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着地图册和探险书籍,贝莉丝与赛拉斯绘出格努克特、塞梅克和铁海湾的地形图。他们要找出回家的路线。
疟蚊岛在地图中未曾标出,世通过分析仙人掌族商人的故事,他们推算出,它距离格努克特的最南端约有一两百英里。格努克特岛北岸的文明区域与其最南端相距一千英里左右。而从北岸到新科罗布森又有将近两千英里。
贝莉丝知道,在新科罗布森的泉树码头,柯泰船只有多罕见。她在政治经济书籍中搜寻,追溯出一条商路,从底尔沙摩开始,经由格努克特、尚克尔、曼陀罗群岛、佩里克岛、米尔朔克,最后,通过迂回曲折的路线,或许能够抵达新科罗布森。
“一旦到了蚊族岛,我们与新科罗布森之间的距离,差不多就跟原本要去的破殖民地一样远,”贝莉丝苦涩地说,“而且中间隔着数千英里未知水域,尽是些地图上没有的地方和乱七八糟的传说。我们位于一条漫长的贸易链尽头。”
他们所有的空闲时间都伏在贝莉丝的圆柱形房间里,对窗外的噪音、日光或灯光一概不予理会。她一边使劲吸烟,一边抱怨舰队城的船上生长的烟草口味太差。两人不停地记笔记,翻查旧书,试图利用窃取的情报找出逃跑的方法。
之前,他们努力打探舰队城的秘密。现在秘密已经解开,但他们逐渐意识到,即便掌握这一信息,也不一定回得了家,这令他们十分错愕。
只要能找出我们的位置……贝莉丝心想,然后她不安地意识到,这座该死的城市不可能停靠或者公然途经柯涅德之类的港口。就算真有可能,她仍需奋力从城中逃脱,到达海岸,然后去码头找一艘船,再次穿越海洋,回到家乡。这根本难以办到。
让我去岸边吧,她心想。到了岸上,没准可以说服别人帮我,或者偷一艘小船,或者潜入其他舰船,或者……想别的办法……
但她上不了岸。即使可以的话,她也知道,所有这些方案或许都无法实现。
“谢克尔今天来找我,”她说,“他把那本书交给我已经快一星期了,赛拉斯。他问我那是什么,是不是丁丁那布伦要找的。我告诉他说,很快就能确认。”
“时间不多了,”她忧心忡忡地说,“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克服胆怯,告诉其他人。他有个码头工人朋友,对疤脸情侣忠心耿耿。而他本身则忠于该死的丁丁那布伦,嘉罢在上。
“我们必须行动,赛拉斯。我们必须作出决定。我们必须决定怎么办。等到他告诉朋友们,他找到了克吕艾奇·奥姆的书,护卫团立即就会来到这里。然后,他们不仅会拿走那本书,而且还会知道我们把它私自扣下。诸神为证,我可不想进舰队城的监狱。”
很难判定疤脸情侣对召唤恐兽究竟了解多少。他们肯定略有所知——地洞的似置,引擎和魔法所需的规模,也许还有一部分科学原理。但他们指定要找克吕艾奇·奥姆的著作。
那是成功召唤并捕获恐兽的唯一描述,贝莉丝心想。他们知道地点,但我敢打赌,仍缺少很多信息。他们准是认为,可以把线索拼凑起来。只要时间充足,或许能够办到。但我确信,这本书能让事情大大简化。
她竭力扼制某些愚蠢的念头,例如要求拿这本书来交换自由。她明白这肯定行不通。在沮丧中,希望渐渐远去,她感到心灰意冷。
绝望之下,她轻率地跟凯瑞安妮谈起逃跑。她将所有疑问和想法通过以“假如”开头的句式来表达,显得既不明智,又缺乏说服力。她问凯瑞安妮,是否想过离开这座城市。
凯瑞安妮咧嘴一笑,友善与残酷兼而有之。“想都没想过。”她说。
她们在枯瀑区的一家酒馆里,凯瑞安妮作势环顾四周,然后转回头,压低嗓音对贝莉丝说,“当然有。但我回去能干什么呢,贝莉丝?何必冒这个险?要知道,每隔几年,就有被劫持的人企图逃跑。一艘小船,或者别的什么方法。他们每次总是会被阻止。”
只有你听说的人,贝莉丝心想。
“然后他们怎么样了?”她说。
凯瑞安妮低头看着酒杯,稍过片到,她重新抬起头,望向贝莉丝,再次露出严酷的笑容。
“有一件事舰队城的所有首领一致同意,”她说,“包括疤脸情侣,布鲁寇勒,‘商贾之王’弗列德里希,布拉基诺德,圆屋议会等。舰队城不可以被发现。当然,总有一些水手知道我们在海洋中的存在,还有像底尔沙摩那样的社群与我们交易。但被某些强大的势力发现——比如新科罗布森?那些希望把我们从海上抹去的势力?企图逃走的人都会被阻止,贝莉丝。不是被抓住,你懂的。是被阻止。”
凯瑞安妮拍了拍贝莉丝的背。
“老天,不要显得这么惊讶!”她热诚地说,“别告诉我,你真有那么吃惊。要是他们回到家乡,把不该说的都说了,然后你们的人控制了舰队城,你知道那会是什么情形?只要随便问一个从奴隶船上逃出来的改造人,看看他们对新科罗布森舰队有多忠诚就知道了。或者去问到过新艾斯培林的人,他们见过当地土著的命运。有些水手曾经遇到挥舞着特许证的新科罗布森掠私者,你也可以去问他们。你认为我们是海盗,贝莉丝?还是闭嘴,喝你的酒吧!”
那天夜里,贝莉丝头一次喃喃自问,要是她和赛拉斯回不去怎么办。她承认这种可能性,并以此作为激励。
然而她意识到,自己能否逃脱并非唯一的考量,一种平静的恐怖攫住了她。假如我们逃不掉怎么办?她冷静地思索。那就算了吗?就这样盖棺定论?
赛拉斯正注视着她,脸色阴郁而疲倦。贝莉丝望着他,一时间仿佛又鲜明清晰地看到家乡城市中的塔尖、集市和破旧的砖房。她回忆起自己的朋友们。她又在想念新科罗布森。春天里浓郁的树液味;年底时分的寒冷纠结;而在“嘉罢之晨”的庆典上,人们穿着代表虔诚的服饰,手持灯笼排成一串,围观的人群一边吟唱,一边推搡着游行队伍。还有每天午夜的街灯。
新科罗布森即将发生战争,与成戈利斯之间的残酷战争。
“必须把消息传给他们,”她平静地说,“这是最重要的事。不管我们能不能回去,都得给予他们警告。”
如此一来,她已然放弃了那无法达成的目标。尽管痛苦沮丧,但她心中不再那么狂躁。此刻她所提议的计划更为踏实,更为系统,成功的可能性也更大。
贝莉丝意识到海德里格是关键。
这名高大的仙人掌族既是说书高手,又是飞艇驾驶员,关于他有许多故事。纷乱的传闻中有真相,也有谎言。谢克尔曾经讲得气都喘不过来,但有一件事牢牢刻在了贝莉丝记忆中:海德里格到过蚊族人所在的岛屿。
这有可能是真的。他曾是底尔沙摩的海盗商人,众所周知,他们是唯一与蚊族进行定期贸易的集团。他们体内流的是树汁,而非血液,不适合吸食,因此在交易时不必担惊受怕。
他也许记得一些事。
这一天,天气闷热,贝莉丝从出门上班起就开始冒汗。尽管她身材消瘦,到了一天将尽,仍感觉浑身都是赘肉。细雪茄的烟雾围绕着她的脑袋,仿佛刺鼻的帽子,就连舰队城永不停歇的海风也无法给她带来清爽的感觉。
赛拉斯在她房间外面等着。
“是真的,”他既严肃又兴奋地说,“海德里格到过那儿。他记得。我知道底尔沙摩的商人如何运作。”
他们的地图将变得更精确,关于那座岛的知识也不会再如此贫乏。
“他很忠心,我是说海德里格,”赛拉斯说,“所以我得小心行事。不管对执行的任务是否赞同,他毕竟是嘉水区的人。但我能从他嘴里套出情报。这是我的活儿。”
即使算上从海德里格处得知的情况,他们也只是具备了一堆互不相关的事实。他们将这些信息反复排列重组,像扔游戏棒那样让它们随意组合,看看能否有什么灵感。贝莉丝在抛开了对自由的急切幻想之后,开始看清现实中的逻辑规律。
最后,他们定出一个计划。
这一计划如此松散,如此模糊,却是他们唯一的手段,这着实令人不堪承受。
他们烦躁地静坐于沉默之中。贝莉丝听着周而复始的波涛声,看着雪茄的烟雾在窗前弥漫,遮掩住夜空。此情此境忽然令她心生厌恶:她似乎被困住了。她的生命缩减到只剩这一连串的夜晚,不停地抽烟,不停地搜肠刮肚寻找方案。但现在出现了转机。
这样的夜晚,今天过后也许不必再有。
“我痛恨这计划,”赛拉斯最后说道,“简直痛恨极了,谁让我不会……但你能行吗?你的责任很重啊。”
“不行也得行,”她答道,“你不懂古柯泰语。还有别的办法让他们带你去吗?”
赛拉斯咬着牙,摇了摇头。
“但你呢?”他说,“你的朋友约翰尼斯知道,你并不是舰队城的模范公民,对吧?”
“我可以让他消除怀疑,”贝莉丝说,“舰队城里会柯泰语的人并不多。但你说得对,他是唯一的障碍。”她一时间沉默下来,最后,若有所思地继续道,“我想他应该没向他们告发。他要是想找我麻烦,怀疑我是……危险人物,那我这会儿可没这么安宁。我想他大概有那么一点儿……荣誉感,所以没把我的事说出去。”
不是这么回事,她一边说,一边就已经在想。你知道他为何不去告发你图谋不轨。
不管你乐不乐意,不管如何跟他闹翻,也不管你怎么看他,他仍然当你是朋友。
“等他们看完这本书,”赛拉斯说,“意识到克吕艾奇·奥姆并非来自柯涅德,甚至有可能还活着,也许会不遗余力地寻找他,但……要是他们不去找,那可怎么办?
“必须把他们引到那座岛上,贝莉丝。不然的话就没辙了。要让他们上钩不是件容易的事。你知道要带他们去哪里,也知道那儿有什么。剩下的就交给我——我会把所需的物品准备好。我有印鉴,可以写一封信。这我能做到。但是,真该死,除此之外我也无能为力。”他语带苦涩,“如果不能把他们引到那座该死的岛上,那就一点儿希望都没了。”
他拿起克吕艾奇·奥姆的书,缓缓翻页。他翻到数据附录,举在贝莉丝面前。
“这些你翻译过了,对吗?”他说。
“能翻的我都翻了。”
“他们从没想过会发现这本书,但仍然认为有可能召唤出恐兽。要是把这个给他们——”他把书页晃得像翅膀一样挥舞,“——也许能帮他们解决所有问题。也许他们只需查看这一部分,解开其中的秘密,了解其含义,利用你,利用律格院和雄伟东风号的所有译者与学者……没准召唤恐兽所需的信息全都在这里面。我们等于把最后一块拼图交给了他们。”
他说得对。假如奥姆所言属实,所有数据、资料与配置全都包含在那些书页中。
“但要是没有这本书,”赛拉斯继续说,“我们就一筹莫展。就没法把你推荐给他们,也没法诱使他们上岛。他们将会利用现有的一切,直接按计划行事,最终说不定也能把恐兽给召唤出来。他们什么都没有也就罢了,但如果我们只交出一部分,他们一定会想要全部。我们得把这件礼物转化成……诱饵。”
片刻之后,贝莉丝明白过来。她撇撇嘴,猝然点了点头。“好,”她说,“把书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