才说,是个男孩?”他心情非常好,“太好了!”他打开门探出头去,叫人把孩子抱来。很快,丹多和豪猪脸的保姆带着孩子来了。那位先生看了看他儿子,声称自己很高兴。然后高举起孩子说道:“你须坐在铲上,先生!”接着又狠狠摇了那孩子一下,说:“你须走进火中,先生!”然后再摇了一下,说:“你须到烧红的炭里去,先生!”接着又摇了一下。

我觉得他这玩笑开得太离奇了。

随后保姆用一块布裹着孩子离开了。

“先生,不能这样做!”我叫道,“我必须阻止您!难道没有干净的襁褓吗?”

他们都惊讶地看着我。然后那位先生笑着说:“西蒙内利先生,您真是目光敏锐!难道您所看见的这块布,不是最细软最白净的亚麻布吗?”

“不是,”我有些气恼,“我看见那只是块破布,用来擦鞋都不配。”

“是吗?”那位先生有些惊讶,“那丹多呢?告诉我您看见他是什么样?您看见他鞋子上的宝石搭扣了吗?没有?那么他的黄色天鹅绒大衣和闪亮的宝剑呢?”

我摇头。(丹多和他主人一样衣着复古,而且彻头彻尾就是个衣衫不整、狂妄自大的混蛋。他穿着长靴,脖子上戴着又脏又破的蕾丝领子,头上还有一顶古旧的三角帽。)

那位先生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西蒙内利先生,”他说,“您的面孔令我印象深刻!那炯炯有神的眼睛!那暗色的睫毛!那高贵的眉毛!所有这些特征都说明您是我们家族的近亲!请您务必赏光,同我一起站到镜子跟前。”

我照他说的做了;除却我们肤色不同以外(他是山毛榉果般的棕色,我则是热压纸一样的白),其他方面果然非常相似。我脸上每一处奇怪或者与旁人不同的特征他都有:我们的眉毛都很长,像钢笔的笔画一样在眉梢处向上挑;眼角也微微倾斜,呈现出漫不经心的表情;右眼下方也都有黑色的小痣。

“哦,”他惊呼,“绝对没错!令尊姓什么?”

“西蒙内利,”我笑着回答,“这是当然的。”

“他出生在哪里?”

我犹豫了一下回答:“热那亚。”

“令堂叫什么?”

“弗兰西丝·西蒙。”

“她的出生地呢?”

“约克。”

他拿来一张纸铺在桌上一一记录。“西蒙和西蒙内利,”他说,“真奇怪。”他好像想从我的父母身份里发现什么。不过最后他失望地说:“哦,没关系,西蒙内利先生,不管我们有怎样的关系,我都会查清楚的。您帮了我大忙,我想极力报答您,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自己的亲戚,因为家族成员互帮互助本就是分内之事。”他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我要再调查几个问题。”

他对于面部特征和家庭关系的兴趣只说明一点:他不会付钱!他竟然这样无赖,我非常生气!我告诉他我是永望村教区的教区长,并说希望能在礼拜天的教堂里见到他。

但他却微笑着说:“我们这儿不属于您的教区。这里的确是永望宅,根据古代的条约,我是永望庄园的领主,但是历经岁月之后,村子和这座宅子已经完全分开了,如您所见,相隔非常遥远。”

我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我随后就和丹多一起走了,他送我回到村里。临走前我冲着书房里说:“您一直没告诉我您的名字,这太奇怪了。”

“我叫约翰·常青履。”他微笑着说。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有人把一铲子煤铲到火上,然后还有煤被耙子耙平的声音,肯定没错。

回去的路程不如来的时候那么惬意。云层遮住了月光,天上细雨连绵,但是丹多的马术和他主人一样精湛,我一直在担心会不会摔断脖子。

村子的灯光终于出现了。我跳下那匹黑骏马,准备向丹多告别,但是就在我下马的同时,丹多一抖缰绳驰骋而去。我跨了一步,立刻被我的行李和书绊倒,那些是丹多帮我拿着的,我自己都快忘了。

周围空荡荡的,只有几座小农舍。右边稍远处,几扇窗户闪耀着光芒,宽大的窗框和朴素的样式让我联想到温暖的房间、晚餐餐桌和舒适的沙发——总之该是一位绅士的居所。

我敲了门,一个装束整洁的女仆应声出来。我问她这里是否是盖瑟柯尔先生府上。她回答说盖瑟柯尔上将六年前溺水身亡。她又问我是不是新来的教区长。

那个女仆让我在大厅里等着,她去通报我来了。我正好有时间四下打量一番。地板是复古的方砖,一尘不染。每个橡木柜子、每个胡桃木抽屉、每个小桌都仔仔细细地打上了蜂蜡,显得光彩照人,也充分显示出女主人的勤劳。屋里一切都干净、精致、整洁,两相对照,我可是自惭形秽。我周身邋里邋遢、衣衫不整,还不是因为在大雨里骑行了好几个小时,穿过茂密的树林,之后又经过好几个小时的煎熬,送走了一个死人,迎来了一个新生儿;我的衣服上还沾了一块黑色的油污,我想肯定是在约翰·常青履家里弄的。

那位衣着整洁的女仆领我到客厅,有两位女士在等着看新来的牧师长啥样。其中一个庄重缓慢地站起来,自称盖瑟柯尔夫人,将军的遗孀。另一位夫人是埃德蒙夫人,将军的妹妹。

女仆打开老式折叠桌,铺好亚麻桌布,摆上晚餐。食物很丰盛,有焖鸡肉、鲜牡蛎、苹果蛋挞、温斯利代干酪,还有以细颈瓶乘着的酒和杯子。

盖瑟柯尔夫人拿着我的那封信,此外还有一封签名潦草的信,看样子像是普罗瑟罗博士写的。“西蒙内利是意大利姓氏,对吗?”盖瑟柯尔夫人问。

“是的,夫人,但鄙人确是英国人。”她便没再多问。我很高兴不用重复今天已经说过的谎话。

她拿着普罗瑟罗博士的信,半信半疑地大声念了几句,然后就说起我住的那座房子。她说,这种长期由老年人照管的房子很容易荒废,她担心我会花不少钱去修理,但是既然我是个有产阶级,这些花费倒也没什么。她喋喋不休,我就盯着壁炉。我坐在那儿简直要累死了。我突然发觉她说得不对,我有义务尽快纠正错误。于是我打起精神说道:“夫人,您恐怕理解错了。我并不是有产阶级。”

“钱是肯定有的,”她说,“公债什么的。”

“也没有,夫人。”

她沉默片刻。

“西蒙内利先生,”盖瑟柯尔夫人说,“我们这个教区很小,大部分人都很穷,年收入不超过五十镑。这点收入不够一位绅士生活吧。您连日常生活都不够。”

这个背信弃义的普罗瑟罗,打算害我穷困潦倒,不过现在看到这点却为时已晚。我能怎么办呢?我没钱,在剑桥又树敌颇多,我一走肯定很难回去。我只能叹气,自称生活节俭。

盖瑟柯尔夫人轻轻笑了一声:“西蒙内利先生,您可以节俭,但是尊夫人知道只有那么点儿家用的时候就会有想法了。”

“我夫人?”我惊诧地问。

“你已经结婚了吧,西蒙内利先生?”

“我?没有,夫人!”

又是片刻的沉默。

“哦,”她最后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要一个可敬的、有家室的、前途光明的人来。真不知道普罗瑟罗在想什么。我之前已经拒绝了一个没结婚的年轻人,不管怎么说那人一年还有六百镑的收入。”

另一位女士埃德蒙夫人这时终于说话了:“我觉得更麻烦的是,普罗瑟罗博士给我们送来了一个学者。我们教区只有高石府供绅士们交际。此外,除了盖瑟柯尔夫人一家,您的教区居民全是山区农民、牧羊人和小商贩这类粗人。西蒙内利先生,您的学识在这儿完全是浪费。”

我无话可说,也许是沮丧的心情流露在了脸上,那两位夫人的态度温和了不少。她们说我在本教区的住处已经收拾好了,埃德蒙夫人还问我上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我承认从昨晚开始滴米未进。她们便邀我一起用餐,眼睁睁地看着我摸过的每一件东西——精致的瓷器,雪白的亚麻餐巾——全都印上了又黑又油的手指印。

离开的时候,我听见埃德蒙夫人说:“哎呀呀,好一个意大利美男子!真厉害。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1811年9月17日上午10点

昨晚太绝望了!今天早晨显得充满希望和快乐!我脑中又浮出了新的计划!还有什么比挂满露珠的秋季早晨更令人精神振奋的呢?到处色彩缤纷、清新醉人而且充满活力!

我对教区长的宅子非常满意,甚至想长期住下去。这是座古旧的石头房子。天花板低矮,每个房间的地面都各有高低,山墙比烟囱还多。而且一共有十四个房间!我到底该拿这十四个房间干什么才好?

我发现惠特莫先生的衣服还在衣柜里,必须承认,我先前压根没想到这位老先生,但他的衣服却令他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眼前。他鞋上的突起破坏了原本的形状,却十分贴合他的脚。几乎散架的假发还没意识到主人已经去世。褪色的长外套叠好装起来,清晰地显现出肘部和肩膀的线条。这感觉就像我一打开衣柜,就发现了惠特莫先生。

有人在花园里叫我了……

当天下午4点

杰米,就是我昨天遇到的那个老头子死了。尸体就在农舍外面,从头部到下腹整整齐齐地被撕成两半。肯定是发生了非常恐怖的事情。奇怪的是,昨天整天都在下雨,没人觉得有亮光之类。葬礼明天举行。他是永望村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我的第一件工作便是为他下葬。

之后本教区又发生了另一件坏事,在我看来要比死人稍微好些:有个叫黛朵·普蒂菲的年轻姑娘失踪了。今早她妈妈格罗索普太太去邻居家借肉豆蔻磨子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格罗索普太太让黛朵自己抱着她的宝宝去果园散步,等她回来的时候,小宝宝躺在湿草丛里,黛朵不见了。

我陪埃德蒙夫人去她家安慰了一番,回来的时候埃德蒙夫人说:“坏就坏在她长得太漂亮了,金发蓝眼睛。没别的解释,肯定是哪个坏蛋路过花言巧语骗了她,把她劫走了。”

“看起来不像吧,”我说,“她应该是自愿走的。她没受过多少教育,很可能根本没考虑过道德家庭之类的问题。”

“您没明白,”埃德蒙夫人说,“没有比黛朵更爱家爱丈夫的姑娘了。没哪个姑娘比她更喜欢照顾小孩子。黛朵·普蒂菲是个傻丫头,但是诚实可靠。”

“啊,”我笑了,“也许今天以前她都非常好,但是你要知道,很可能她之前从未受到诱惑。”

可是埃德蒙夫人对黛朵·普蒂菲始终赞誉有加,我也就不便说什么了。之后她转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话题上——我的前途问题。

“西蒙内利先生,我的那位小姑子太有钱了,所以常常高估别人的生活需要。她以为年收入没有七百镑就活不下去,但我觉得你应该没问题。日常生活一年五十镑就够了,农场的收成可以盈利两到三倍。头四五年你得省着点。我会让高石农场给你送牛奶和黄油的。不过,西蒙内利先生,等到仲夏时候,你可得给自己买一头奶牛。”她想了想,“玛乔丽·霍林斯克拉夫会给你一两只母鸡。”

1811年9月20日

今天早晨,教区长宅子前面的小路上堆满了齐膝高的棕黄色的落叶。银色的细雨如烟雾般笼罩着教堂墓地。十来只身披黑衣的乌鸦在墓地里徘徊。我经过小路的时候,它们一齐飞过来,好像一群长着翅膀的助理牧师准备过来问候。

我身后传来一阵低语,有人发笑,随后是礼貌的咳嗽,继而一个甜美而低沉的声音说道:“哦,西蒙内利先生!”

我转过身。

五位年轻的女士;每个人都有一模一样笑意盈盈的眼睛、神情了然的笑容和被雨水打湿的棕色鬈发,她们就像一支同样的旋律,重复着五组不同的编曲。哪怕是我这样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她们戴着一样的帽子,打着一样的伞,蒙着一样的面纱,系着一样的缎带,颜色各不相同,但是都柔和地混在一起,非常协调。此刻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们都像天使一样美丽。她们非常可爱地站在一起,互相撑着伞,年长的那两位庄重矜持,而年幼的则轻轻笑出声来。

叫我名字的那位高个子姑娘先是道了歉。在草地上突然叫住别人是很失礼的,她希望我不要介意:“……但是妈妈压根儿忘了给我们介绍,埃德蒙姨妈只顾着关心黛朵去了,所以……西蒙内利先生,我们觉得还是别管那么多繁文缛节,直接自我介绍好了。因为你是本地牧师,所以我们斗胆来见你。羔羊不必害怕牧人,对吗,西蒙内利先生?唉,我真是受不了那个呆瓜普罗瑟罗博士了!他为什么不早点介绍你来?西蒙内利先生,希望你不要以这个乏味的季节评判永望村!”她说罢一挥手,周围优美静谧的胜景统统失了颜色:树林、山丘、荒原、溪流,仿佛全都从我眼中消失了。“要是你在7、8月来,我们就能带你欣赏德比郡的美景了,只是现在,你大概会觉得非常无聊吧。”可是她的微笑令我觉得任何地方都不无聊,只要有她相伴左右。“不过,”她又稍微快活地说,“我应该叫妈妈开个舞会。你喜欢跳舞吗,西蒙内利先生?”

“埃德蒙姨妈说西蒙内利先生是位学者,”她的一个妹妹露出狡黠的微笑,“可能他只关心书本。”

“西蒙内利先生,你最喜欢什么书?”一个中等个头的盖瑟柯尔小姐问。

“你唱歌吗,西蒙内利先生?”高个子的那个盖瑟柯尔小姐又问。

“你打猎吗,西蒙内利先生?”最小的盖瑟柯尔小姐刚问完就被姐姐制止了:“别说话,基蒂,当心他把你当作猎物。”

最年长的两位盖瑟柯尔小姐分别挽着我的胳膊,一路为我介绍本教区情况。关于本地风物和居民她们说得头头是道,自以为都不及她们自身来得快乐有趣,可事实却跟她们愉快的想法正好相反。

1811年9月27日

我在高石府吃了晚饭。上了两轮菜,每轮十八道菜:奶油糊汤啦,鲭鱼啦,炖羊肉啦;炖鸡的味道尤其好。还有美味无比的苹果蛋挞。我是在场的唯一男士。

埃德蒙夫人跟我说农场的事:“……西蒙内利先生,我可以陪你去买羊。我在挑家畜方面眼光不错。”

“那真是太好了,夫人。”我答道,“不过我在想,这附近只有巴克斯顿才有医生,也许我可以兼作医生。我想你一定听说了,我先前替常青履夫人接过生。”

“谁是常青履夫人?”埃德蒙夫人问。

“永望宅男主人的妻子。”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西蒙内利先生。这附近没什么永望宅。”

“你在说谁,西蒙内利先生?”盖瑟柯尔大小姐问。

她们实在太不关心邻里了,不过我还是很耐心地讲了见到约翰·常青履的经过,以及在永望宅的见闻。但我越是详细描述,她们就越发认定附近没这个人,也没这座宅院。

“也许是我记错名字了。”说是这么说,但我认为我没记错。

“哦,肯定是记错了,西蒙内利先生!”盖瑟柯尔夫人说。

“他说的可能是萧先生。”盖瑟柯尔大小姐迟疑地说。

“或者约翰·维斯顿。”玛丽安小姐说。

她们开始讨论我说的到底是谁,但是每个假设都被否定了。这些人不是太老就是太年轻。方圆几里之内的先生没有哪一位最近当了爸爸,无论如何也没法证实本地区还有这么一位落魄的男士。

1811年9月29日

我终于知道盖瑟柯尔夫人为什么如此急于找一位富裕且已婚的牧师了。她害怕没钱没结婚的牧师会娶上某个盖瑟柯尔小姐,从而过上富足的生活。罗伯特·约克(就是我来的第一天晚上,盖瑟柯尔夫人说的那个年收入六百镑的牧师)之所以被拒绝,就在于他表露出了对盖瑟柯尔大小姐的爱慕之情。而我受到全体盖瑟柯尔小姐的欢迎,盖瑟柯尔夫人肯定对此气得咬牙切齿。但是她们每个人都颇有求知欲,所以我就成了所有人的教师:盖瑟柯尔大小姐学习法语,玛丽安小姐学高阶意大利语语法,亨丽埃塔学习英国历史中美好浪漫的部分,基蒂则学习其中腥风血雨的部分,简学数学和诗歌。

1811年10月9日

今早我从高石府返回的时候,发现丹多正牵着两匹马在教区长宅子门口等我。他说老爷有一些要紧的事找我。

约翰·常青履还和以前一样在书房里看书。他旁边一张脏兮兮的边桌上放着一杯酒,杯子也很脏。“啊,西蒙内利先生!”他叫着站起来,“真高兴见到你!先生,看来你不光有咱们家族的面孔,也有咱们家族的缺点啊!”

“此话怎讲?”我问。

“不知道吗?当然是撒谎啊!来,西蒙内利先生!别这么惊讶。我查明你的身世了,先生。你父亲不姓西蒙内利,据我所知,他也从没去过热那亚!”

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认识我父亲吗,先生?”我迷惑地问。

“啊,认识!他是我堂兄。”

“这绝不可能。”我说。

“完全可能,”他说,“你花点工夫读读这封信就知道我说得没错。”他给我一些发黄的信纸。

“你这样捉弄我有何企图,”我大声说,“我自然管不着,但是先生,我希望你能收回这些话,不然我们就得另想办法解决此事了。”我不胜其烦地把信扔回给他,这时我瞥见了一行字:“约克郡亚麻商人的三女儿”。“等等!”我又把信拿回来,“我母亲就是约克郡亚麻商人的三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