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兽病了。
在岩乳引擎的操控下,它仍不自觉地继续移动,但速度越来越慢。它——怎么回事?受伤出血?发热病?不适应异域空间的环境?愚笨而顺从的恐兽感觉不到痛苦,也不懂如何表达,它的伤口难以复原。坏死脱落的组织黏结成团,像油一样向上浮起,并随着压力的减弱逐渐扩散,包裹住鱼和海草,使它们窒息而死,最后到达水面的那一大团黏滞物中,掺杂着脓液和海洋生物的尸体。
深入隐匿洋两三千英里之后,恐兽患上了疾病。
他们穿过令人作呕的脓水,又行进了数英里,然后恐兽停下了脚步。
情急中,增强的信号不断从岩乳引擎中送下,但毫无作用,恐兽完全静止不动。
它在海底深处踯躅不前,不知是不愿动,还是不能动。
恐兽的医护者们试过了一切能够想到的办法,却依然不见起色。他们送出不同波长的信号,企图重新催动巨兽,但它没有反应。这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这座城市不可以陷入停滞。
恐兽病了,但没有一名学者知道原因。他们必须近距离检查。
“雄伟东风号”前方的“蹒跚号”是一艘工业船,嘉水区的深潜器就悬在它的吊车上,仿佛一枚笨重的钟摆。潜水器是个矮胖的圆球,由强化的钢铁材料制成,镶满了零乱的管道与螺钉,尾部的引擎如裙撑一般突起,四扇舷窗和化学照明灯外覆盖着一掌厚的玻璃。
工程师和工作人员正忙着检修这艘深水作业船。
“水母号”潜水器的乘员们在“蹒跚号”甲板上作准备,他们套上工作服,并核查随身携带的书籍和论文。乘员包括血痂族驾驶员池恩,她的脸上布满仪式留下的疤痕;还有克吕艾奇·奥姆(看着自己曾经的学生,贝莉丝摇了摇头,他那收缩孔似的嘴不安地张开着);而最前面是约翰尼斯·提尔弗莱,兴奋、自豪与恐惧之情似乎兼而有之。
他别无选择,只能一起去——除了克吕艾奇·奥姆,没人比他更了解恐兽,而这头巨兽需要尽可能专业的照料。贝莉丝知道,即使没有疤脸情侣的逼迫,他也愿意去。
“我们要去海底,”他曾向贝莉丝解释,当时他凝视着她的表情,就跟此刻在“蹒跚号”甲板上穿戴装备时没有两样,“我们要去看一看。必须得治好它。”他似乎显得很害怕,但也有着同样程度的兴奋。
作为一名科学家,他充满强烈的兴趣。她能看出他的惧怕,但他没有因此而动摇。贝莉丝记得他曾提起被萨度拉咬伤的疤痕。他也许极度懦弱,但这种胆怯只存在于社交方面。她从未见过他在研究工作所带来的危险面前退缩。此刻,面对这项令人惊骇的任务,他并没有推诿。
“那好,”贝莉丝谨慎地说,“也许过几个小时再见吧。”约翰尼斯太过兴奋,没有注意到她以慎重而不动声色的语气揭示出字面背后的含义,点出了他所处的危险。他幼稚地点点头,在她肩上笨拙地抓了一把,然后离开了。
准备工作花了很长时间。聚集在城市尾部目送他们出发的人群并不太多。城中紧张的气氛让许多人躲了起来——他们并不是不关心,只是感觉缺少动力,仿佛被吸干了能量似的。
约翰尼斯抬头望向为数不多的围观者,挥了挥手。接着,他爬进“水母号”的座舱。
贝莉丝看着人们旋紧小艇的舱门。深潜船被提至水面上方,焦躁地摇晃着,她想起自己潜入萨克利卡特城时,也经历过同样的晃动。“蹒跚号”上,一个巨大的轮盘开始旋转,放出加固的涂胶缆绳,潜水器逐渐下降。
随着一阵沉闷的水花声,它落入隐匿洋中,径直沉了下去。深潜船抵达恐兽所在之处至少要三小时。贝莉丝注视着它留下的波纹,她感觉身后有人,转身发现面对的是乌瑟·铎尔。
她紧闭双唇等待着。他平静地打量着她,一时沉默不语。
“你在替朋友担心,”他说道,“目前这种紧急状态下,‘雄伟东风号’是禁区。但假如你愿意,可以在那里等他回来。”
他带她来到“雄伟东风号”船尾的一间小屋里,其舷窗正对着悬吊潜水器的“蹒跚号”。铎尔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随手带上房门。但这里比她的居所更加舒适,家具配置也更精良。五分钟过后,嘉水区的一名侍者未经吩咐便送来了茶。
贝莉丝一边啜饮,一边观察水面。她困惑不解,满腹狐疑,不明白铎尔何以会如此纵容她。
一开始,三具活生生的躯体挤在一起,使得“水母号”狭小的球舱内稍许有点儿温热。他们别扭地互相推搡着,尽量避开别人的胳膊和腿,争相从小小的舷窗向外张望。
光线衰退的速度令人惊异,面对逐渐降低的可见度,约翰尼斯既紧张又好奇。他们沿着拴系恐兽的一条巨链下沉,硕大的铁环一个接一个从身边掠过,上面覆满了贝壳和陈年的海藻。温和平静的鱼群用母牛似的眼睛探查他们的光亮,窥视着潜入水底的外来客,它们围着输气管道团团打转,不时避开小艇排出的气泡。
随着海中的光线逐渐减弱,那锁链变得阴沉可怕。狭长黑色的影子近乎垂直地向下延伸,环环交错的图案仿佛象形文字,突然间显得晦涩而凶险。
在接近绝对黑暗的边缘地带,海水似乎也绝对静止,未曾受到隐匿洋中危险的海流影响。乘员们一言不发。船舱里黑糊糊的。他们有化学照明灯,但不敢在下降过程中浪费——只有到了海底,光线才是必须的。他们紧挨着坐在一起。谁也不曾经历过如此深重的黑暗。
在狭窄的空间内挪动手脚时,往往会碰到金属物或同伴,从而发出轻微的撞击声,除此之外就只有嘶嘶的呼吸声和气泵的低吟声。引擎没有开——小艇在重力作用下沉降。
约翰尼斯听着自己和周围人的呼吸,发现它们不自觉地趋于同步。这就意味着,每次吐气之后,都会有少许停顿,在那短暂的片刻间,他可以自以为孤身一人。
此处已远远超出阳光所能及的范围,而他们给海洋带来了温热。热量自锅炉流入座舱,再透过小艇的金属外壳被饥饿的海水吞噬。
在这片牢不可破的黑暗窒闷中,在单调的气流声、皮肤的摩擦声和皮革的咯吱声中,连时间都支离破碎,无法延续推进,仿佛难产的胎儿。我游离于时间之外,约翰尼斯心想。
一时间,他惊愕地发现,自己似乎患上了可怕的幽闭恐惧症。但他定了定神,闭上眼睛(由此带来的黑暗并不能给予他安慰,因为其滞塞程度跟周围的黑暗不相上下),使劲吞咽,压制住这种感觉。约翰尼斯伸手摸到舷窗,冰冷而结满水汽的玻璃表面让他吃了一惊——外面的水寒冷似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黑暗被短暂地打破了,乘客们发出一阵喘息,时间犹如电击一般回到他们身边。外面有一盏活的灯,某种长着触手的生物,倒退蠕动的身体漾起阵阵波纹,其内脏包裹在一团冷光之中。随着它逐渐远离,那点阴沉的荧光也消失了。
池恩点亮“水母号”的船头灯。断断续续的跳闪过后,它投射出一道锥形光柱。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光柱的边界,就像大理石一样。灯光范围内除了无数细碎的颗粒,什么都看不见,随着“水母号”不断下降,这些微粒仿佛盘旋上升。视野中一无所有:没有海床,没有生命,没有任何东西。灯光照亮了一片压抑的虚空,比黑暗更加令人沮丧。他们关掉灯,继续下潜。
铁壳在压力下吱嘎作响。每隔十到十二秒,便有一下突然的震颤,仿佛水压的增加并不连续。
他们潜得越深,冲击就越强烈,最后,约翰尼斯忽然意识到,不仅仅是他们的船,不仅仅是周围的金属在振动,而是海洋——整个海洋,包括四周无数吨海水——在有节奏地律动,应和着来自下方的轰然巨响。
那是恐兽的心跳。
“蹒跚号”上巨大的转轮将数英里长的线缆放尽之后,安全栓锁定住轮盘,阻止他们继续滑落。“水母号”猛然停下,悬在周围的脉动声中。隔着金属壳,恐兽的心跳沉稳有力。
池恩打开灯。三名深潜员互相瞪视着,汗涔涔的脸上布满阴影。他们沉浸在昏黄的光线中,模样古怪荒诞。潜水器随着每一声心跳而战栗,带来一阵阵惊悚。密闭的舱室里,摇曳的黑影笼罩着各种仪表器具。
池恩开始推动操纵杆,并将一张张卡片塞进身边的分析引擎。在那令人心悸的一瞬间,一切似乎毫无动静,接着,圆球形的船身随着马达的轰鸣震动起来。
“它应该就在下面数百码处,”池恩说,“我们慢慢来。”
随着一阵突突的响声,“水母号”沿着弯曲的轨迹向下逼近恐兽。
船头灯再次被激活,冷冷的光束射入永不停歇的海底荧光之间。约翰尼斯仔细观察海水和其中悬浮的微粒,发现它们也随着恐兽的心跳在颤动。一想到周围数百万吨力图将他们压扁的海水,他的嘴里便充满了黏滞的唾液。
下方似有一种幽灵般的存在,约翰尼斯感到一阵寒意。他们来到一片平坦的区域,黑暗不再那样浓重——而是呈现出坑坑洼洼、布满裂隙的表面。一开始只有极淡的影子,然后,参差不齐的轮廓在磷光下逐渐映入视野,慢慢清晰起来。黏滑的岩石向四面八方延展,青苔似的深海植被点缀其间。此处为许多深水生物提供了居所。约翰尼斯看到类似鳗鱼却没有眼睛的盲鳗缓缓扭动着,还有敦实的海肠子,以及粗短苍白的三叶虫。
“我们来错了地方,”池恩嘟囔着说,“我们在海床上。”但还没讲完,她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话音转变为颤抖的低语。约翰尼斯略带自豪与敬畏地点了点头,仿佛信徒面对着自己崇拜的神灵。
恐兽的心脏再次跳动,一道巨大的脊状物突然自下方隆起,高达二十英尺,改变了周围的景观,沙尘与淤泥的颗粒翻滚旋转。粗糙地表上崛起的巨型峰脉一路向前延伸,并派生出两三道分支,直至“水母号”的灯光范围之外。
这是血管。
其中充满了血液,随着脉搏跳动而突起,然后缓缓回落。
潜水器的位置恰到好处。他们位于恐兽的背部。
就连毫无情感的克吕艾奇·奥姆都似乎惊呆了。他们凑在一起,互相喃喃低语,寻求安慰。
下方的地面就是那头巨兽。
“水母号”缓缓前进,越过两条血管之间的峡谷,距离恐兽体表二十五英尺。约翰尼斯俯视着致密的海水,他被那怪物的颜色迷住了。他原以为它的表皮贫瘠苍白,但这里有成百上千种深浅不一的色泽:斑驳的灰色,红色和赭色构成回旋盘绕的图案,就像指纹一样独特。
恐兽的皮肤上长有突起物,像是岩石或角刺——这些触须矗立在“水母号”周围,仿佛石化的树木。池恩驾驶着潜艇,小心翼翼地穿行其间。
他们经过一些洞孔。恐兽皱褶的皮肤有时会毫无规律地突然张开,露出敞开的空穴,边缘平滑光洁,直通向躯体内部,脉动的管道侧壁上,分布着比人体还大的气囊。
“水母号”仿佛一颗尘埃,漂浮在恐兽的皮肤上方。
“诸神保佑,我们这是在干什么?”约翰尼斯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