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2 / 2)

地疤 柴纳·米耶维 3992 字 2024-02-18

约翰尼斯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召唤出来的怪兽,而克吕艾奇·奥姆正拼命记着笔记。

“我们的照明只有几小时。”池恩不安地说。

潜艇略微上浮,越过一片高塔似的毛刺,然后再次下降至两道高耸的山脊之间——可能是鳃,或者鳍,或者伤疤。恐兽的皮下组织不停地起伏着。表皮的轮廓开始出现变化,逐渐向下倾斜。

“我们到了它的侧面。”约翰尼斯说。

转眼间,他们下方那疙疙瘩瘩的皮肤忽然陡峭起来,如同悬崖一般没入浓密的黑暗中。“水母号”沿着恐兽的侧面下沉,约翰尼斯听见自己的呼吸带着战栗。光线照亮了层层叠叠的细胞和寄生生物,他们身边突然竖立着一道由有机生命构成的峭壁。

面对形体规模堪比地表结构的病患,他们感到自己如此渺小。

恐兽皮肤上开始呈现出皱纹,百十道巨大的褶子仿佛地质板块的边界,互相覆盖倾轧,交错重叠,形成弯曲的表面。从这里伸展出去的,也许是一条腿,也许是一片蹼,也许是一根尾巴。

“我想……”约翰尼斯一边说,一边指给其他人看,“我想这是一根附肢。”

海水一时震颤,一时平静,不断周而复始。此处皮肤的皱褶绷得比较紧,随着恐兽的每一次心跳,凸显出巨硕的血管网络,山脉似的顺着肌肉延伸,纷繁致密,犹如玻璃的裂纹。螃蟹匆匆逃到光线之外,躲入恐兽表皮间的洞穴中。

水中有污染物。灯光照到一团浑浊的液体,像墨水一样滚动着。

“那是什么?”约翰尼斯低语道,克吕艾奇·奥姆写下答案给他看。

血。

心脏再次跳动,水中充满了那幽黑的物质,朝四面八方翻滚涌动,很快就被稀释了。灯光穿过触手般蔓延的血液,远处的物体闪闪发光:某种坚硬而平滑的表面。

深潜员们发出惊呼。这正是舰队城那副巨型挽具的铁边,表面残存的贝壳早已死于水压,但也依附着深海的原始生命。这是角落处的一道搭扣,套着恐兽的躯体。

“天啊,”池恩低语道,“也许是因为我们。也许就是那搭扣——笼套磨破了它的皮。”

“水母号”颠簸着穿过溶有血液的水流,回到恐兽身体上方。血水从表皮上的一排山丘背后涌出。

“看那儿!”约翰尼斯突然喊道,“那儿!”

二十英尺之下,恐兽的皮肤开裂渗漏,就像一条人工挖掘的沟渠:宽阔而参差不齐,至少三十尺深,向着远处的黑暗蜿蜒伸展。其内壁尽是碎裂剥落的细胞,并残留着黏滞的脓水。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一团团半流体脱落上浮,留下一长串飘荡摇曳的杂质。

沟壑的底部,也就是伤口最深处,磷光灯映照出黏湿的肉红色。

“嘉罢在上,真见鬼,”约翰尼斯嘶嘶地说,“难怪它会慢下来。”

克吕艾奇·奥姆奋笔疾书,然后就着灯光举起那张纸。考虑到恐兽巨硕的体型,这不算什么。约翰尼斯看见纸上写道。一定还有别的。

“瞧,”池恩带着气声说道,“伤口的边缘……没有挨着挽具。不是金属磨破的。”接着是一阵沉默。“我们一定漏看了什么。”

他们潜入那道沟壑,两侧耸立着恐兽撕裂的表皮。

他们要去寻找伤口的源头,仿佛一群沿着迷失的河流勘探的冒险者。

呈V字形裂开的皮肉在他们面前沿着透视线迅速汇拢,但尚未到达交点,便早已被黑暗吞噬。每一次心跳过后,周围就有一股鲜血涌出,暂时遮蔽住他们的视线,直到血水消散稀释。

下方和两侧均有细微的动静,那是食腐动物在吞食裸露的血肉。

潜艇在由血肉构成的沟壑内缓缓移动,穿行于阴影之中。在这狭小的金属气泡里,每个人都默默地暗自思忖,这是谁干的?

裂缝忽然一个急转弯,破损的皮肤矗立于眼前,于是“水母号”也顺势拐过去,在水中转了个向。

“你们见到有东西在动吗?”

池恩脸色煞白。

“那儿!那儿!看见没?你们看见没?”

沉默。鲜血随着心跳涌起。然后又是沉默。

约翰尼斯试图寻找池恩所见之物。

裂谷逐渐开阔。他们位于一个深坑的边缘,坑底布满鲜血和脓水,这条宽达数十码的空谷即是恐兽的伤口。

不知什么东西一晃而过,约翰尼斯见状,发出一声喊,其余人也纷纷呼应。

下方的血水中有动静。

“哦,诸神保佑。”他低语道,然后再也说不出话来,心中只剩下一阵惊叹,哦,天哪。形势急转直下,难以挽回。

“水母号”摇晃起来,引发出又一阵尖叫。它遭到了撞击。

约翰尼斯的思维迟钝滞塞,他心想,我们必须找到症结所在,排除病灶,将其治愈。但自从进入深坑,接近病症的源头,一股恐惧便向他袭来,压抑住了原本的想法。

(打从波浪盖过头顶开始,恐惧就一直伴随着我。)

下方腐败的血液随着水流阵阵异动。潜艇再次受到未知重物的撞击,震颤摇晃着。池恩开始哀号。

时间仿佛突然凝固了似的,约翰尼斯缓缓转过头,看着血痂族驾驶员如木桩般笨拙迟缓的双手使劲抓住控制杆,往后猛拽,试图拉起潜艇。但它又被撞了一下,摇摇摆摆地转动起来。

约翰尼斯听见自己跟池恩一起尖声高喊着,快离开,快离开。

外面的不明物体不断冲击着“水母号”。

约翰尼斯愕然瞪视着底下染血的平地,发出一阵惊呼。

在探灯闪烁的光亮中,某种幽暗的物体突然窜了上来,仿似一簇长着粗茎的黑色花朵,猛然扑向那放着冷光的假太阳。不,这不是花簇,而是一个个巴掌,花茎也不是花茎,而是肌肉虬结,布满纹路的胳膊,连同弯曲的利爪一起,凶神恶煞地挥舞着,然后,黏滑的血液中又冒出胸部和头部。正是它们在底下咬啮血肉,释放毒液。

一个个身影犹如坟场幽灵般漂浮上升,尾巴搅散了血水,硕大的眼睛瞪视着新来的访客。约翰尼斯惊恐地与它们对视着。它们不自觉地咧开大嘴,仿佛在嘲笑他;而那些嘴里的牙齿比他的手指还长,残碎的肉屑自齿间飘荡脱落。

它们像鳗鱼一样灵巧地游近,张开手掌,利用体重推压潜水器。小艇翻滚起来,舷窗突然转向上方,船舱里的三个人尖叫着滚作一堆,在即将熄灭的灯光下,瞪视着窗外的脸和来回舞动的手。

约翰尼斯感觉自己张大了嘴,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的手臂砸到同伴的身体。惶恐中,同伴们也捶打到他,然而他却毫无知觉。

“水母号”的灯光射向上方,被黑暗的深渊吞没。约翰尼斯看着怪物们扑向窗口,心中涌起狂乱的思绪。这就是病因,他不断歇斯底里地想。这就是症结所在。

令恐兽患病的罪魁祸首围挤在潜艇周围。磷光灯被它们打破,冒出汩汩的气泡,随即便熄灭了,只剩舱内昏黄的灯光照着它们扭曲的脸。

四英里深的海底,约翰尼斯抬头凝视,船舱对面的窗户外有一双眼睛。短暂的一瞬间,他仿佛无比清晰生动地看到,在那双眼睛里,自己是怎样的形象。他的脸由于在翻滚中受伤而沾着鲜血,灯光映照之下,现出一道道刻板的皱纹,他的表情僵硬而惊愕。

他目睹舷窗在敲击之下绽出裂纹,交错重叠的细丝顺着玻璃表面攀爬蔓延,仿佛某种忙碌的生物,最后,潜艇一阵抖动,舷窗崩裂开来。他拼命往后爬,远离损坏的窗户,仿佛那几寸距离可以救他命似的。

最后的片刻,“水母号”频频震颤,海水和沾染血污的怪物在外面虎视眈眈地打转,船舱灯熄灭了。慌忙错乱中,三个嗓音齐声惊呼,三具躯体互相纠缠碰撞,而约翰尼斯依然感到绝对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