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害怕。
太晚了,他近乎歇斯底里地告诉自己,太晚了,伙计!你的身体已经完成改造!你一必须生活在该死的水里,再也不可能反悔。
他面对着双重恐惧:既害怕海洋,又担心惧意会将他桎梏于岸上,变成一个怪胎,长着鳃蹼,却不敢游水,只能活在空气里,皮肤剥落,触须糜烂,鳃也干燥得难以忍受。于是他强迫自己下水,海水令他舒缓,也带来一丝安宁。
这实在太难了,他睁开眼,迫使自己低头俯视日光漫射下的那一片蓝色。他知道,自己很可能再也见不着水底的岩石,只能望着深邃的海水,回想食肉怪物甩着尾巴逐渐游出视野的景象。
尽管面对骇人的困阻,他仍继续游泳,感觉有所好转。
在谢克尔的坚持下,安捷文同意让坦纳修整她的金属炉膛。她仍然不太自在。为了让他操作,必须熄灭火炉,因此她变得无法移动。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允许此种情况发生。她一向害怕熄火。
他像摆弄普通引擎一样,兴致盎然地敲打管道,转动扳手。直到他抬起头,看见她紧紧握住谢克尔的手,连指关节都失去了血色。
坦纳意识到,上次有人伸手进入她的炉膛,是在接受人体改形的时候,于是他的动作变得较为轻柔。
不出所料,她的引擎型号古老,效率低下。她需要更换引擎。他简明扼要地告知安捷文之后,便在她的惊呼声中开始拆卸。
最后,她安静下来(反正已经来不及回头。他略带残酷地解释说:假如现在停手,她就一辈子别想动了)。数小时后,他完工了,一翻身从底下钻出来,浑身覆满油污和汗水。他在改装后的炉膛里点着燃料。显然,她立即就能感觉到区别。
他们俩都既疲惫,又尴尬。引擎里的压力逐渐增加,安捷文开始挪动,并感受到坦纳给予她的额外动力。她又查看了一下炉火,发现煤炭可以维持更久。她意识到,他还真帮了不少忙。然而当她向坦纳致谢时,双方都很不自在,两人懦懦的低语声交错重叠。
稍后,坦纳泡在一缸海水中,思索自己所做的事。她无需再忙乱不停地搜集每一块燃料。她的头脑获得释放:不用整天惦记着炉膛,不用半夜三更醒来添加燃料。
他绽出笑容。
当时,坦纳刚一站起来,就注意到她的机身上多了一道刻痕,大概是扳手或螺丝刀划的。他在生锈的铁皮上刮出一条伤疤。安捷文总是努力保持金属部件的洁净,因此坦纳的划痕显得尤其突出。他不安地挪动脚步。
安捷文见状,恼怒地板起脸。但过了片刻,她来回滑动,感受到蒸汽的作用,她的表情变了。谢克尔在门口等安捷文。临走前,她移到坦纳跟前,平静地与他交谈。
“别在意那道划痕,嗯?”她说,“你的手艺太棒了,坦纳。至于那印迹……就当是改造的一部分吧,嗯?新生命的一部分。”她露出转瞬即逝的笑容,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哦,不客气,嘉罢在上,”坦纳一边回忆,一边自言自语,愉快和窘迫兼而有之,他在水中往后一靠,“为了那小伙,没错。这都是为了那小伙。”
舰队城的鬼影区内,大大小小总共只有十艘船,拴在城市前方的角落里,跟枯瀑区和“商贾之王”弗列德里希的底安信区相毗邻。
“商贾之王”弗列德里希的统治以暴力和重商为特征,他的臣民基本上对隔壁那些古怪的船只不予理会,只专注于自己的集市、竞技场和贷款。然而在枯瀑区,鬼影区的险恶影响悄悄越过狭窄的海面,污染了布鲁寇勒的领地。与那些弃船相邻的枯瀑区船只也变得阴沉压抑。
与底安信区不同,枯瀑区公民无法忘记恐怖的鬼影区就在身边。其原因大概是由于布鲁寇勒及其一班血族副手的存在,使得枯瀑区居民对亡者和异死族更为敏感。
鬼影区里经常发出神秘的噪音:风中隐约的低语声,沉闷的马达运转声,物体之间的摩擦声。有人断言,那都是幻觉,是风和旧船上奇特的建筑结构造成的。很少有人相信这个理论。时而会有一群胆大妄为的家伙——毫无例外,都是新近被劫持来的——登上那些船,数小时后,他们再次出现,嘴唇紧闭,脸色苍白,拒绝开口说话。当然,也有些时候,他们再也不曾回来。
据说有人曾经尝试将那十艘船剥离舰队城,并凿沉它们,将鬼影区从城市地图中抹去,但他们失败了,结局令人惊惧。大多数居民对这片安静的区域充满迷信:他们害怕极了,强烈反对任何企图将它移除的计划。
鸟群不愿在鬼影区的船只上降落。古老的桅杆和残桩映衬在天际之下,再加上腐朽而覆满污渍的船身和褴褛的船帆,这一切给人以荒凉废弃的感觉。
若是要寻找一个僻静场所,可以去枯瀑区和鬼影区的边界。
在夜晚清凉的毛毛细雨中,有两个人单独站立于一艘快帆船的甲板上。
他们前方三十米处,有一艘古老而窄长的划桨船,随着舰队城永恒的波动与海风吱嘎作响,船上既没有人,也没有灯光。连接这条船和快帆船的桥腐朽凋落,并用锁链拦死。这是鬼影区最靠前的一艘船。
遥远的嘈杂声自那两人身后传来,市中心有戏院和舞厅,也有蜿蜒曲折、穿越若干船体的商铺长廊。快帆船本身寂静无声。甲板上的一排帐屋大多无人居住。而此地为数不多的居民意识到甲板上是何等人物之后,都小心翼翼地躲藏起来。
“我很疑惑。”布鲁寇勒平静地说,他并没有看着对方。他那平静嘶哑的嗓音刚刚能够让人听到。他的视线越过划桨船,望向漆黑的海洋,迎面而来的风雨将他蓬乱的头发吹向脑后。“解释一下吧。”他扭头望向乌瑟·铎尔,并扬起眉毛,显出略微惊讶的表情。
两人在公开场合向来针锋相对,但此刻没有保镖,没有军警,也没有旁观者见证这番对话,紧张的气氛消失了。他们的肢体语言中只剩下少许谨慎,仿佛初次会面。
“我又不是不了解你,乌瑟,”布鲁寇勒说,“我们也不是没有合作过。我真心诚意地信任你。我相信你的直觉,了解你的想法。我们彼此都明白,之所以你是他们的人……而不是我的,真该死,完全是出于……机缘巧合。”他的语调中有一丝轻微的遗憾。
布鲁寇勒苍白的眼睛凝视着乌瑟·铎尔。他用分叉的长舌舔了舔空气,然后继续说下去。
“告诉我,伙计。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真见鬼,你不可能支持这种愚蠢的主意吧?是真的吗?是你让他们产生这个念头的,要不是你提示,他们绝对想不到吧?”他一边说,一边稍稍俯身凑近。
“这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乌瑟。你知道的。我才不在乎由谁来统治舰队城。我只要枯瀑区就够了。嘉水区向来是最强大的,这我也没意见。甚至也不是因为恐兽。见鬼,我要是认为行得通的话,也会跟你立场一致。我不像圆屋区那帮混蛋,整天唠叨什么‘违背自然’、‘玩弄致命力量’之类的废话。见鬼,乌瑟,假如我觉得跟恶魔交易能增强舰队城的实力,难道你以为我会反对?”
乌瑟·铎尔瞥了他一眼,脸下的表情第一次起了变化,仿佛被逗乐似的,但又有所克制。
“你是异死族,布鲁寇勒,”他用歌手般的嗓音说道,“要知道,许多人都认为你早就跟地狱一族有过交易。”
布鲁寇勒不予理会,接着说,“我反对是因为我们俩都清楚,这件事不仅仅止于恐兽。”他语气冷淡。铎尔移开视线。那天野里看不见星光,也看不见地平线:海洋与天空在一片漆黑中互相融合。“用不了多久,其他人也会看出来。谢德勒区或许会唯命是从,哪怕海水煮开了锅也不管。但你觉得焦耳区和书城一旦发现计划的真相,还会继续追随疤脸情侣吗?乌瑟,你们在制造叛乱。”
“亡者……”铎尔开口说道,然后凝重地停顿片刻。铎尔是城里唯一使用这种异国敬称的人。这一称谓来自他的故乡。“亡者布鲁寇勒。我是疤脸情侣的手下。这你知道的,你也明白其中的原因。虽然是出于偶然,但改变不了事实。我是一名战士,布鲁寇勒。一名出色的战士。假如我认为他们办不到——假如我认为计划不可行——我也不会支持。”
“胡扯。”布鲁寇勒的声音严厉而低沉,“诸神在上,真他妈该死,乌瑟,这……这是谎言。你记得吧,你应该还记得吧,我是怎样发现他们打算用恐兽来干吗的?”
“密探。”铎尔淡淡地说道,视线再次与他相交。
市鲁寇勒不以为然。“密探只能发现一点儿蛛丝马迹。别自欺欺人了。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你告诉了我。”
铎尔的眼神变得冷峻而犀利。
“这是诽谤,我不允许你再重复——”他说,但布鲁寇勒的笑声打断了他。
“瞧瞧你自己吧,”他质疑地催促道,“你以为是在跟谁说话?别他妈再自以为是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当然没有主动透露信息,甚至根本没承认什么。但是真见鬼,乌瑟,当我发现情况,前来找你理论时,你……没错,你非常专业,不可能泄露对自身不利的信息。但假如你想误导我,让我以为是搞错了,那完全办得到。
“你没那样做,我很感激。好吧,假如你打算玩这种毫无意义的把戏,拒不承认我们彼此都清楚的事实,既不愿证实我的怀疑,也不予以否定,那……那也行。你就继续保持沉默吧。
“事实无法改变,乌瑟。”布鲁寇勒心不在焉地抠下护栏上的碎木片,任其飘落至黑暗之中,“是你让我知道的,这一事实无法改变。你很清楚,就算我告诉其他区的首领,他们也不会相信。我只能把你的情报闷在肚子里。我猜你也明白那是个愚蠢而危险的计划,你不知该如何是好,因此想要一个盟友。”
铎尔露出微笑。“你就这么自负?”他轻描淡写地说,“你就这么有信心,可以将任何谈话、任何误解化为己用?”
“记得利刃魔像吗?”布鲁寇勒突然说,乌瑟·铎尔沉默下来,“还有雾风平原?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些事?这座城市欠我们的情。不管他们承不承认、知不知情,拯救舰队城的是我们。那时候该死的疤脸情侣跑哪去了?只有你……和我。”
海鸥声声啼鸣。舰船之间风声呼啸,鬼影区传出吱吱嘎嘎的音响。
“在那期间,我学会很多事,乌瑟。”布鲁寇勒平静地说,“我学会了如何解读你。我了解你。”
“真该死!”乌瑟·铎尔面对着他,“你竟敢跟我倚老卖老?我和你立场不同,布鲁寇勒!我不赞同你的观点!明白吗?我们有共同的历史,没错,基力亚德为证,我不会欣然向你发起攻击,亡者,但是……仅此而已。我是一名副手,而你从来就不是我的首领。今晚我应你的要求来到这里,只是出于礼节而已。”
布鲁寇勒把手放到嘴边,注视着铎尔。他的长舌在指间忽隐忽现。然后,他垂下手,显得很悲哀。
“地疤并不存在。”他说。接着是一阵沉默。
“地疤并不存在,”他重复道,“就算宇宙学家搞错了,它确实存在,我们也找不到在哪里。万一奇迹出现,真被我们找到了你很清楚——你最清楚不过——那意味着我们的末日。”
他指丁指悬在铎尔左侧的剑鞘,然后又指向他右边的袖子,那里布满血管似的网丝。
“你知道的,乌瑟,”布鲁寇勒说,“你知道从那种地方涌出的能量有多强。你知道我们应付不了。无论你诱使那些蠢货怎样想,你比谁都清楚。那意味着我们所有人的末日。”
乌瑟·铎尔低头看了看他的剑。
“不是末日,”说着,他出人意料地露出灿烂的笑容,“不是那么简单。”
布鲁寇勒摇摇头。
“你是我所认识的最勇敢的人,理由数不胜数。”他的语气抑郁而惋惜,“因此,面对你的这一面,我感到很困惑。如此畏缩怯懦,如此缺乏勇气。”铎尔一动不动,毫无反应,而布鲁寇勒也不像是在调侃。“乌瑟,你有没有说服自己,最勇敢的事就是不管形势如何,都要尽忠职守?”
他摇摇头,眼神中带着怀疑。“你是受虐狂吗,乌瑟·铎尔?是这样吗?自我贬值就能使你变得更强?当那两个满脸是疤的混蛋向你发号施令,而你又知道这是愚蠢的指示时,你是不是会勃起?当你盲目遵从他们的指示时,你会不会自慰,会不会来高潮?哦,老天,你的鸡巴大概都已经搓掉了一层皮,因为你要执行的命令全都疯狂到了极点,你心里很清楚。
“我不允许你执行这些命令。”
铎尔纹丝不动地注视着布鲁寇勒转身大步离开。
血族的身躯裹在一团黑影里,很快便消失于魔法迷雾之中,脚步声也趋于安静。空中一阵瑟瑟的摩挲声,甲板上方,古老的索具微微震颤,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
铎尔的眼睛追踪着空中的噪音。当周围一切全都静止下来,他才转回身,手扶剑柄,面对着海洋和鬼影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