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2)

地疤 柴纳·米耶维 5633 字 2024-02-18

谢克尔来找贝莉丝,要求她教授阅读。

他告诉她说,他认识拉贾莫语字母的形状,也大致了解其发音,但依然很生疏,也从未试过将它们串联起来组成词语。

谢克尔似乎很压抑,思绪仿佛仍在舰船图书馆的走廊之外。他的笑容较平时来得迟缓。他没有提起坦纳·赛克,也没有提起近来常挂住嘴边的安捷文。他只想知道,贝莉丝是否愿意帮他。

她下班之后,花了两个多小时教他字母表。他知道每个字母的读法,但对它们的认知很肤浅。贝莉丝让他写自己的名字,于是他歪歪扭扭地开始动笔,写到第二个字母时顿了顿,直接跳过去写第四个,然后再回来填补空缺。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但只是依样画葫芦而已。

贝莉丝告诉他,字母就是指示和命令,而其发音往往就是它自身读法的开头部分。贝莉丝写出自己的名字,字母之间留出至少一寸,然后她要他执行字母所代表的指令。

等他磕磕绊绊地念完,她便缩小字母的间距,要求他再次执行字母指令——依旧用很慢的速度。之后,又让他重复了一遍。

最后,她去掉空隙,将字母连成词,要他快速重读,一气核成,依照字母的指示念出来(“看这些紧挨着的字母”)。

博——诶——勒——勒——伊——丝

(不出所料,两个相连的齿槽音把他搞糊涂了。)

他又试了一回,中途却停顿下来,冲着单词绽出笑容。他一脸欢快地望向地,搞得她反而愣了一下。他念出了她的名字。

教过他简单的标点之后,她想到一个主意。她领着他穿过舰船的腹地。在科学区与人文区,许多学者坐在油灯或窄小的窗户边阅读。他们走出室外,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穿行于建筑物之间,最后,越过一座桥,来到“伤感记忆号”。它是大齿轮图书馆外围的一艘大帆船,其中存放着童书。

儿童区的读者极少,周围的书架上塞满了花花绿绿的书籍。贝莉丝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划过书脊,而谢克尔带着深深的好奇注视着。他们在船的尾部停下,这甲有许多舷窗,舱壁大幅度向外倾斜,上面排满了图书。

“你瞧,”贝莉丝说,“看到没有?”她指了指一块铜牌。“拉——贾——莫。拉贾莫语。这些书是我们的语言。大部分应该来自新科罗布森。”

她抽出几本书,将它们打开。谢克尔没有注意,短暂的一瞬间,她怔了一怔。手写的名字从扉页里窥视着她,但这些是蜡笔涂鸦,出自幼儿之手。

贝莉丝快速翻阅。第一本是给低幼儿童看的,里面全是大幅彩图,采用了六十年前流行的“简约艺术风”精心手绘而成。故事是说一颗鸡蛋跟一个由汤匙搭成的人作战,最终获得胜利,并成为世界的统治者。

第二本给较年长的孩子,讲的是新科罗布森历史。看到史前巨肋和帕迪多街车站大尖顶的蚀刻版画像,贝莉丝忽然呆住了。她草草浏览全书,面对这样一部荒诞而具误导性的历史书,她露出鄙夷与取笑的表情。书中的内容令人汗颜,也括“金钱圈”、“尘埃一星期”等,而尤以“掠私战争”为甚,种种描述都以儿童式的语言虚伪地暗示着,新科罗布森是一座自由堡垒,即使面对难以逾越的逆境与不公,依然欣欣向荣。

谢克尔好奇地看着她。

“试试这本。”她一边说,一边把《勇敢的鸡蛋》递给他。他恭恭敬敬地接了过去。“这是给小孩子看的,”她说,“别管那故事,对你来说太幼稚了,没什么意思。但我想知道,你是否能弄明白故事内容,就用我教你的方法来读单词,看看能不能理解。肯定会有你不懂的词,把它们全都写下来,拿给我看。”

谢克尔突然抬头看着她。“写下来?”他说。

她能看透他的心思。他仍将单词视为异物,对于其微妙的含义,刚刚开始有那么一点儿理解。但他还没想到可以用它们来记载自己的秘密,也没有意识到,学会阅读,也就学会了书写。

贝莉丝从口袋里找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用过一半的纸,然后交给他。

“把不懂的词抄下来,字母顺序要跟书里一模一样,然后拿给我看。”她说。

他看了看她,脸上再次洋溢出欢快的笑容。

“明天,”她继续说,“我要你五点钟来,我会就书中的故事提问,也会让你念诵其中的片段。”谢克尔拿着书,凝视着她的眼睛,使劲点了点头,仿佛他们刚在狗泥塘达成一项交易。

当他们离开大帆船时,谢克尔的姿态变了。他又开始扬扬自得,走路也显得有点大摇大摆,甚至开始跟贝莉丝谈论他的码头帮。但他紧紧握着《勇敢的鸡蛋》。贝莉丝用自己的书卡替他登记借阅,这种毫无迟疑的信任令他深受感动。

那天晚上又很冷,贝莉丝紧挨着火炉坐下。

煮和吃无论如何都是必须的,这渐渐让她感到恼火。每次她都草草了事,毫无乐趣可言,然后便坐到提尔弗莱的著作跟前继续阅读,继续写笔记。到了九点,她停下来,取出那封信。

她开始书写。

<blockquote>一七七九年,德斯特月二十七日,阴郁日(然而在这里,此类日期毫无意义。现在是6/317纪年,玳瑁季,第四分离日),“彩石号”的烟囱内。</blockquote><blockquote>我不停地寻找线索。刚开始看约翰尼斯的书时,我总是胡乱翻阔,随意浏览,尽量将片段凑到一起,等待灵感的出现。但我意识到,这样无法取得进展。</blockquote><blockquote>约翰尼斯告诉我,他的著作是这座城市背后的推动力量之一。他不愿描述自己所参与的计划,但它对舰队城非常重要,为此他们甚至铤而走险,公然打劫巴斯-莱格最强大的势力。该计划的实质一定就藏在他的这些书里。毕竟其中有一本使得疤脸情侣一心想要招揽他。但我根本无从判断,哪一部才是他口中秘密计划的“必备读物”。</blockquote><blockquote>因此,我正在逐一细读,从引言开始直到索引,搜集点点滴滴的信息,试图体会其中的构思。</blockquote><blockquote>当然,我不是科学家,从未读过这类书籍,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对我来说不知所谓。</blockquote><blockquote>“髋臼是指髋骨外侧,髂骨与坐骨接合处的凹穴。”</blockquote><blockquote>这些句子,我读起来就像是诗作:髂骨,坐骨,髋骨,外楔骨与胫骨峰,血小板与凝血酶,瘢痕瘤,脱离痕。</blockquote><blockquote>迄今为止,我最不喜欢的是《萨度拉解剖构造》。约翰尼斯曾经被一头萨度拉幼兽弄伤,那一定是在他为写这本书进行研究的时候。我能想象那头野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由于吸入了麻药,感觉渐渐不支,于是挥抓突袭。然后它死了,转化成一本冷冰冰的书,枯燥地罗列出一串骨头、血管和肌肉的名称,在此过程中,萨度拉的皮被剥去,约翰尼斯的热情也逐渐消退。</blockquote><blockquote>我最喜欢的书有点儿出乎意料。我本以为像《巨兽学》和《异位面生物》这类结合了哲学与动物学的书籍也许会感觉更亲切一点儿。但我发现那些深奥的剖析虽然有趣,却很费解。</blockquote><blockquote>事实上,我读得最仔细,又感觉可以理解的是“铁海湾潮池生物的捕食行为》,它让我相当着迷。</blockquote><blockquote>书中的描述错综复杂,环环相扣,充满野性与机变。我仿佛亲眼目睹这一切。魔鬼蟹,沙蚕。海蜗牛残忍地在贝壳上钻出小孔。饥饿的海星坚忍而缓慢地掰开扇贝。水珠海葵倏然伸出触手,吞食小鱼。</blockquote><blockquote>约翰尼斯为我展现出一幅生动的海洋微缩景观,无情的潮水中,到处是贝壳碎屑和海胆。</blockquote><blockquote>但它无法让我知晓这座城市的计划。要了解舰队城统治者的脑袋里在想什么,我就必须更加深入地发掘。我要继续读这些书,它们是唯一的线索。我想了解舰队城,但并不是为了愉快地生活在生锈的烟囱里。我得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原因何在。这样才有可能离开。</blockquote>

贝莉丝的门口突然响起敲击声。她紧张地抬起头。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缓缓站起身,沿着圆屋中央狭窄的螺旋扶梯走下去。舰队城里只有约翰尼斯知道她的住处,而那次去餐馆之后,她再也没跟他说过话。

贝莉丝一边缓慢地朝门口走,一边等待,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他是来道歉吗?还是又来朝她泄愤?她难道还会想见他,重新开启友谊的大门?

她意识到,自己仍然生他的气,也仍然略带愧意。

敲门声响了第三遍,贝莉丝板着脸走向前去,打算听完他的陈词之后便请他离开。但她打开门后却愣住了,惊讶得张大了嘴,原本准备好的简短劝辞也随着呼吸悄然流逝。

寒冷的空气中,赛拉斯·费内克站在门口,机警地抬头望着她。

他们喝着费内克带来的红酒,在沉默中小坐了片刻。

“你过得还不错,科德万小姐,”他最后说道,并赞赏地打量着这间破旧的圆柱形金属房屋,“我们这群新来的当中,许多人的住处都比这里差远了。”她扬起一条眉毛,但他再次点头。“我保证,这是实话。你从没见过吗?”

她当然没见过。

“你住哪里?”她问道。

“靠近底安信区,”他说,“在一艘快帆船底部。没有窗。”他耸耸肩。“这些是你的?”他指了指床上的书。

“不,”她一边说,一边迅速把它们收抬起来,“他们只让我留着笔记本。就连我自己写的书都被拿走了。”

“我也一样,”他说,“就剩下一本日记,那是多年旅行的记录。要是弄丢了,我的心都会碎的。”他露出微笑。

“他们让你干什么?”贝莉丝问道,费内克又耸了耸肩。

“我想办法蒙混过去了,”他说,“我现住做的事,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你在图书馆工作,对吗?”

“怎么蒙混?”她尖锐地说,“怎么能让他们放过你?你靠什么谋生?”

一时间,他注视着她,却没有回答。

“我有三四个工作机会——你大概也一样吧。我告诉第一家,已经接受第二家,又对第二家说答应了第三家,以此类推。他们不管。至于我靠什么谋生,嗯……成为众人皆需的人物,没你想象得那么难,科德万小姐。只要提供人们愿意付钱买的东西就行了,主要是信息……”他的声音逐渐低落。

这种坦诚的态度让贝莉丝很疑惑,他暗示着她的周围存在阴谋,存在地下社区。

“要知道……”他突然说,“我很感激你,科德万小姐。真诚地感激。”

贝莉丝等着他说下去。

“当时你也在萨克利卡特,科德万小姐。你见证了我和米佐维奇船长之间的对话。你一定琢瞎过,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让船长如此不悦,并迫使你们折返,但你始终保持沉默。你肯定能想到,被舰队城劫持之后,我的处境也许会变得……非常困难,但你什么也没说。我很感激。”

“你真是什么也没讲吧?”他又加上一句,忧虑之情溢于言表,“我说了,我很感激。”

“上次在‘女舞神号’上,”贝莉丝说,“你告诉我,你必须立即赶回新科罗布森,事关重大。那现在呢?”

他局促地摇了摇头。

“那是夸张,是……扯淡,”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但她并未显示出对他的措辞有什么意见,“我习惯了夸大其辞。”他挥挥手,表示不值一提。接着是一阵令人不安的停顿。

“那你能用盐语沟通喽?”贝莉丝问道,“依我看,你现在所干的事,必须要会盐语吧,费内克先生。”

“经过多年练习,我已精通盐语,”他以流利而熟练的盐语说道,并露出真诚的笑容,然后又重新回到拉贾莫语,“另外……嗯,我现在不用这个名字。叫我西蒙·芬奇吧,请多包涵。”

“那么,你是从哪儿学的盐语呢,芬奇先生?”她说,“你提到的旅行……”

“该死。”他似乎被逗乐了,但又有点儿尴尬,“这名字被你一念就跟咒语似的。在这间屋子里,随你叫我什么都可以,科德万小姐,但到了外面,还请多多包涵。林洛。我在林洛学的盐语,还有海盗群岛的外围。”

“你在那儿干什么?”

“同样的事,”他说,“我到哪里都一样:买卖,交易。”

又一轮酒过后,贝莉丝收拾了一下火炉,然后他继续说,“我三十八岁,从二十岁起就开始做生意。不过别误会,我是新科罗布森人,在史前巨肋的影子底下出生长大。但我怀疑,过去二十年来,我在城里待了五百天都不到。”

“你都做些什么买卖?”

“什么都做。”他耸耸肩,“毛皮、红酒、引擎、牲口、书籍、劳力。什么都做。在坚塞奇以北的苔原上用酒换兽皮,在内陆原用兽皮换秘密情报,然后在拱石城用秘密情报和艺术品换取劳力与香料……”

贝莉丝凝视着他的眼睛,他的声音逐渐低落。

“没人知道拱石城在哪里。”她说,但他摇摇头。

“有些人知道,”他平静地说,“我是说,现在。现在有人知道。哦,当然,那条路简直太难走了。从新科罗布森无法直接往北穿过苏洛契废墟,要是往南穿越瓦顿克或荒恶原,那就得多绕数百英里的路。因此只能沿着忏悔道前往虫眼灌木林,绕过吉宾湖和卡托勒王国,再穿过寒爪峡……”他的声音逐渐减弱,但贝莉丝热切地聆听着,等他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