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纳·赛克广为人知。他曾为救一个濒死的人而与恐鱼搏斗。他将自己改造成半人半鱼,以适应舰队城的生活。他失去了一个小兄弟。
坦纳广为人知,也广受尊重。
人们愿意听他讲话,相信他说的事。
贝莉丝从来都没有听众。她的嘴冰冷僵硬,犹如岩石。
她只能依靠别人传播消息。
每个人都认识坦纳·赛克。
贝莉丝若是告诉大家,她在那间令人不快的小屋里听到什么样的秘密,没人会相信,没人愿意听她的。但她将另一个人引入屋内,让他代为转述。
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天哪,太巧妙了,她低头寻思,承认此事的安排完美无缺。她意识到,一切的前因后果,交叉互动,所有的努力,都仿佛穿梭的绳线,在她身边交汇,其目的就是为了在最后关头将她推向此时此地,完成眼前的举动。
哦,干得漂亮。
她和坦纳从下层甲板一上来,形势就起了变化。
她眯缝着眼,望向四周的旗帜、洗濯的衣物、索桥和高塔,一切依然通过泥灰浆牢固地黏合在一起。海德里格故事中的景象充斥着她的头脑,就好像她曾亲眼看见城市崩裂坠落,而当她走出来时,一切都完好无损,这着实让她松了口气。
坦纳开始行动。疤脸情侣仍在底下策划如何隐藏海德里格。趁着他们躲在暗处密谋,坦纳开始行动。
他先找熟识的人,急促而激烈地向他们诉说,其中之一是安捷文。他谨慎地叫上一群她不认识的码头工人,然后一同去找她。
他的激愤出自真心,毫无做作的成分。他也没有虚夸自负。
人们依然挤在“雄伟东风号”的甲板上,愤怒地争论着海德里格的话——他是如何回来的,为什么要回来。贝莉丝看着坦纳在人群中挪动。古老的大船上仍聚集着众多海盗,坦纳向他们所有人诉说。他愤怒地颤抖着。贝莉丝若即若离地跟在他身后观察,他那激昂的情绪令她颇为动容。她看到各种惊诧的反应如疾病一般在人群中散播,从难以置信到接受,再到震惊、愤怒,最终转化为决心。
她听到坦纳强调说,他们有权了解真相,但她心中疑惑不定。
她不知道什么是真相,也不知道该信什么。她不清楚海德里格那奇特的故事该如何解释,有几种可能,但这并不重要,此刻她拒绝思考。她只需顺水推舟,完成任务,将此事作个了结。
贝莉丝看到,一些人听完坦纳的叙述后,又转告别人,经过层层传递,故事的源头很快便无法再追溯,而其传播的势头已不可遏止。没多久,关于海德里格逃离地疤的故事变得混乱含糊,而叙述者也无法解释其出处。
根据众人的理解,疤脸情侣关于地疤的描述基本属实,舰队城里鲜少有人不知道,地疤中泄漏出的概率是其威力的来源。有些人见过乌瑟·铎尔的剑开动时的情景,他们明白概率采集的作用。如今,在隐匿洋的腹地,距离地疤如此之近,概率能量仿似电离子一般涌出,人们很容易相信海德里格——这个语无伦次、关押在甲板下的海德里格——所说的是真话。
他们自己的海德里格已于数周前逃离,也许远在千里之外,或漂浮于海洋上空,或坠落于某处,或成为异乡隐士,或溺毙在海中。舰队城的居民们相信,他们救起的是“概率人”,来自另一个巴斯-莱格,在那个世界里,舰队城遭到了恐怖的毁灭,而他是个流亡的难民。
“两天,”贝莉丝听见一个女人充满恐惧与敬畏地说,“我们全都已经死了两天。”
这是个警告,不可能有人感觉不到。
待到太阳滑落至天空底部,他的故事已广为流传,如触手般渗入所有各区,其存在让空气变得滞塞。
海德里格被藏了起来,疤脸情侣躲在底下制订计划,这是个愚蠢的错误。坦纳在他们头顶上方宣讲,奔走于各艘舰船之间,不停地散播消息。
贝莉丝等候在“雄伟东风号”上,回忆着海德里格的故事——通过不断回想,让可怕的崩塌过程在头脑中再次重演。她并没有仔细斟酌他所说的一切。这是一个故事,一个以惊人的方式述说的惊人故事。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看到身边的舰队城居民来来去去,沉着脸商议争论。她看得出,他们在酝酿计划。暗潮涌动,结局或已近在眼前。
时间飞快地流逝,夕阳逐渐低沉,嘉水区各处的工厂纷纷关闭,大量工人汇集到“雄伟东风号”上。
六点钟时,疤脸情侣现身了。透过重重阻隔,他们感觉到上面的形势有所变化,并隐约意识到,嘉水区和舰队城正处于危机之中。
他们带着严肃而不安的表情出现在公众面前,身后是乌瑟·铎尔。贝莉丝看到,面对眼前层层叠叠的市民,他们吃了一惊。人群仿佛一支杂乱的军队:豪刺族和仙人掌族混杂在人类中间,甚至还有嘉水区的洛歧斯族。
人群上方,布鲁寇勒在日光中抽搐,体内的神经趋向死亡。坦纳·赛克站在稍稍突前的位置,朝着疤脸情侣扬起下巴。
疤脸情侣抬头望向辖下的男男女女。贝莉丝可以确定,他们脸上闪过畏惧的神情。她瞥了他们一眼之后,便不再理会,将视线投向他们身后的雇佣兵。乌瑟·铎尔没有看她。
“我们跟海德里格谈过了。”女首领说,她的嗓音中并未显露出不安。
坦纳·赛克出人意料地打断了她。
“省省吧。”他说。四周的众人面面相觑,为他嗓音中的力量所折服。
疤脸情侣瞪视着他,眼中有那么一丝惊讶,他们的表情深不可测。
“别再骗人了,”坦纳说,“我们很清楚事实真相。我们知道海德里格——来自另一种概率的海德里格,你们把他关押隐藏起来,防止他与大家接触——我们知道他去过哪里,也知道他来自何方。”
他走向前,身后的人群也跟着涌上来,步伐坚定。
“杰道克,”坦纳喊道,“科斯考,戈德伦,你们去找海德里格。他就在下面,把他带出来。”一群仙人掌族紧张不安地踱向疤脸情侣和乌瑟·铎尔,以及他们身后的门洞。
“站住!”女首领喝道。仙人掌族停顿下来,望着坦纳。他迈步向前,人群紧随其后。仙人掌族受到激励,继续往前走去。
“铎尔……”女首领用危险的语调说道。每个人都立即止住了脚步。
乌瑟·铎尔走出来,挡在疤脸情侣和不断推进的舰队城居民之间。
片刻之后,坦纳来到他面前。
“我们所有人,乌瑟·铎尔?”他提高嗓音,让周围人听见,“你要挑战我们所有人?你认为可能吗?我们要去把海德里格带上来,你如果威胁他们——”他指了指那几个仙人掌族。“——其余人都会支持他们,也就是说你威胁了我们大家。你以为可以挑战所有人?见鬼,也许可以,也许可以。但你要是当真……然后怎么办?你的雇主还能统治谁?”
他身后成百上千的舰队城居民纷纷点头赞同,更有人高声附和。
乌瑟·铎尔将视线移向坦纳身后的人群,然后又望向坦纳。他动摇了,难以再支撑局面,他犹豫不决地转过头,疑惑地看着雇主,寻求更清晰的指示。他略微耸了耸肩,侧着脑袋,仿佛在问:他说得对,你们要我怎么办,把所有人都杀了?
一旦他扭过头去,显出犹疑的表情,坦纳便胜利了。他再次挥了挥手,那几名仙人掌族越过铎尔和疤脸情侣,进入走廊,前去寻找海德里格,虽然神情不太自在,但并不惧怕,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疤脸情侣甚至没有看他们,而是瞪视着坦纳·赛克。
“你们还要求什么?”坦纳冷峻地说道,“你们已经看到我们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但真该死,你们太疯狂,太执迷了,连这都不予理会?你们还想继续前进。
“你们还要欺骗隐瞒,让大家像该死的恐兽一样,没头没脑地往前冲,直到落入悬崖。够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能再往前了。我们这就掉头回去。”
“见鬼!”女首领盯着坦纳的眼睛,用手指着他,并往他面前的甲板上啐了一口唾沫,“你这该死的懦夫!你这个蠢货!你真以为他讲的是实话?动动脑子吧,老天。你以为地疤就是这样的吗?在整个海洋中,在整个该死的隐匿洋中,我们能找到他,仅仅是靠运气?我们自己的海德里格跑了,然后又碰到一个来自别处的海德里格,他的故事把我们都吓傻了,这他妈的难道是巧合?
“这是同一个人!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计划。你难道看不出吗?我们以为他走了,但其实没有。他能去哪里?他割断‘高傲号’的绳索,躲藏起来。等到我们距离世上最神奇的地方就差那么一点点时,却跑出来阻吓我们。为什么?因为他是个懦夫,就跟你一样,跟你们所有人一样。
“这是他的计划。他甚至没有勇气羞愧地逃跑,而是要等待时机,把你们全带走。”
这番话让一些人产生了动摇。即便在盛怒之下,她的发言也能切中要点。
但坦纳丝毫没有让步。
“你们打算隐瞒,”他说,“你们打算欺骗。大家千里迢迢跟随你们来到这里,而你们却要隐瞒这件事。因为你们被贪婪蒙蔽了眼睛,担心说服不了我们。你们对地疤一无所知。”他高声说道。“一无所知。别说什么巧合,别说什么难以置信——也许实情正是如此。你们根本不了解。
“我们只知道,嘉水区最优秀的成员之一就在下面的牢房里,因为他警告说,如果去地疤,大家都会丧命。我相信他。这件事到此为止。现在由我们说了算,我们要接管一切,掉头回家。你们要求继续前进的命令……已经他妈的作废了。你们不可能把大家都关起来,或者全部杀死。”
聚集的群众爆发出一阵振奋的呼喊,有人开始零零星星地念诵“赛克,赛克,赛克”。
贝莉丝对此完全没有留意。在周围喧闹的附和声中,出现了一种反常的状况,但几乎没人能听得到。
男首领站在乌瑟·铎尔身后,观察聆听着这一切,眼中带着无所适从的神情。他伸手触碰女首领,让她转回身,然后急促地向她低语了几句,而这番旁人听不见的话激起了她诧异的怒火。
疤脸情侣争吵起来。
人群意识到眼前的景象之后,都安静下来。贝莉丝屏住呼吸,深感震惊。他们愤怒地互相低语,争得面红耳赤,令脸上苍白的伤疤显得更为突兀。他们的语声咝咝作响,在简短生硬的对话中,嗓音越来越高,最后发展成叫嚷,完全不顾周围目瞪口呆的人群。
“……他说得对,”贝莉丝听见男首领喊道,“他说得对。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女首领大声回应,她的脸上怒气逼人,“不知道什么?”
城中一小群怯懦的鸟儿从空中掠过,迅速落向视线之外。舰队城吱嘎作响。沉默不断地延续。以坦纳·赛克为首的反叛者们僵直地矗立着。他们注视着疤脸情侣之间的争论愈演愈烈,惊愕的表情更像是目睹了某种地质变迁。
贝莉丝望向最后几只飞鸟,然后目光停留在布鲁寇勒枯蔫的身影上,血族的模样让她感到恶心。他的抽搐已渐渐平息,身体安定下来。他睁开乳白色的眼睛——已被日光致盲,缓缓地转过头。
他在听。贝莉丝可以肯定。
疤脸情侣对外界完全不予理会。乌瑟·铎尔稍稍移向一侧,仿佛让聚集的人群能够看得更清楚似的。
四周没有一丝其他声响。
“我们不知道,”男首领重复道,贝莉丝感觉他俩的眼睛之间仿佛有一道滋滋作响的炙热电弧,“我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他也许说得对。我们能确定吗?我们冒得起这个险吗?”
“哦……”女首领回应道,她的声音如同哀怨的叹息。她注视着自己的情人,眼神中满是失望与失落。“哦,真该死,”她平静地吸了口气,“哦,诸神在上,你他妈的去死。”
沉默再次降临,人们依然很震惊。疤脸情侣互相瞪视着。
“我们不能逼迫大家,”男首领最后说道,他的嗓音颤抖得厉害,“我们必须实行和睦的统治。这不是战争,你不能派铎尔去对付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