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2)

地疤 柴纳·米耶维 6583 字 2024-02-18

“你为什么离开新科罗布森呢,贝莉丝?”她出人意料地说道,“你看起来不像是热衷于殖民的人。”

贝莉丝低下头。“我必须离开,”她说,“因为有麻烦。”

“法律上的?”

“出了点儿状况……”她叹口气说,“我根本什么都没干。”她的语气中忍不住带着苦涩。“几个月前,城里出现一种病症。然后……有传言说,我的一个熟人受到牵连。国民卫队正调查每一个他认识的人,每一个与他有关联的人。很明显,他们最终会找到我。我从来就不想离开。”她小心翼翼地说,“我是被逼无奈。”

贝莉丝平静下来,这归功于那顿午餐,也归功于有人做伴,甚至归功于她平时很不屑的闲聊。起身离开时,她询问凯瑞安妮是否身体不适。

“我在图书馆单注意到……”她说,“希望你别介意,但我觉得你看上去很苍白。”

凯瑞安妮露出俏皮的微笑。“这是你头一回问我的事,贝莉丝,”她说,“小心啊,我会以为你在偷偷监视我。”这善意的奚落有点伤人。“我没事。只是昨晚被抽税了。”

贝莉丝试图通过已知的信息,分析凯瑞安妮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反复思考,希望突然有所领悟,但始终毫无收获。

“我不明白。”她终于按捺不住,不解地说道。

“贝莉丝,我住在枯瀑区,”凯瑞安妮说,“有时我们会被抽税,你明白吗?贝莉丝,你知道我们的首领是布鲁寇勒,对不对?你听说过他的事吗?”

“我只听过他的名字……”

“布鲁寇勒。他是欧派尔族。隆苟族。卡塔卡那族。”凯瑞安妮盯着贝莉丝的眼睛,逐一念出这些费解的名词,看得出来,贝莉丝并不理解,“噬血症,贝莉丝。异死族。

“吸血鬼。”

几个星期来,各种流言与暗示仿佛一团蠓虫,执著地围着她打转,但她至少由此了解到一点点各区的状况。这些怪诞而狭小的政区病态地纠结在一起,互相敌视,互相倾轧。

但她还是错过了最重要、最震撼、最不可思议、最骇人听闻的事。当凯瑞安妮向她解释脸色发白的原因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无知。深夜,当与贝莉丝回想起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离家竟已如此遥远。

她对自己很满意,凯瑞安妮的解释最多只是令她脸色微变。当她听见“吸血鬼”一词后——这在拉贾莫语和盐语中是相同的——心中反而坚强起来。那一刻,凯瑞安妮使她明白,她不可能再去往别处,不可能离家更远。

舰队城的语言她听得懂。船只虽然经过改修与重建,她也能辨认。他们有货币和政府。不同的历法和术语她可以学。东拼西凑的建筑虽然古怪,但尚可理解。然而住这座城里,吸血鬼无须躲藏,也无须偷偷猎食,反而可以在夜间公然走动,甚至成为当权者。

贝莉丝发现,她的所有文化标准都不再适用。她对自己的无知感到厌恶。

贝莉丝的手指在科学类书目卡中拨动,按照字母顺序快速翻查,最后找到约翰尼斯·提尔弗莱的名字。他的几本著作都有不止一份复本。

既然掌管我命运的疤脸情侣这么需要你,约翰尼斯,那我得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让我看看,他们究竟对什么东西那样热衷。她一边暗自琢磨,一边匆匆记下这些著作的分类号码。

其中一本借了出去,但其他书的复本都在。作为图书馆雇员,贝莉丝有借阅权。

回家的路上天气很冷,舰船的夹缝里海浪飞溅,索具间的猴子吱吱乱叫。她在人群中行走,时而穿过摇曳的甲板与索桥,时而登上地势较高的街道。天空中到处是刺耳的聒噪声。贝莉丝的包里装着《铁海湾潮池生物的捕食行为》、《萨度拉解剖构造》、《兽类杂论》、《巨兽学》和《博物学家的跨位面生物难题》——全都是约翰尼斯·提尔弗莱所写。

她蜷缩在火炉边一直到半夜,外面阴冷的云层令月光暗淡朦胧。她在灯光下阅读,从一本书翻到另一本。

凌晨一点,她望向室外黝黑的船影。

外围那一圈拖船仍在拉着城市前进。

她想到舰队城所有出海执行任务的海盗船。数月间,它们的行程可达几千英里,沿途劫掠船只与居民,最后满载着战利品,借助神秘莫测的方法,返回移动的城市。

城里的海监员观察着天空,通过其细微的变化即可发现有船只接近,于是拖船便将舰队城拉出视线之外。有时因为规避行动失败,他们便拦截外来船只,或接纳交易,或追击捕虏。倘若靠近的船是舰队城自己的,统治者总能凭借某种秘密科技探知,开欢迎其返回家园。

虽然已是深夜,工业噪音仍在一些街区回荡,穿透波浪拍击声和动物的夜啼。她视野中布满纵横文错的绳索和木条,仿佛胶印照片上的划痕。她看到舰队城末端,“高粱号”钻井台仍然矗立在由船只构成的小海湾里。数周来,它的烟囱顶端不断喷涌出翻滚的火焰和魔法能量。每天晚上,它周围总有一团模糊暗淡的光晕遮盖住星光。

但现在不同了。“高粱号”上方的云黑涔涔的。火焰已经熄灭。

自从到达舰队城之后,贝莉丝第一次从随身物品中翻出那封被搁置的信。她犹疑不决地坐在火炉边,手握墨水笔,面前摆着折叠的信纸。然后,她被自己的犹豫惹恼了,她开始动笔书写。

尽管舰队城朝着较暖的南方水域缓缓前进,最近的天气却变得特别阴冷。北风带来了冰霜般的寒意,散布于船甲板上的小花园里,树木和藤蔓变得枯萎脆弱。

就在寒流来袭之前,贝莉丝看到一群鲸鱼在城市左侧嬉戏,显得颇为愉快。过了一会儿,它们突然抵近舰队城,巨大的尾巴拍打着水面,然后它们就消失了。此后不久,寒流便来临了。

舰队城没有冬季,没有夏季,也没有春季,季节根本就不存在;唯一变化的只有气候。在舰队城,决定天气变化的不是时间,而是位置。每年年终,当新科罗布森蜷缩于暴风雪之下,舰队城的居民或许正在火炉海中晒太阳;但他们也有可能躲在甲板底下,由身穿厚实外衣的船员将城市缓缓地拉到缄默洋中下锚。相对那里的温度,新科罗布森算是暖和的了。

舰队城在巴斯-莱格的海洋中跋涉,天气也随之变换。它的行进路线取决于各种需求,例如劫掠、交易、农业、安全以及其他更难理解的推动因素。

这座城市毫无规律的气候让植物艰难生存。舰队城的植物依靠魔法、运气和几率存活,而培植也是一个因素。许多世纪的栽培造就出一批耐寒而生长迅速的植株,能在广泛的温度范周内茁壮成长,一年内可获得几拨不定时的收成。

甲板上的耕地覆盖着幕膜,处于人工照明之下。潮湿的旧货舱里是蘑菇养殖场,另有一些吵闹而恶臭的船舱,其中挤满了牲畜,它们代代同系繁殖,因而消瘦羸弱。诸多木筏依附于城市底部,上面生长着各类适合当作食物的海藻,一旁的网笼中则装满甲壳动物和食用鱼类。

随着时间的流逝,坦纳的盐语逐渐自如起来,他跟工友们待在一起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他们住贝西里奥港后面的酒馆与赌场里喧闹畅饮,谢克尔有时也会加入。与众人做伴,他很快乐,但更多时候,他却独自一人前往“海狸号”。

坦纳知道他是去见那个叫安捷文的女人,她是丁丁那布伦船长的仆人或保镖,但坦纳没见过。谢克尔曾以青涩少年所特有的方式,吞吞吐吐地向他提起过,坦纳感觉很好笑,但也未加阻止。他怀念起自己的年少时光。

谢克尔跟“海狸号”上那些古怪而勤勉的猎人一起度过的时间越来越多。有一次,坦纳去找他。

坦纳进入甲板下一条洁净而黝黑的走廊,他看到两侧的舱室门口标有名字:莫迪斯,费柏,阿根塔留斯。这些船舱属于丁丁那布伦的同伴。

谢克尔跟安捷文一起在餐厅里。

坦纳吃了一惊。

他估计安捷文有三十来岁,她是改造人。

谢克尔没告诉他这一点。

安捷文的大腿以下都没有了。她就像座古怪的雕像,矗立在一部小型蒸汽履带车上,沉重的机械车体里填满煤和木柴。

坦纳意识到,她不是城里出生的。这类改形太残酷,太离奇,而且效率低下,除了用做惩罚之外,没有其他可能。

他觉得,既然她能迁就那小伙的烦扰,应该是个好人。他看到她跟谢克尔讲话时态度热切,身体前倾(由于固定在沉重的小车上,故而呈现出古怪的角度),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坦纳愣住了,他再次感到震惊。

坦纳离开了,留下谢克尔跟他的安捷文在一起。他没有追问前因后果。谢克尔突然间被迫体验到各种纷杂的新感受,他的表现既像成人,又像儿童,时而夸夸其谈、自鸣得意,时而垂头丧气、情绪波动。从他透露的那一点点信息中,坦纳了解到,安捷文是十年前被劫持的。她的船被劫时,跟“女舞神号”一样,正驶往新艾斯培林。她也来自新科罗布森。

他俩的家在一艘旧工厂船上,紧贴着左舷的边缘。当谢克尔回来时,坦纳很妒忌,但随即又很后悔。他决定尽可能留住他,但他若是要离开,就随他去。

坦纳试图结交新朋友,以填补空缺。他跟工友们一起的时间更多了。码头工人之间有着强烈的伙伴情谊。他也参与他们的污秽笑话和各种游戏。

他们敞开怀抱,以讲故事的方式接纳他。

既然他是新人,他们就有理由再次搬出各自都听过无数遍的故事和传闻。当有人提起死海、沸潮,或者海鳝王,他们便会转向坦纳,对他讲,你大概没听说过死海吧,坦纳。让我来告诉你……

坦纳·赛克听到了许多巴斯-莱格海洋中最怪诞的故事,还有海盗城以及嘉水区本身的传奇。舰队城如何在一场超级风暴中幸存;疤脸情侣脸上留疤的原因;乌瑟·铎尔如何破解概率法则,并得到他那把威力强大的剑。

他参加各种欢乐庆典——婚礼,生子,打牌赢钱。悲哀的事他也有份。有一回码头上发生事故,一名女仙人掌族被锋利的玻璃削去半只手,坦纳倾力捐出大量眼币和旗币。还有一次,嘉水区的“玛格达威胁号”在火水海峡附近沉没,消息传来,整个区都陷入沮丧之中。坦纳也感受到悲哀,他的感情并非伪装。

尽管他很喜欢工友们——还使他的盐语水平大幅提高——但总有一种若隐若现的神秘氖围,令他无法理解。

潜水工程师们在工作中遇到一些谜团。他时常瞥见的黑影周围,都有套着绳索的鲨鱼看守,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它们的轮廓模糊不清,或许是因为魔法的遮掩?他和同事们每天执行的修理任务目的何在?他们悉心维护偷来的钻井台“高粱号”,而它从数千英尺海底抽上来的又是什么?坦纳曾经无数次顺着钻井台的导管向下张望,那一节节敦实的管道由近及远逐渐变细,令他头晕目眩。

这个项目的本质是什么?人们一提起它,总是点头示意,含糊其辞。他们努力工作,全是为了这一计划。没人愿意公开谈论,但许多人似乎知道那么一点儿,另一部分人为了昭显自己了解详情,往往话中有话,欲言又止。

嘉水区的工业运作背后有个重大的秘密,但坦纳·赛克还不知道是什么。他怀疑同伴中也无人知晓,但他仍感觉被排除在社区之外,一个以谎言、秘密和荒诞言论为基础的社区。

他偶尔会听说一些故事,有关“女舞神号”的乘客、船员或囚徒。

谢克尔告诉他,科德万在图书馆。他也亲眼见到约翰尼斯·提尔弗莱和一群神秘人物一起来到码头边,他们手执笔记本,低声讨论着。他略带嘲讽地寻思,自己在最底层拼命工作,这位绅士却抚着马夹,一边巡视,一边在图纸上勾勾画画,看来等级差异用不了多久便已重新确立。

“高傲号”驾驶员海德里格是个冷漠的仙人掌族,他告诉坦纳,“女舞神号”上有个叫芬奇的人,经常来到码头(你认识他吗?海德里格曾问他,但坦纳摇了摇头:甲板以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然而若是如此解释,那就太无趣了)。芬奇是个人物,海德里格说,是个值得交往的家伙,他似乎认识船上所有人,而说起布鲁寇勒或“商贾之王”弗列德里希之流,他也头头是道。

海德里格谈到这些时,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让坦纳想起丁丁那布伦。海德里格正是属于那种似乎知道一些事,却又不愿谈论的人。但若是直截了当地提问,坦纳担心会破坏他们之间初生的友情。

坦纳喜欢夜间在城里走动。

他到处游荡,呼吸着海洋的气息,周围尽是海水和船只的声响。在淡淡的云层遮掩下,月亮及其两个女儿泛着微光。坦纳沿着海港边缘不断前行,港湾中的“高粱号”如今已安静下来。他经过一片螯虾人住宅:一艘半浮半沉的快帆船,船头如冰山般突出水面。他走上一座带遮顶的桥,通往巨硕的“雄伟东风号”尾部。沿途偶尔有其他失眠者和夜班工人,他低着头从他们身边经过。

他沿着一条索桥,来到嘉水区右侧。头顶上,一艘发光的飞艇缓缓飘过,附近的高音喇叭仍在鸣响,并伴随着蒸汽锤砰砰的敲击声(有人在值夜班)。一时间,这些声音像极了新科罗布森,一股强烈而莫名的情绪向他袭来。

坦纳迷失在旧船和砖墙之间。

他隐约看到水下一簇簇转瞬即逝、毫无规律的光亮:浮游生物的荧光有种焦躁不安的感觉。有时候,城市的咆哮似乎得到呼应,那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像是出自某种硕大的生物。

他转向圆屋区和海胆刺码头的方向。脚下是海浪,两侧是颓败潮湿的砖房,布满霉斑和盐渍。高墙上的窗户许多已经碎裂,主街以外的窄巷在老旧的舱壁和通风罩之间蜿蜒穿梭。荒凉的船甲板上到处是垃圾。海报的残骸在寒风中撞击着栏杆扶手,人们利用乌贼与贝壳的分泌物,连同掠夺来的墨水一起,制作出这些色彩斑斓的广告,用于政治及娱乐宣传。

猫从他身旁经过。

这座城市不断移动调整,外围的蒸汽船队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航行,通过紧绷的锁链拖拽着他们的家园继续前进。

坦纳站在一片寂静之中,抬头望向古老的高塔,到处都是黑影憧憧的瓦片、烟囱、树木和工厂顶棚。零星的船屋点缀于海面之上。隔着这一片水,还有若干不知源自何方海岸的船只,它们的舱房里闪着光亮。其他人也在注视着黑夜。

<blockquote>[——你从前做过吗?她问道,谢克尔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不愿回忆的场面。“女舞神号”上的女性改造人在黑暗发臭的空间里摸索着他的那玩意,塞进自己体内,以换取更多面包。他也想到那些被水手们强行按倒(他们大呼小叫着要他加入)的女人,还有那个跟他睡了两次的(其中一次,她的尖叫声令他不适,他只能假装完事,悄悄溜走;另一次他真正插入并释放在她体内,尽管她拼命挣扎哭喊)。在这之前,还有烟雾湾后街小巷里的姑娘们,而男孩(就像他这样的)也会露出私处,他们的行为混杂着交易、性爱、凌辱和嬉戏。谢克尔张嘴欲答,真相却难以出口,于是她打断了他(这让他如释重负),她说,不——不是闹着玩,不是为钱,也不是出于强迫,而是像正常人一样,你情我愿,真正平等相待。当然,经她如此一说,答案必然是“没有”。于是他回答“没有”,心中却感激她将这一次定义为他的初夜(虽说当之有愧,但他还是恭顺而热切地接受了)。</blockquote><blockquote>他看着她脱下衬衣,一见到她的女性胴体和渴望的眼神,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感觉到她炉膛里散发出的热量(她告诉他说,不能让这破烂火炉熄灭,它必须不停地消耗燃料,贪婪得超乎常理),他也看到她大腿上的挽具,黑色的金属与苍白的皮肤相连,仿佛上涨的潮水。谢克尔三下两下便除尽自己的衣衫,他站在那里瑟瑟发抖,骨瘦如柴,那玩意儿颤颤巍巍地挺立着,完全是青涩少年的模样。他胸口激情涌动,几乎喘不过气来。</blockquote><blockquote>她是改造人(她是改造人,是贱民),他如道,他明白,然而他无法遏制心中的渴念。他感觉旧习与成见宛如一片大痂,从皮肤上剥落,家乡给他的深刻烙印就此与他脱离。</blockquote><blockquote>治愈我吧,他心中虽如此想,却不解其意,欲图重新诠释。伴随着一阵惨痛,过去的生活与他剥离,他犹豫不决地将自己展露在她面前,展露在新的空气中。他的呼吸再次加速。他的情感汹涌迭出,汇合交融(溃烂已经停止),它们开始沉淀,开始愈合,凝结成新的形态,凝结成疤痕。</blockquote><blockquote>——我的改造人姑娘,他心不在焉地说,而她立即原谅了他,因为她知道,他以后不会再这么想,</blockquote><blockquote>这件事有点儿麻烦,她的断腿固定在金属上,只能略略展开成V字形,她的私处下方仅有两寸血肉。她无法伸展双腿,也不能躺下,确实有点儿麻烦。</blockquote><blockquote>但他们坚持不懈,他们成功了。]</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