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2 / 2)

地疤 柴纳·米耶维 5156 字 2024-02-18

“不要躲避,”女首领用战栗的语调说道,“你想背弃我。我们已经取得这么多成就。我塑造了你,我们共同完成了自我塑造。别在这种时候背叛我……”

男首领抬头望向四周的一张张脸,他显然很惊慌,于是伸出双手说,“我们进去吧。”

女首领姿态僵硬,努力控制着情绪,脸上的伤疤涨得通红。她朝他摇了摇头,隐隐透着怒气。“我们他妈的怕谁听?这算怎么回事?你是怎么了?你跟这些笨蛋一样蠢吗?你认为那个混账骗子回来后讲的是实话?对吗?你相信他?”

“我们还是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男首领对着她嘶喊,“还是不是?现在就只有这一个问题!”

他很失落,就像丢了魂似的。贝莉丝仿佛看到他体内某种如脐带般性命攸关的纽带逐渐萎靡凋谢,最后彻底干枯断裂。多年来,他第一次突然如此孤独,如此惊恐。在恼怒中,他试图继续争辩。

“我们不能这样,不行,你会让我们失去一切……”

女首领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僵硬冷淡。

“我太高看你了,”她缓缓地说,“我还以为替自己找到了完整的灵魂。”

“你找到了,你找到了,真的找到了。”男首领狂乱地说,他的模样如此可悲,贝莉丝遗憾地扭转头去。

下去找海德里格的仙人掌族将他扛在肩头,从底层甲板带了上来,人们报以一阵欢呼。

面对众人的大声提问,他无言以答,只能回避。人们手舞足蹈,呼喊着他的名字,他却愣愣地瞪视着他们,仿佛陷入了迷惑与恐惧。仙人掌族不怕他的棘刺,将他抬在肩膀上。他摇摇晃晃,眼神迷离地望向四周。

“掉头!”坦纳·赛克喊道,“我们得让城市掉头!去找男首领!去找懂得如何操控的人,派人去推那些牵引缰绳的绞盘。我们要给该死的恐兽发送信号,叫它转回去。”人群情绪激昂,四处寻找疤脸情侣,要求他们解释如何操作,但他们已经消失了。

在海德里格周围拥挤的人潮中,在一片欢腾的气氛里,女首领愤然转身,奔回自己的房间,男首领紧随其后。

贝莉丝·科德万跟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们,随时准备转身离开,这是她最后一次试图理解自己的行为有何作用,试图理解自己被迫充当了什么角色。

她步入走廊,听见另一番对话。

“我是这里的首领,”她听见男首领说,嗓音含混而谨慎,“这地方由我统治,由我们统治。那才是我们的任务,真见鬼,那才符合我们的身份……别这么做,你会让我们失去一切。”

当女首领转身面对男首领时,贝莉丝突然进入了她的视野。但女首领只是瞥了她一眼,便淡然地将布满疤痕的脸扭开了,完全不在意有人听见。

“你……”她一边说,一边抚摸着男首领的脸,她摇摇头,等到再次开口时,话音中充满强烈的悲哀与决心,“你说得对,我们无法再继续统治下去。我来到这儿,从来就不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不要求你跟我走。”片刻间,她的嗓音近乎崩溃,“是你把自己从我身边偷走了。”

她转身离去,而男首领仍在乞求她理解,恳请她多一点儿理智。

贝莉丝听够了。她独自在意义不明的旧相片之间伫立良久,然后转身走向外面的庆典,坦纳正尝试发号施令,让城市掉转头去。

喧闹得意的人群推动绞盘,拉扯恐兽的缰绳。恐兽继续前进了数英里之后,顺从而麻木地转过头来,城市粗硕的尾迹开始缓缓地划出一道弧线。

这是一条漫长而浅缓的曲线,直到天色渐暗才得以完成。当城市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迴转时,嘉水区的海盗官员们慌乱无措,企图找出目前由谁掌控局势。

真相令他们惊恐:在这混乱失控的时段内,发布命令的人并不存在。没有管理系统,没有秩序,没有层级,只有舰队城居民出于自身需要临时拼凑出的简陋民主制度。官员们难以接受,他们认为坦纳·赛克和海德里格应该成为领袖。但这两人只不过是参与者而已:一个充满激情,另一个似乎很困惑,被众人当作偶像,在肩膀上拖来拽去。

这就是结局吗?

贝莉丝沉浸于兴奋之中,甚至感到晕眩虚弱。此刻已是夜间,她跟随一群面带笑容的居民沿着焦耳区边缘奔跑,看着工人们从绞盘船上返回。她意识到自己也在微笑,却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

都结束了?

这就是结局吗?

曾经掌控着嘉水区,并强迫整个舰队城接受其意志的权威消失了。它曾如此强盛牢固,持续时间如此之长,如今却在顷刻间悄然瓦解,这让贝莉丝非常震惊。他们去了哪里?她疑惑地想。他们的首领连同相关的律法、监控、警卫、政权一起失踪了。

其他各区的统治者都明智地躲藏起来,保持着静默。他们无力掌控这种蔓延的怒气与欢腾。他们不至于如此愚蠢。他们在等待。

数月来,居民们心中积聚起各种恐惧、怨恨与困惑,而每当心存疑虑时,却无法说出口,长此而往,便形成了本次事件的动力。这是一次哗变。海德里格奇特荒谬的故事将他们从禁锢中释放出来,也赋予他们必要的信心。

他们让城市转回头去。

贝莉丝看不到劫掠,也看不到暴力、火焰和枪击。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的,为了逃离这片可怕的海域,此事生死彼关。恐兽依然带着伤,但它继续前进,贝莉丝望向星空,她知道那巨兽正在返回惊涛洋。

这正是她所期望的。只要继续远离新科罗布森,就是她的失败。她费尽全力想要让这座该死的城市掉转头去,把她带回故乡。如今,她突然成功了,完全出乎意料。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心想,也许她应该感到得意与骄傲,而不是像个既困惑又快乐的旁观者。

她知道自己为何感到不安。她有疑问,也有憎恨。她记得铎尔眼中的神情。我又被利用了,她惊骇地寻思着。我又被利用了。

她受到一连串巧妙复杂的操控,如今她已无法开脱,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颗颗信号弹炫耀似的射向天空,这原本是领航员们向绞盘船发送指示用的,此刻却带着庆祝与反抗的意味——反叛者们仿佛在说,我们不再需要这些了。

东方天空出现第一道曙光时,仍有人在户外狂欢。

“雄伟东风号”上,贝莉丝站立于通往疤脸情侣居所的走廊口。她已经等了一段时间。她记得女首领的话:我不要求你跟我走。贝莉丝意图见证一个即将来临的结局。

甲板上还有其他人,大多醉醺醺的,充满疲惫,一边唱歌,一边眺望着海洋,但当乌瑟·铎尔伴随着女首领出现在甲板上时,他们都安静下来。有那么危险的一瞬间,旁观者们记起心中的愤怒,骚乱一触即发,但这一刻很快便过去了。

女首领提着几个鼓鼓囊囊、形状突兀的包裹。除了铎尔之外,她谁都不瞅一眼。贝莉丝发现其中一个包裹里装有铎尔那件古怪的乐器——未必琴。

“就这些吗?”女首领说,铎尔点点头。

“我搜集的所有物品,”他说,“除了那把剑。”女首领脸色凝重,既镇定,又坚决。

“船准备好了吗?”她说,铎尔点点头。

他们在众人瞩目之下,平静地走向“雄伟东风号”左舷,步入蜿蜒曲折的街道,穿过一艘艘紧挨着的舰船,朝贝西里奥港走去。

贝莉丝不停地回头望向门口,她以为男首领会跑出来,呼唤他的情人回去,或者奔上前告诉她说,要跟她一起走,没什么能让他们分离。然而他没有出现。

他们从来不是心心相印,从来没有一致的目标,他们能相伴至今或许只是巧合而已。

在“雄伟东风号”的边缘,女首领让乌瑟·铎尔停下,然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艘船。太阳还没升起,但天空中已有亮光,贝莉丝能够清晰地看到女首领的脸。

她的右颊上,从发际线直到下颚,有一道新的伤口,表面泛着清漆似的微光。这是一条很深的划痕,呈暗红色,横穿过若干旧疤,仿佛要将它们掩盖似的。

贝莉丝再也没有听谁提起过这趟最后的旅程,对此她感到很惊讶。往后的日子里,每当人们谈及哗变的那一晚,她从未听到有人描述女首领和乌瑟·铎尔在叛乱过后,平静地穿行于疲惫而宿醉的城市中。

但她可以想象。她仿佛看到他们安静地行走着,女首领悲哀而忧郁地望向四周,试图记住城中的细节,这是一座她曾长期参与统治的城市。她提着沉甸甸的包裹,里面装满晦涩难懂的科技书籍和有关概率开采的论文,还有铎尔交给她的各种古老仪器。

铎尔走在她身边,手扶剑柄,保护她平安度过在舰队城中的最后时刻。有必要吗?需要他的干涉吗?贝莉丝没有听说他将哪个舰队城居民砍倒。

女首领当真只有孤身一人?

似乎很难相信,她在这里待了那么久,却没人愿意跟随她。尽管她所阐述的逻辑有别于驱动舰队城运转的残酷商本位原则,但难道所有居民都如此排斥吗?单凭她自己无法操控舰船,哪怕是一条小船。当她穿过城市时,或许会吸引一些男男女女,他们感觉到她路过,便从藏身之处走出来。贝莉丝发现这样的场景更符合想象。这些人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动机,受到邻居的孤立,于是他们收拾好行装,纷纷聚集到女首领和乌瑟·铎尔身后,踏着一致的步调,准备离开这座城市。

在贝莉丝的想象中,跟随在女首领身后的,有浪漫主义者,有说书人,也有疯子,或不容于环境,或具自杀倾向。

她忍不住假想,当女首领穿过码头边废弃的库房,出现在屋檐下时,将能征集到一小群船员,与她一起登上准备就绪的船只,协助她添加燃料,启程出发,告别这座城市。

但贝莉丝并不确定,女首领也许终究还是独自离开。

贝莉丝只知道,将近一小时后,在低沉朦胧的旭日中,一片孤帆沉静地划过贝西里奥港狭窄的入口,驶向海洋。这艘船并不大,甲板上装满了小型吊臂与绞盘,还有各式各样的引擎和锅炉。至于它们的作用,贝莉丝毫无概念。它看上去井井有条,装备完善。

贝莉丝看不太清。舰队城中到处是参差凌乱的屋顶,有平的,也有斜的,色泽灰红相间,材质各不相同,包括石板、水泥和钢铁。在凝滞的晨光中,她只能勉强看到那艘船缓缓经过谨慎地系泊于港湾内的其他舰船,从一道夹缝中驶出城外,一边喷吐黑烟,一边顺着隐匿洋强劲而古怪的水流逐渐远去。

男首领站在距离贝莉丝不远处观望。

他的眼睛红红的,噙着泪水,仿佛揉进了沙子。当然,他的脸颊上依然只有旧疤痕。

那条小船全速前进,她从未见过在隐匿洋中有谁能以如此恒定的速度行驶。没有送行的枪声,也没有烟花,它悄悄地远离城市,径直驶向北方,沿着舰队城的尾迹朝地平线驶去,前去寻找地疤。

过了许久,等它消失在视线之外,乌瑟·铎尔独自回到“雄伟东风号”上。

铎尔站在捆绑布鲁寇勒的桅杆下,随着早晨的到来,那血族又开始在阳光中无力地嘶喊。

“放他下来,”乌瑟·铎尔威严地对附近的一群人说道,他们惊诧地抬起头,但没有提出质疑,“放他下来,把他送回家。”

在这个不同寻常的清晨,整座城市仍在摸索新的规则,没人知道孰对孰错,没人知道何谓正常,也没人知道哪些事可被允许与接受。乌瑟·铎尔的命令无疑给人以解脱,因此他们欣然遵从。

他们不再是情侣。贝莉丝突然想到。她凝视着地平线上小船消失的方向。她想起疤脸情侣的争吵,想起女首领脸上新添的伤口——这道新的疤痕代表着重塑与决裂。你们不再是情侣。

贝莉丝试图重新想象女首领的形象,想象她此刻站在船舵跟前,朝着世上最为奇异的地方前进。贝莉丝也试图重新清晰地审视她,评判她的功与过,想象她独自驾着一艘迷失的舰船,驶往世界尽头,一切皆遵照自己的计划与意向。

然而在贝莉丝脑中,她始终是疤脸情侣,疤脸情侣,疤脸情侣,即使她想制止自己也没有用。

她不知道那女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