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是上帝天空里的一股气息,又是上帝森林中的一片叶子,你也应在理智中静息,在热情中波动。
<h3>
论痛苦</h3>
一个妇人说:请给我们谈谈痛苦吧。
穆斯塔法说:
你的痛苦,是包裹着你的知识的外壳碎裂。
就像果核碎裂,以便将果仁露在太阳光下一样,因为你们的心须理解痛苦。
假若你的心能为每天绽现在你面前的奇迹而感到欢悦欣喜,那么,你便认为你的痛苦之妙并不亚于你的欢乐;
你就会像乐意接受你的田野上经历的春夏秋冬四季一样,乐于接受心上季节的变换。
你也就会泰然自若地站着守望你那悲凉的冬天。
正是你自己选择了你的大部分痛苦。
那是你心里的医生为医治你的病而给你的苦药。
因此,你要信从医生,放心地默默服下它。
医生的手尽管沉重而粗糙,但却由冥冥中的上帝之手在指引着。
医生带来的杯子,尽管会灼烧你的双唇,那却是上帝用自己的神圣眼泪和成的泥焙制成的。
<h3>
论自知</h3>
一个男子说:请给我们谈谈自知之明吧。
穆斯塔法说:
你的心在默不作声中晓知日夜之奥秘。
但是,你的耳朵渴望听到发自你内心的知识之声。
你多么想用语言了解凭思想晓知的奥秘!
你多么希望用手指触摸幻想的赤裸躯体!
你想得多好啊!
隐藏在你灵魂中的泉水定会溢出,低声吟唱着奔向大海;
你内心深处的宝藏定会呈现在你眼前。
不过,千万不要用秤去称量你那未知的珍宝,
也不要用标尺竿或绳子去探测你那知识之渊的深浅。
须知自我就是不可丈量的无边大海。
不要说“我找到了真理”。
而要说“我找到了一条真理”。
不要说“我找到了灵魂的道路”。
而要说“我发现灵魂在我的道路上行走”。
因为灵魂行走在所有道路上。
灵魂既不在一条划定的路上行走,又不像芦苇那样生长。
灵魂像荷那样开花,花瓣不计其数。
<h3>
论传授</h3>
一位教师说:请给我们谈谈传授吧。
穆斯塔法说道:
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向你揭示什么,除非他在知识的拂晓里微睡时。
在神殿的阴影里,行走在弟子们中间的教师,他所传授的不是他的智慧,而是他的信仰和仁爱。
如果他真是大智者,则不会让你进入他的智慧之门,而只会把你引向你的心灵门槛。
天文学家也许向你谈他对宇宙的理解,但他却不能把他的这种理解给予你。
音乐家也许会向你唱那韵律遍布宇宙的曲子,但他却不能把他那听取韵律的耳朵和他应和韵律的声音给予你。
通晓数学的学者能向你谈度量衡的范围,可是,他却不能引导你走入数学殿堂。
因为一个人不能把洞察力的翅膀借给他人。
正如上帝对你们每个人的认识是不同的,你们对上帝和大地秘密的理解也各不相同。
<h3>
论友谊</h3>
一个青年说:请给我们谈谈友谊吧。
穆斯塔法说:
你的朋友是你的能满足的需求。
朋友是你的田地,你在那里满怀爱意播种,满怀谢意收获。
朋友是你的餐桌,是你的火炉。
因为你饥饿地奔向他,在他那里寻求安稳。
当你的朋友向你吐露心声之时,你既不怕坦诚地向他说“不”,也不会不肯向他说“是”。
当你的朋友沉默时,你的心仍然在倾听他的心声;
因为在友谊里,一切思想,一切愿望,一切希冀,均在毫无炫耀之中产生和共享。
你与朋友别离时,不要忧伤;
因为朋友的可爱之处在于,当他不在之时,你会觉得友谊更加清新,这正如登山者在谷地里望山峰,山峰显得更加分明。
除了加深神交之外,不要对友谊抱别的目的。
因为那种只探求揭示自身秘密的爱,并不是爱,而是一张撒下的网,只能网住一些无用的东西。
你要把你灵魂中最美好的东西,留给你的朋友。
朋友要知道你生命的落潮,也要让他知道你生命的涨潮。
你为打发空余时光而找的人,那算是什么朋友?
你要常找朋友共度生命的宝贵时光。
朋友不是为了填补你心灵的空虚,而是为了满足你的需要。
要让友谊在温柔甜美中充满欢笑和同乐。
因为在润物的露珠中,心可以寻到自己的清晨,继而精神抖擞。
<h3>
论说话</h3>
一位学者说:请给我们谈谈说话吧。
穆斯塔法回答道:
当你与你的思想之间发生争论时,你就要说话了。
当你无法在你的心的孤寂中生活时,你的生活便挂在你的唇上,发出声音,作为娱乐和消遣。
伴随着你的大多话语,思想半受残害。
因为思想是天空之鸟,在语言中的樊笼里能够展翅,但却不能飞。
你们当中有些人,因怕寂寞,便去找贫嘴人。
因为孤独的寂静中,呈现在他们眼中的是赤裸裸的自我,于是设法逃避。
你们当中有的人说话时,在不知不觉或不加思索中,揭示一条真理,而他们自己并不懂得它。
有的人把真理深藏心中,却不肯用话讲出来。
在这些人的胸中,心灵居住在韵律和谐的寂静里。
当你在路上或市场里遇到你的朋友时,就让你的心灵拨动你的双唇,指挥你的舌头。
让你声音里的声音,对朋友耳朵里的耳朵说话。
因为朋友的心灵会保存你心中的真理,
如同酒的颜色被忘掉了,酒杯也被丢掉,但舌头总保存着酒的滋味。
<h3>
论时间</h3>
一位天文学家说:夫子,请给我们谈谈时间吧。
穆斯塔法说道:
你要衡量那不可测和不可限量的时间。
你要按照时辰和季节调整你的举止和行动,引导你的精神前进方向。
你要把时间视作一条小溪,静坐溪旁,观察溪水流淌。
但是,你那内心的永恒,却深知生命不能用时光限量。
也知道昨天只不过是今天的回忆,而明日不过是今天的梦。
你内心所歌唱和所思索的,仍然居于最初时刻的广阔空间里,那里散布着天空的浩繁星斗。
在你们当中,又有谁不觉得他那爱的力量是无穷无限的呢?
又有谁不感到,那爱虽则无限,却总绕着自身的核心转动,而不会从爱的一种思想转移到另一种爱的思想,从爱的一种行动转移到另一种爱的行为呢?
时间不正像爱一样,既不可分割,又是不可用步量的吗?
如果思维要你把时间分成季节,
那就让每一个季节围绕着其余季节,
让现在用记忆拥抱过去,用温情拥抱明天。
<h3>
论善与恶</h3>
城中的一位长老说:请给我们谈谈善与恶吧。
穆斯塔法说:
你们的善,我能够谈,但不能谈恶。
恶,不就是被自身饥饿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善吗?
确确实实,善临饥饿之时,会到黑暗山洞里去觅食;善到干渴之时,会去饮死水。
你与自我合而为一时,你则是善者;
如若不能合而为一时,你就是恶人。
一座被分隔的房子,并不是贼窝,仅仅是一座被分隔的房子罢了。
一条船没有舵,或许会漂泊在充满险阻的群岛之间,但却不会沉入海底。
当你努力自我奉献时,你是善者;
但是,当你为自己谋求利益时,你也不是恶人。
当你为自己谋利时,你就像树根,深扎在大地里,吮吸大地的乳汁。
当然,果实不能对树根说:“你要像我一样成熟、丰硕,永远奉献。”
因为对于果实来说,奉献是一种需要,而对于树根来说,吸收也是一种需要。
你在完全清醒时谈话,你是善者;
而你在微睡时,口舌无目标地发呓语,你也不是恶人。
或许结结巴巴的话语,能扶助柔弱无才的口舌。
当你迈着坚定步伐走向目标时,你是善者;
但当你的步子蹒蹒跚跚,你也不是恶人。
瘸子虽拐,却也不会后退。
你们这些身强力壮、健步如飞的人,
不要出于对瘸子的同情和怜悯,便在瘸子面前故作跛子行路。
在数不清的事情上,你是善者;
但是,你一时逃避善事,你也不是恶人。
你只不过迟缓、疏懒罢了。
在你渴求“大我”之中隐藏着善;你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这种渴求。
但是,在你们部分人的心中,这种渴求如同汹涌的洪流,挟带着山丘的秘密和森林的颂歌,滔滔奔向大海。
而在另一部分人的心中,这种渴望像平缓的小溪,徐徐徘徊在弯弯曲曲的途中,迟迟不到海边。
但是,千万不要让渴求强烈的人对渴求淡薄的人说:“你为什么行动如此迟缓?”
因为真正的善者不会问赤身裸体者:“你的衣服在哪里?”
也不会问流浪汉:“你的房子是怎样坍塌的?”
<h3>
论祈祷</h3>
一个女祭司说:请给我们谈谈祈祷吧。
穆斯塔法答道:
你们在悲伤或需要时祈祷。
但愿你们在心里充满欢乐和日子宽裕时也祈祷。
祈祷不就是让你们的“自我”发散在活的以太之中吗?
假若你们发现向太空吐露心中的黯然之处是一种慰藉,
那么,你们倾吐心中的灿烂晨光也会感到是一种快乐。
当你们的灵魂要你们祈祷时,你们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尽管你们哭个不住,灵魂还是催促你们再次祈祷,直到你们眉开眼笑。
你们祈祷时,心灵升入云天,以便会见那些同时祈祷的人们;
除了祈祷之时,你们不会见到他们。
就让你对冥冥中神殿的朝拜,成为微微陶醉、甜蜜柔美的聚会吧!
假若你进神殿只是求乞,那将一无所获;
假若你进神殿的目的只在于屈尊,那你的灵魂难以升华;
即使你进神殿是为他人求吉利,谁也不会听你的呼声。
只要你进入了那冥冥之中的神殿,也就够了。
我不能教你们用言语祈祷。
上帝不会听你们的言谈,除了那些上帝通过你们的口舌说的那些话。
我也不能把大海、森林、山岳的祈祷教给你们。
你们是大海、森林、山岳的儿子,你们能在你们的心中寻到它们的祈祷。
夜静之时,只要你们侧耳聆听,便可听到它们说道:
“我们的上帝啊,你是我们那展翅高飞的自我。
“你的意志就是我们的意志。
“你的愿望就是我们的愿望。
“你赐予我们内心深处的动力将我们的黑夜转化为白天;那黑夜是属于你的,那白天也是属于你的。
“我们的主啊,我们不向你祈求什么,因为我们心中的需求产生之前,你已经知道我们需要什么。
“因为你就是我们的需要;在你把自己更多地赐予我们时,你早把一切全赐予了我们。”
<h3>
论逸乐</h3>
每年进该城的一位隐士走上前来,说:请给我们谈谈逸乐吧。
穆斯塔法答道:
逸乐是一支自由的歌,
但它并不是自由。
是你们的开花的愿望,
但却不是愿望之果。
是呼唤高和深,
但既不是深,也不是高。
是翅膀,却被关在笼中,
但不是被围绕的天空。
说实在的,逸乐是一支自由的歌。
我多么希望你们满心愿意地歌唱它,
但却不希望歌把你们的心迷惑。
你们当中有些青年,他们寻求逸乐,仿佛逸乐就是一切,他们理应受到责备与惩罚。
假若我是你们当中的一员,我则既不责备他们,也不惩罚他们,而要鼓励他们去寻求。
因为他们找到逸乐之时,发现的不仅仅是逸乐;
他们将发现逸乐有七姐妹,其中最不漂亮的也比逸乐靓丽。
你们没听过一个刨地寻找树根的人却发现了宝藏吗?
你们当中有些老者,想起自己享受的逸乐,不免感到懊悔,仿佛那是他们醉时所犯下的罪过。
然而懊悔只是蒙蔽心灵,不是惩罚心灵。
他们应满怀谢意回忆自己的逸乐,就像他们回忆夏季的收获那样。
假若懊悔能给他们的心带来慰藉,那就让他们品味慰藉吧。
你们当中有的人,既不是寻求逸乐的青年,又不是回忆逸乐的老者;
他们在畏惧寻求回忆之时,弃绝一切逸乐,生怕怠慢或伤害了自己的心灵。
然而他们的逸乐就在他们的弃绝之中。
即使他们曾用颤抖的手刨寻树根,他们却也发现了宝藏。
不过,请你们告诉我,谁能伤及心灵呢?
或许夜莺能破坏夜的宁静,流萤能触犯繁星?
你们的火或烟能加重风神的负担吗?
或者你们以为心灵是一汪死水,仅用棍棒一根便能将之搅浑?
在你拒绝逸乐之时,常常是将欲望隐藏在你的内心深处罢了。
谁能料想今日能避开的事情,明天不会再等待着你呢?
你的体躯知道自己的遗传基因,也晓得自己的真正需要,任何东西都欺骗不了它。
你的肉体便是你灵魂的琴。
只有你才能使之发出甜美乐曲或噪音。
你现在就问自己吧:“我怎样区别逸乐中的善与恶?”
你到田野和花园里去,就会发现蜜蜂在丛花中采蜜时找到了逸乐。
而花让蜜蜂把蜜采走,花也找到了逸乐。
而在蜜蜂的眼里,花是生命泉源。
在花儿看来,蜜蜂是爱的使者。
蜜蜂和花儿在授受中找到了需要和欢乐。
奥法里斯城的居民们,在你们的逸乐之中,你们要像花儿和蜜蜂。
<h3>
论美</h3>
一位诗人说:请给我们谈谈美吧。
穆斯塔法回答道:
你们怎样去追寻美呢?假若美不作你们的路和向导,你们怎能找到美呢?
除了美编织你们的言语,你们又怎能谈论美呢?
爱虐待、遭伤害的人说:
“美仁慈而温柔,就像一位年轻的母亲,带着豪迈心情,其中又夹杂着些许羞涩,行走在我们中间。”
情感冲动的人说:
“不,美强大而可怕,就像暴风,下撼大地,上摇苍天。”
精疲力竭的人说:
“美是温柔的细语,在我们的心灵中低声说话。
“它的声音久久存在于我们的静寂之中,就像微弱的光,因惧怕黑影而颤动。”
惴惴不安的人却说:
“我们已经听到美在山峦中呐喊,
“紧随呐喊声而来的是马蹄声、翅膀拍击和雄狮怒吼。”
夜间,守城的人说:
“美将伴着曙光从东方升起。”
午时,劳动者和行路人说:
“我们已经看到美正凭着面临落日的窗口俯瞰大地。”
冬天,被冰雪所阻之人说:
“美将伴着春姑而至,活跃在群山之巅。”
炎炎夏日里,割麦子的人说:
“我们已经看见美正在与秋叶共舞,还看见美的发髻里夹带着雪花。”
是的,这都是你们对美的描绘。
其实,你们描述的不是美,而是你们那些未曾得到满足的需求。
美,并不是一种需求,而是一种欢悦。
美,并不是一张干渴的嘴,也不是一只伸出来的空手,
而是一颗燃烧着的心,一个陶醉的灵魂。
美,既非你们想看见的一种形象,也不是你们想听赏的歌。
美是你们闭着眼睛能看到的一种形象,又是你们捂着耳朵亦能听到的歌。
美,既不是隐藏在皱巴巴树皮下的汁液,也不是连系着爪子的翅膀,
而是一座鲜花开不败的花园,一群永远翱翔的天使。
奥法里斯城的居民们,美就是揭开面纱露出神圣面容的生命。
你们就是生命,你们就是面纱。
美是揽镜自照的永恒。
你们就是永恒,你们就是镜子。
<h3>
论宗教</h3>
一位年迈牧师说:请给我们谈谈宗教吧。
穆斯塔法说道:
今天我讲过别的什么吗?
宗教不就是一切功德和省悟么!
或许它既不是功德,也不是省悟,而是一种惊异与感叹,
二者常常发自于手雕坚石或操作织机时的心灵之中。
谁能把自己的信念与工作分开,或者将自己的信仰与事业分开?谁能把自己的时间摊展在自己的面前,说:“这些属于上帝,这些属于我,这些属于我的灵魂,这些属于我的肉体”?
你的所有光阴,都是在空中扇动着的翅膀,不时地从自我飞到自我。
把德行穿在身上,当作华丽衣饰显摆的人,最好一直赤身裸体。
风与太阳不会使他的皮肤裂口。
以伦理界定行为的人,是把善鸣之鸟关在笼子里。
最自由的歌声,不是从铁丝网和铁栅栏里发出来的。
视礼拜为可开可关窗子的人,他尚未深入到自己的灵魂堂奥,因为灵魂的窗子是从黎明开启到黎明的。
你每天的生活,就是你的神殿和宗教。
无论你什么时候进神殿都要把一切带齐:
带上犁耙、熔炉、木槌和琵琶,
带上为你日常需要或娱乐所准备的东西。
因为你在梦中遨游时,你既不能飞翔在你的最高成就上,也不能下降到你的失败之下。
你要让所有的人跟着你去。
因为在你的慕恋中,你不能飞翔在他们的希冀之上,也不能将自己降到他们的失望之下。
假若你想了解上帝,那就不要使自己仅仅成为解谜的人。
而要看看你的周围,就会发现上帝正在逗你的孩子们玩儿。
你要望望天空,与闪电一起伸展双臂,在雨水中降下。
你将看见上帝在花丛中微笑,在树林间挥动双手。
<h3>
论死亡</h3>
美特拉开口道:现在请给我们谈谈死亡吧。
穆斯塔法说:
你想晓知死亡的秘密吗?
如果不在生命中探寻死亡,你又怎能找到它呢?
黑夜里能够看见,而在白天盲目的猫头鹰,它是不能揭示光明秘密的。
你如果真想揭开死亡的秘密,那就要对生命的肉体敞开你的心扉。
因为生与死是一体的,正像江河与大海是一体一样。
在你的希冀与愿望的深处,隐伏着你对幽冥的无声理解。
你的心梦想着春天,就像藏在雪下的种子所做的梦。
相信梦吧,梦中隐藏着永生之门。
你对死亡的恐惧,只不过是牧人的颤抖:因为他站在国王面前,国王拍他的肩膀示宠。
牧人因肩上留有国王宠爱的印记而颤抖,心中岂不充满欣悦之情吗?
但,你没发现他更加重视那种颤抖吗?
死亡不就是赤身裸体站在风口上,消融在烈日之下吗?
断气不就是呼吸从无休止的潮汐中解脱出来继之升腾,不受任何限制地追寻上帝去吗?
只有你们饱饮静默河水时,你们才能真正引吭高歌。
只有你们到达山顶之时,你们才能开始登高,
只有大地包容你们的肢体之时,你们才能真正手舞足蹈。
<h3>
道别</h3>
已是夕阳西下时分。
女语言家美特拉说:为今天祝福,为这个地方祝福,为你那给我们谈话的灵魂祝福。
穆斯塔法说:谈话的是我吗?我不也是一位听众吗?
穆斯塔法走下神殿的台阶,所有的人跟随着他。之后,穆斯塔法登上船,站在甲板上,接着把脸转向众人,提高声音说道:
奥法里斯的居民们,风将把我吹离你们。
我虽然没有风那么迅急,但我必走不可了。
我们这些流浪天涯的人,永远寻觅更加孤独的道路,既不在休歇一天的地方起程,朝阳也不会在我们眼见落日的地方升起。
即使大地沉睡之时,我们仍然在行走。
我们是坚韧植物的种子,心一旦成熟丰满,大风便带着我们飞扬,将我们播撒到四方。
我在你们中间度过的日子是短暂的,我对你们讲的就更短。
当我的声音在你们的耳朵里渐渐模糊,在你们的记忆中渐渐消失时,我定会再回到你们中间,
定会用感情更加丰富的心和更积极响应灵魂召唤的双唇对你们谈话。
是的,我将随涨潮而至,
即使死亡将我卷起,更大的沉静将我包围,我也要与你们的心灵对话。
我的努力决不会白白付出。
倘若我讲的话是真理,那么,这真理将以更加清晰的声音,用更加接近你们思想的语言揭示出来。
奥法里斯的居民们,我将乘风而去,但不会坠入虚无深渊。
假如今天不能满足你们的需要和我的爱,那么,我们就另约一天。
人的需要是变化的,但他的爱是不变的,同样他使爱满足自己需要的愿望也是不变的。
那么,你们当知道,我将在更大的沉静中归返。
拂晓中消散的雾霭,只会在田野留下露珠,继之升腾,凝成云,化作雨而降下。
我也未尝不是雾霭。
我在静夜中行走在你们的街道上,我的心神拜访你们的房舍。
你们的心与我的心一起跳动,你们的呼吸轻拂我的面庞,我认识了你们所有人。
是的,我深解你们的欢乐和痛苦。你们熟睡中的梦,恰是我的梦。
我时常在你们当中,就像山间的湖泊。
我就像一面镜子,映照着你们心灵的高峰和斜坡,
映照着你们的思想和愿望的过往的行列。
你们的孩子们的欢笑,你们的青年们的向往,都会化为溪流、大河,淌入我的沉静之中。
当它流入我的湖中深处时,溪流和大河都会不住地歌唱。汇入我的湖中的还有比笑更甜、比向往更美妙的东西。
那就是你们内心中的“无限”;
“无限”是巨人,而你们不过是细胞和组织而已。
是的,在这位巨人的歌喉里,你们的吟唱都是无声的搏动。
你们与巨人结合在一起,才能显露出你们的巨大。
我只有看到他时,才能看到你们,并爱你们。
爱若不超越这无边的空间,又能到达多远的地方呢?
什么幻想、什么希望、什么假想,能够展翅高飞呢?
在你们的心中,巨人就像开满苹果花的大栎树一样。
巨人用自己的力量将你们束缚在大地上,他的芳馨带着你们在天空翱翔,他的不停旋动使你们永远摆脱死亡。
有人说你们像一条锁链:你们像一条锁链,但你们是锁链中最脆弱的一环。
这话仅仅说对了一半,因为你们也是坚固的,就像锁链中最坚固的一环。
谁用你们最小的功绩衡量你们,就像用泡沫的脆弱衡量大海的威力。
谁用你们所遭受的失败评判你们,就像以季节的变化抱怨四季。
是的,你们就像大海一样,
虽然负重载之船等待着涨潮,以便靠岸,即使你们像大海,也无法使潮水早来。
因为你们也像四季,
虽然你们在冬天里拒绝了春天,
你们内心深处的春天,在微睡中微笑,你们的微笑对它毫无伤害。
你们不要以为我说的这些话是为了让你们当中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他过奖我们了,他只看到我们的优点。”
我不过是用语言讲出了你们思想中所知道的事情。
有言知识不就是无言知识的影子吗?
你们的思想和我的言语,即使只是从封存的记忆中涌出来的波浪,但这种记忆却保存了我们昨天的记录。
保存了大地既不认识我们,也不认识自己的往岁的记忆。
保存了混沌中太古的漫漫长夜的记忆。
智者曾到你们这里来过,将他们的智慧传给你们。我来这里,为了吸取你们的智慧。
看哪,我已发现了比智慧更加伟大的东西。
那便是你们内心里愈聚愈旺的火焰似的心灵。
但你们不注重这种精神的扩展,却哀悼你们岁月的凋逝。
那是生命,在向害怕坟墓的肉体的生命求助。
这里没有坟墓。
这些高山和平原不过是摇篮和垫脚石。
每当你们经过埋葬你们先人的墓地,只要你们仔细看一看,就会发现你们在与你们的子女一起,手拉着手跳舞。
是啊,你们总是那样的欢乐,而你们自己则全然不知。
其他人来到你们这里,以闪光的许诺换取你们的信仰,你们却报之以钱财、权力和荣光。
我给你们的比许诺还少,而你们待我却格外的慷慨。
你们给予我对生命最热烈的渴求。
无疑,将一切向往变成干渴之后,把生命全部化为甘泉,一个人所接受的礼物,还有比这更珍贵的吗?
这其中包含着我的荣誉与报酬。
每当我去泉边饮水时,我总发现喷涌的泉水也是干渴的,我饮它的同时,它也饮我。
你们当中有的人认为我高傲和过分羞怯,致使我不肯接受礼物。
说真的,在接受酬劳时,我是自傲者,而对待赠礼却不是这样的。
当你们请我赴宴时,我已去采摘丘山上的桑葚去了;
你们邀请我入宿你们家时,我却睡在了宇宙的柱廊下。
虽然如此,你们不还是盛情关怀着我度过的日日夜夜,让我吃得饱、睡得香甜吗?
因此,我要深深祝福你们:
你们给出了许多,而你们都从不知道你们在给予。
是的,善行自我照镜之时,便变成了石头。
善事自赐芳名时,却引来了诅咒。
你们当中有人把我称为清高者,陶醉在自我孤独里。
你们说:“他与林木交谈,却不跟人说话。他独自坐在山巅,俯视我们的城市。”
是的,我确实曾攀登高山,独自远行。
我若不在高远之处,能看到你们吗?
人若未曾尝过遥远之苦,又怎能感触相近之甘呢?
你们对我无声呼唤道:“异乡人啊,异乡人,绝顶的爱慕者啊,为什么甘心居于鹰隼作巢的山巅呢?
“为什么苛求不可获取之物呢?
“你希望什么暴风落入你的网中呢?
“你想在天空捕捉何种虚幻的飞鸟呢?
“来吧,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吧。
“下来吧,用我们的面包充饥,饮我们的美酿解渴吧!”
是的,他们独处之时,说出了这些话;
假若我让他们更孤寂一些,他们就会知道:我要探索的只是你们欢乐与痛苦的秘密。
我要猎取的只是你们行空的“大我”。
然而猎人也是猎物;
因为从我的弓弦上放出的许多箭,将要回射到我的胸膛。
同样,飞鸟本来也在地上爬行,
因我的羽翼在太阳下展开时,投下的影子是地上爬行的乌龟。
我是个信仰者,同时也是怀疑者。
我常把手指按在我的伤口上,以期对你们的信仰更强烈,对你们的认识更深刻。
基于这种信仰和认识,我要对你们说:
你们既非被封闭在自己的躯壳之内,也不是被禁锢在房舍、田野里。
你们的自我宿于高山,随风飘游。
你们不是在阳光下爬行取暖或在黑暗中挖洞求安的动物。
而是自由之物,是围绕大地、遨游以太的灵魂。
如果我的这些话含混不清,你们则不必苛求完全明白。
含糊与混沌乃万物开端,而不是终结。
但愿我成为你们记忆中的开端。
生命及类似的一切生物,均孕育于雾霭,而非孕育于水晶。
谁知道水晶不是凝固的雾霭?
当你们想起我时,但希你们记住我说的话;
在你们看来,你们那最软弱、最迷惘的,实际上是最强大、最坚定的。
难道不是你们的呼吸使你们的骨架挺立支撑吗?
难道消隐在你们所有人记忆中的那个梦,不是建造了你们的城池,并描绘了城市中的一切吗?
假若你们能够看到你们那紊乱的呼吸,你们便看不见别的一切了。
假若你们能听到那梦的低语,你们也便听不到别的任何声音了。
但是,你们既看不见,也听不到,这倒对你们有好处。
蒙在你们眼睛上的纱,将被织纱的手揭去。
阻在你们听耳里的泥,将被和泥的手捅开。
你们定将看得见,也听得到。
你们既不会因曾盲目而叹息,也不会因曾耳聋而懊悔。
那时候,你们将知道万物的潜在的目的。
你们将像为光明祝福那样,为黑暗祝福。
穆斯塔法说完,环顾四周,但见船长在船上依舵而站,时而望望张起的风帆,时而放眼望望遥远的天际。
穆斯塔法说:
我的船长好有耐心啊,好有耐心。
风刮起来了,风帆不耐烦了;
就连船舵也在乞求导航;
然而我的船长却静静地等待我把话说完。
这些水手们都是我的伙伴。
他们听赏过更大海洋的歌声之后,耐心地听我讲。
他们现在不用等待多久了,
我已做好准备。
溪水已到大海,伟大母亲将再次把她的儿子抱在胸前。
别了,奥法里斯的居民们。
这一天过去了。
白日的帘幕在我们面前垂降下来,就像莲叶合拢在自己的明天之上。
我们将保存起在这里给予我们的一切。
如果这不能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只有再相聚一次,一起把手伸向赐予我们恩惠的人。
不要忘记,我将回到你们这里。
仅仅片刻,我的渴望将把泥土和泡沫集聚成新的躯体。
只一会儿,我乘风静息稍许,另一个女人就将怀上我。
我要同你们告别了,同与你们一起度过的青春告别了。
我们相会仅仅在昨天的梦中。
你们曾在我的孤独里为我唱歌,而我用你们的向往在空中建了一座高塔。
现在睡眠已终结,梦境已经消逝,黎明也已过去。
我们头顶中天丽日,已经从微睡中来到白昼,不得不分别了。
如果天命注定我们要在记忆的薄幕中再次相会,交谈将重新把我们联系起来。
你们要为我唱一支更加深沉的歌。
如果天命注定我们在另一个梦中握手,我们将在空中另建一座高塔。
穆斯塔法边说边向水手们打了个手势,水手们立即起锚,解开缆绳,向着东方驶去。
人们异口同心地呐喊,喊声高飞云天,随风飞向大海,如同巨号鸣响。
只有美特拉默不作声,目送船远去,直至消隐在雾霭之中。
人们全都散去,美特拉独自站在海堤上,心中响起穆斯塔法的那句话:
“只一会儿,我乘风静息片刻,另一个女人就将怀上我。”