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淤泥。我能看到海底那层厚厚的黑泥,然后是岩石,深入地下,远远超过海水的厚度。暗红灰黑的岩石间,裂开一条宽阔的沟壑,截面光滑平整。许多英里深处,闪烁着微弱的火光,那是岩浆。融化的岩石流淌成河,温度炽烈。
“然后呢?再往下是什么?”
“再往下是虚空。”
海德里格的声音空洞而惊悚。
“我观察地疤的时间不可能太久,”他说,“但我记得每一层颜色,就好像瓶中的流沙。面对如此浩瀚的场景,我的眼睛应接不暇。
“舰队城在深渊的边缘停顿了片刻,恐兽发起最后的冲刺。
“我先是透过海水看到了它。四英里之下,紧贴着黝黑的海床,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自深海中出现。它加速向前,突然移近,轮廓变得清晰起来,最后,随着一阵洪水般的巨响,它开始突破海水构成的崖壁。
“这具血肉之躯足有一英里长。”
“其头部穿透海水,周围激起长长的瀑布,隆隆作响,坠向万丈深渊。大小有如房屋的水滴旋转飞溅,落入地疤的虚空之中。
“我能看到拴系恐兽的巨链之一,它连接着城市,自下而上劈开四英里深的海水。其他几根锁链也相继穿越而出,水墙上出现几条纵向的平行裂纹,仿佛为利爪所伤。
“恐兽的身躯继续向前探出,其形状难以用语言形容,有鳍肢,有骨刺,也有纤毛。在重力作用下,它开始下坠。连接城市的锁链绷得紧紧的,舰队城的外围抵达峭壁边缘,然后被拽了出去。
“恐兽发出一声巨吼,震裂了我周围的所有玻璃。
“我看见支撑‘高粱号’的那几个深海浮筒逐渐贴近平坦的水墙,然后穿出表面,两侧数百英尺范围内,嘉水区、日泽区和圆屋区的后缘也已到达海洋的尽头,战栗着翻落下去。
“舰队城有那么多船。
“城中那些蒸汽船徐徐接近边缘,然后沉重缓慢地滚了下去,令人心惊胆战。房屋与塔楼像面包屑一样掉落,石块与人体犹如密集的雨点,成百上千个人影抽搐蹬踢,坠入万丈深渊,掠过世界内部每一层不同的材质。
“我甚至没有祈祷的意愿,只能呆呆地注视着这一切。
“桥梁与绳索纷纷断裂。一些渔船在下坠过程中解体。到处是平底驳船,救生艇,拖船,木制战舰,等等,有的开裂,有的爆炸,锅炉在空中打转,赤红的煤炭倾泻而出。就连那些长达六百英尺,有着数百年历史的船只,也都翻滚坠落。
“‘雄伟东风号’的尾部突入地疤,悬在半空中。
“舰队城从海洋边缘滑落,到处是一片混乱,活人和死尸夹杂在雪崩似的砖块与桅杆中间。除了哗哗的水声和恐兽的吼叫,我什么都听不见。
“‘雄伟东风号’已经伸出悬崖三百英尺,周围的小船纷纷落入深谷。突然间,我听到一阵爆裂声,仿佛哪个神祇折断了骨头。在重力作用下,船尾的三分之一向下弯折,而那正是拴系‘高傲号’的部分。于是我也被拖拽下去,双臂紧紧抱着一根梁柱,坠向地疤。
“你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死的,对吗?是英勇无畏,还是大呼小叫,还是毫无知觉?面对死亡,我就像个该死的白痴,神情恍惚,目瞪口呆,被一艘蒸汽船的屁股拖着往下沉。
“我坠入地疤的豁口,海水向上升起,我来到海平面以下。
“一时间,我透过海水,看到头顶上方许多船只的龙骨,它们正驶向毁灭。我迅速下坠,‘雄伟东风号’的其余部分,以及整个城市都朝我倾倒下来。
“偶尔一两次,我也看到飞艇。有小客艇,也有悬吊于座椅中的单人飞行员,他们在船只跌落时挣脱甲板,逆着气流奋力上浮,但往往遭到扼杀,只要遇上坠落的船壳,或者塔楼的碎片,便会被砸下来。
“‘高傲号’加速下落,我闭上眼准备等死。
“接着,四英里下方的恐兽又动了起来。
“此刻它一定很痛苦,身体从水墙中冒出,弯曲着倒悬于半空,已有半英里长的背脊处在地疤之内。也许是由于疼痛,它一阵抽搐,突然整个钻出海水,落入地疤。”
“它再次发出吼声,巨硕无比的躯体一跃而出,大概是因为用力过猛,它下坠的速度比单纯的重力作用更快。恐兽的突然下沉使得锁链骤然绷紧,将城市的剩余部分拖入裂隙边缘。‘雄伟东风号’的船尾也受到牵扯,在突然拉拽之下,‘高傲号’本已残损的绳索断开了。
“它断开了。
“我猛然睁开眼,飞艇腾空而起,掠过下坠中的城市和水崖的阴影,飞出地疤,升入空中。海水里到处是金属和尖利的碎木片。
“我双臂牢牢抱紧梁柱,冲出裂隙,向着天空疾驰。我活了下来。
“下方,舰队城的余部也都滑进了地疤。冬秸集市的小船好似一阵雨点。‘尤洛克号’,‘兽人号’,疯人院,鬼影区中破旧的木船,全都毁灭殆尽,伴随着飞洒的浪花滚落深渊。最后,隐匿洋表面再次平静下来。
“上升过程中,我低头望向地疤内部,坠入其中的舰队城仿佛扰动的灰尘。而在其下方深处,恐兽一边翻滚,一边坠落,裹着总长二十英里的锁链,无助地挣扎着,试图游出这无尽的深渊。连它看上去都那么小,而且仍在继续收缩。
“最后,我躺倒在地,精疲力竭。诧异中,我发现自己竟存活下来。等我再次向下张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海德里格的嗓音逐渐低落。片刻的沉默之后,他又继续说下去。
“我从未到过如此高处,一低头便能看清地疤的真实面貌。它就是一道裂纹而已,世界中的一道裂纹。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飞行员脱险。我的高度已超过一英里,但什么都看不见。
“连续几个小时中,高空强劲的风力将我不断推向南方,远离那片所有海流都向地疤奔涌的危险水域。‘高傲号’由于被碎片划破烫伤,开始漏气。我的高度在下降。
“考虑到即将面对的状况,我从气囊上割下若干皮革,扎到由吊舱中搜集来的木材上,制成一条木筏。我守在舱门口,等到飞艇开始在水面疾速掠行,便扔出木筏,跳了下去。
“最后,我在那小小的救生筏中蜷起身子,然后才允许自己回忆目睹的一切。
“两天来,我独自守着这些记忆。我以为难逃一死。
“我一时间曾经期望,要是能坚持活下去,海流没准会将我冲入惊涛洋,与其他等待的舰船汇合。但我不是傻子,知道这不可能,
“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奇异的故事叙述至此,海德里格的嗓音中第一次出现仿佛要再次崩溃的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喊声越来越歇斯底里,“我以为自己快死了。我以为你们是临死的梦境。我看到你们都死了……”他低语道。“我看到你们死了。你们是谁?这是一座什么城市?我到底怎么了?”
接着,海德里格变得危险起来,疯狂惊恐地叫嚷着。疤脸情侣试图安慰他,但过了好久,他才停止狂吼,堕入昏昏沉沉的睡眠中。
随后是一阵沉默——一阵冗长而寂静的沉默——故事的魔力缓缓褪去,贝莉丝的思绪也收了回来。她浑身仿佛充满静电,神经绷得紧紧的。他的叙述令她沉浸于惊畏之中。
“这,是怎么搞的?”疤脸男首领带着气声冷冷地说道,语气焦躁不安。
“是因为地疤,”坦纳悄声对贝莉丝说,“我知道怎么回事。距离地疤那么近,里面漏出的能量……上面那个海德……”他停顿下来,摇摇头,憔悴的脸上露出惊叹的神情。贝莉丝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不是真正的海德里格,”坦纳说,“不是现实中那个,不是来自……来自这里。我们的海德里格逃跑了。那个海德里格是从……是从另一种可能性中泄漏出来的。在那里,他没有离开,我们的行程也略快一点儿,到达地疤比较早。他来自过去……或者将来。
“哦,嘉罢在上,哦,嘉罢保佑,真是见鬼。”
疤脸情侣和乌瑟·铎尔在他们头顶上争论。有个人所说的——贝莉丝没听清是谁——跟坦纳是一个意思。女首领反应激烈。
“狗屎!”她恶狠狠地说,“混蛋狗屎!没有的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就算他是漏过来的,这么大的海洋,你以为我们刚好能碰上他?这是个该死的圈套。他是海德里格,没错。他就是我们的海德里格,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这是个圈套,好让我们掉头回去。他不是从地疤里泄漏出来的。”
她大发雷霆,不允许旁人插嘴。贝莉丝惊讶地发现,她不仅对着乌瑟·铎尔怒吼,甚至对男首领也是如此,而他正请求她冷静思考……女首领距离目标如此之近,一旦感受到威胁,便怒不可遏。
“告诉你吧,”她说,“这是胡扯,我们得把这个骗人的混蛋关起来,直到他说实话为止。我们就说他仍在恢复,等查出究竟怎么回事再说。我们不能接受他的胡说八道。”
“她疯了吗?”坦纳·赛克嘶嘶地对贝莉丝说,“她在说什么?”
“这显然是为了制造恐慌,”疤脸女首领继续说道,“为了打乱一切部署。天知道他跟谁是同谋,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乌瑟,把他带走。告诉警卫——小心挑选信得过的人——告诉他们,他也许会大喊大叫,胡言乱语。
“我们得立即制止,”她坚决地说,“不能让这种可恶的煽动计划得逞。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就此埋没这个故事,然后继续按计划前进。都同意吗?”
男首领和乌瑟·铎尔大概向她点了点头,贝莉丝什么也没听见。
最后几句话传下来时,她转头望向坦纳,看到他正倾听着首领的言辞——那个他曾宣誓绝对忠诚、绝对服从的首领——她打算欺骗全城居民,将自己听说的一切隐瞒起来,继续向地疤挺进。
在贝莉丝注视之下,坦纳一边听,一边露出冰冷严峻、令人惧怕的表情。他紧咬着下颚,贝莉丝知道,他想到了谢克尔。
他是否记起自己曾真心地讲过,他们的遭遇——被舰队城找到——是一种幸运?贝莉丝无从知晓。但坦纳神情凝重,用危险的眼神望着她。
“她什么都别想隐瞒。”他嘶嘶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